看理想的听友你好，欢迎来到《如何更好地生活在一起？西方秩序 2500 年》，我是张新刚。在上一周的番外篇里面，我跟大家介绍了荷马史诗《奥德赛》的大致内容，以及我比较倾向的对于奥德修斯回家的一种解释。
这种解释就是说奥德修斯回家的历险，表面上是在海洋上历险打怪，实际上，是他作为人的有限性，受到各种各样的挑战诱惑，最后回到家，回到属于他的那个位置。这周我看了这个电影，又忍不住，还是想跟大家趁热打铁，我对诺兰的改编有一些总体上的观感和印象，跟大家来分享一下。所以我们这一期的主题呢，就是诺兰讲好希腊故事了吗？
当然需要提前说一下，今天的节目有大量的剧透。如果您还没有看这部电影，强烈建议，还是在看完电影之后再来跟我们进行一个讨论。
诺兰电影核心改编了什么？
那下面呢，我就开始谈我对这个电影的一些想法和观感。在上一周的番外篇里，我说奥德修斯在《奥德赛》里边的一个原初的形象，是一个特别狡猾、特别有智慧的人，亦正亦邪，他回家构成了整个故事的一个主线。在诺兰的电影里，他真正要讲的，其实并不是一个英雄如何穿越海洋上的风暴，在独眼巨人山洞里的历险，女妖，最后回到妻子身边。你看完之后，更觉得这是一个经历过战争的人，迟迟不敢回家，他感觉到迷失。在诺兰的电影里，奥德修斯好像是在他的内心深处被一个更大的障碍给困住了。困得他好像不想回家。这一点在奥德修斯回到家乡伊萨卡之后，在跟妻子相认之前，有一个场景，特别像一个天主教的告解室。他的妻子站在一个木栅格的一面，奥德修斯在木栅格的另外一面，两个人就隔着一个木头的门，奥德修斯和他的妻子说了很长的一段话，一个核心的主题就是他的迷失。
诺兰如何把一个狡黠、智慧、亦正亦邪的奥德修斯最后塑造成了这样一个需要忏悔、需要赎罪的一个人。那么核心呢，就是诺兰整部电影的一个核心的主线，是一个古希腊概念叫xenia。 xenia通常被理解为宾客的友谊，或者是客友制，客人朋友的这样一种制度。在诺兰的整部电影里呢，xenia被塑造成为一个普遍法则，并且被他等同于叫做宙斯的法律。在诺兰电影里面这个宙斯的法律的意思是说，你面对一个陌生人，突然来到你的家里面，你要给他食物，你要给他容身之地。那么客人当然也要遵守这个规矩，不要去掠夺主人的财产，不侵犯他的家庭秩序。
因为在希腊的神话中，有的时候神以陌生人的样子来到你的家里面，你要善待他。都未必是有朋自远方来，是有人自远方来，就要跟他以朋友相待。
其实在《荷马史诗》里面，本来的xenia有好客的含义。但在古希腊呢，它是一种制度化的，对义务有要求的一种客友关系。最典型的一个案例，是在《伊利亚特》这部史诗里边。双方的战士在打仗的时候，突然有两个人互相报了姓名之后，他们本来是敌人，后来发现他们的祖上是xenia的关系，就是一种客友关系。他们祖上在不同的城邦，两个人组成了这样一种关系。这两个人就说，那我们两个人是不能够彼此作战的，因为我们祖上有xenia的关系，并且两个人交换了盔甲和武器，类似于用一个破铜烂铁的盔甲交换了一个黄金盔甲。所以你就可以理解，xenia其实是在当时的希腊世界里边，特别是在不同的贵族之间，在不同的城邦里面，形成的一个关系义务网络。就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反正我到你那得以善待，你到我这呢，我也得以善待。当然这个也可能和当时的整个地中海，因为海岛众多，人们彼此漂泊，需要一些补给，或者是别人的善待，形成的这样一种关系。
那么诺兰就把它上升为一个普遍的法则，并且把它作为和文明的维系和坍塌相关的一个法则，这也是我们今天比较熟悉的道德的一条黄金律法，就是你想让别人怎么对待你，那你就应该怎么去对待别人。
诺兰紧紧地把这个东西提升到整个电影的一个道德主线，那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会出现他改编的奥德修斯这个形象。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因为奥德修斯其实就是摧毁xenia的人。
因为在奥德赛这个故事里，它的起源就是特洛伊战争的结束。而特洛伊战争为什么打了 10 年才结束呢？是因为特洛伊城有非常坚固的城墙。在古代，没有火药的情况下是很难攻城的。奥德修斯想出了一个计谋，就是著名的特洛伊木马。他把特洛伊木马当成一个礼物。在木马里边，在礼物的肚子里，藏着希腊人的士兵。那特洛伊人看到了木马的礼物，就把它拉到城里面去。
类似于奥德修斯利用xenia的规则给了特洛伊人一个木马的礼物，对方仍然相信这条律法，结果却把希腊的士兵引到城内，希腊人晚上从木马的肚子里下来，打开城门，对特洛伊屠城。所以这个事件不再敬神，也不再恪守xenia宙斯律法，一方面使得战争最后获胜了，另外一方面呢，奥德修斯破坏了xenia宙斯律法，当他看到了战争的残酷，对特洛伊的屠杀，以及他带去打仗的人的牺牲等等，这就类似于战争片，在战争之后出现了一个战争后遗症。
那么一旦诺兰把这条道德线索建立起来之后，他就必须去改造奥德修斯本人。也就是奥德修斯犯下了一个道德的罪恶，那么他就沉浸在自己的过错之中，不再是一种足智多谋的、狡猾的，而纯然的变成了痛苦，一种罪过。所以这就造成了诺兰版本的奥德修斯和希腊版本奥德修斯形象最大的一个不同。
荷马的奥德修斯是一个经历众多、足智多谋，会撒谎、会讲故事，可以随口编出自己的故乡、自己的身份的一个人。而诺兰电影里边马克·达蒙所饰演的奥德修斯，却是一个深沉的、疲倦的、沉默的、经历过战争，并且对他的计谋没有任何快感，对他的狡黠的智慧没有任何成就感的人。那个特洛伊木马本来是他智慧的一个展示，却成了他破坏宙斯律法的一种原罪。
谈到这儿呢，我联想到诺兰的上一部电影，著名的《奥本海默》，同样也是一个因为卓越的才智，却制造出了一种大杀器，可以毁灭整个人类，甚至整个地球。但是恰恰这个大杀器赢得了历史上的决定性的战争的胜利。但胜利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发明，或者自己的核弹意味着什么。
所以特洛伊木马，某种程度上可以被视为是荷马世界里边，那个青铜时代的一种原子弹。所以它背后的原则有一些相类似的地方。这样的一个人，他如何去回家呢？并不是因为波塞冬，海神在海上掀起风浪，是因为奥德修斯他发现自己迷失了。我们知道迷失、失去，是lost。在奥德修斯和他的妻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奥德修斯用了好几个lost，战争中的lost，损失，自己的lost，迷失，就他自己不再是自己了。而妻子呢？其实一直是妻子。
所以奥德修斯如何能够把一个完整的自己去面对一个完整的妻子呢？这个问题反而成了一个最麻烦的问题。所以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诺兰把《奥德赛》原著故事里边一些最精彩的故事给删除了。
原著中最精彩的片段之一没有了
我们在上一周的节目里面也提到，其实最精彩的一个片段，就是在独眼巨人的洞穴里边，奥德修斯告诉独眼巨人，自己的名字叫outis，就是古希腊语里面的“没有人”。当独眼巨人被刺瞎之后，向自己的同伴呼喊的时候，他的同伴问，谁伤害了你呀？他说“没有人”伤害了我。直到奥德修斯乘上船离开海岸之后，才忍不住向巨人喊出自己的真名：我是伊萨卡的王，我了不起，我的狡黠让我逃跑了，并且把你刺瞎了。
波塞冬才开始进一步在海上去折磨奥德修斯一行。但就这么一个有戏剧感的、有电影故事感的情节被诺兰删除了。这样的一个删除在我看来肯定是他故意的。故意删除这个，恰恰是把奥德修斯所有的狡黠抹掉。因为outis意味着你的身份可以暂时的空缺一下，当你离开的时候呢，又可以把自己的真正的名字重新放在自己的头上。荷马的英雄是在这样一种非常灵活的、机敏的智慧里面，可以随时转换的。
但是诺兰是不允许有这样一个随时变换的、满嘴跑火车的、亦正亦邪的形象的，诺兰需要一个稳定的道德主体。那个想出木马屠城计的人，参与了屠城的人，海上受难的人，最后回家杀死求婚者的那个人，他不能是有很多面相。因为你只有这个身份连续下去了，你才能够始终背负这个罪责。你只有始终背负了这个罪责，最后的忏悔也好，对自己的迷失的这样一种反思也好，它才有意义。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诺兰必须把这个情节删掉。
除了把outis删掉之外，诺兰另外一个很大的改变，就是对情欲的改编。在荷马的笔下，仙女卡吕普索将奥德修斯滞留在岛上七年，承诺给他不死，永恒的青春。那两个人其实是过得蛮开心的，哪怕奥德修斯白天就哭泣，说想回家。但突然有一天。宙斯告诉派神告诉卡吕普索，说你要放奥德修斯回家之后，奥德修斯跟卡吕普索两个人马上又温存了一宿。
另外在诺兰的电影里面非常有视觉冲击力的，有一个女妖手搓把人变成猪。当初奥德修斯在喀尔刻的岛上，跟她也厮混了一年，两个人也蛮开心的。就是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其实并没有那么的忠贞，归乡是要的，而在归乡途中，情欲也并不影响归乡，而诺兰把这些基本上都删除了。
他还把另外一个地方的故事，让人吃了可以遗忘的莲花，或者忘忧果，和卡吕普索合并了。卡吕普索给他莲花，让奥德修斯可以镇定，变成了一种创伤性遗忘。他通过闻莲花呢，其实可以缓解自己，就像吃忘忧解一样。他向卡吕普索讲述过去，就像一个 PTSD 的战士，向治疗者去告解，或者是纾解自己的心理创伤。
所以当把奥德修斯跟卡吕普索的纠葛，跟喀尔刻的情欲全部删掉之后，奥德修斯回家，他就和佩涅洛佩，他的妻子之间都是同样的忠诚。我们就会看到，宙斯的xenia律法，最后变成了奥德修斯自己的一种心灵上的纾解，他违背了神的律法。他看到了战争的挑战、冲击、罪恶。他要开始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如果说罪有点夸张的话呢，其实他需要纾解，需要告解。除了前面两个删除，还有一个删除，也是让我如果站在史诗原著的立场上，是很难接受的一个——就是回家之后的那张床，我们在上一期的节目里边也谈到了从地里长出来的那棵树，就是他的床。
在诺兰的电影里边，压根就没有这张床。因为在《荷马史诗》里边，奥德修斯回来之后，把求婚者全部杀死了，并不足以证明你就是奥德修斯，所以佩涅洛佩还要试验一下他。让仆人把婚床搬出卧室，奥德修斯就说，那床压根就不能够移动。是先有了这张树的长成的床，围绕着它去建的卧室、宫殿什么的。佩涅洛佩才确信，这个人就是奥德修斯，就是我的丈夫。床，它不只是一个确认身份的，而是一个奥德修斯要回到家，确定性的、不可能改变的那个点，真的是奥德修斯在世界上的锚点。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佩涅洛佩也是一个非常有智慧的人，包括她原来是应付求婚者，借口就是说我要给我的老公公织一个寿衣，白天织晚上拆，永远也织不成等等，她的这些计谋，包括最后试探奥德修斯的这些计谋，说明佩涅洛佩和奥德修斯是同样机智、机敏的人。但，这样一个夫妻相认最核心的一个信物，床，被取消掉了。
诺兰把它取消掉，那肯定也是故意的。为什么诺兰要取消掉呢？是因为诺兰不想让奥德修斯回到家就不动了，这也是这个电影又很麻烦的一点改编。因为在《荷马史诗》里面奥德修斯回到家之后，最后基本上就回到这个家了。虽然先知曾经预言过他还要再出去溜达一次，但是在原著里边是以他回到伊萨卡就告终了。
但是在诺兰的电影里面，最后奥德修斯回家之后，把王位传给了儿子忒勒马科斯，然后奥德修斯自我放逐了，佩涅洛佩跟着他登船，两个人驶去了西方，说要去纪念那些没能归来的同伴。
所以诺兰的电影不是以英雄重新扎根回家结束，而是以夫妻两个人共同又登上船而结束。就是荷马的故事是奥德修斯回家的故事，诺兰的故事是奥德修斯背负了很大的战争的罪责，通过漫长的旅程回到家，努力地把迷失的自己重新找回来，找回来还不够，他觉得我回到这个地方没有意义了，我还要再走，所以最后我们不能说他回家回了个寂寞，的确回了家，把求婚人全部杀死了，让儿子继位了，对他个人来说，回家并不能够安顿他。他必须再次出发。
所以它不再是一次严格意义上的以回家为母题的叙事了。回家最核心的事，表面上是把求婚者全部杀死，一场打斗戏。但真正动人的呢，其实是我今天节目开始的时候说的，奥德修斯隔着木头的门，像栅栏一样，像告解室的挡风一样，跟妻子的告解。家是一个他的迷茫、忏悔，被听到的地方，被妻子听到了。所以他妻子不再是那个守住家园的，而是一个能够接受这样一种忏悔的告解，接受一个内心有很大的障碍回家的人，并且陪着他继续上路，把赎罪的过程继续走完，去埋葬，好好地安葬战争中死去的，他带出去的这些人。
所以这也是诺兰这个电影出来之后很多人会讨论的，就是说诺兰把一个荷马的古希腊的故事改造成了一个犹太基督教的故事。
羞感文化与罪感文化
有一个古典学家叫E.Dodds，他曾经写过一本书，就是说在早期的希腊世界里面其实是一种叫做耻感文化，羞耻感。人生活在各种关系里边的、最重要的事情是说你要在乎别人对你的评价。如果别人对你评价不高，或者是侮辱你呢，你就感觉到内心的羞耻，你要去证明自己的荣耀Kleos，这就是在荷马的世界里边的英雄，最看重的东西。就你可以杀死我，但是你不能侮辱我，因为他是在一个关系里边的一种价值存在。
从耻感文化如何过渡到罪感文化呢？所谓的罪感文化，其实就是慢慢的道德压力的内在化。一个人哪怕是没有被别人看到，他可能因为做了什么事情，也会感觉到自己是犯了过错，会有内心的挣扎。比如说著名的悲剧《俄狄浦斯王》，他要避免杀父娶母，结果呢，越想避免越最后走进了自己的命运，杀父娶母，他经受了这种苦难。
我们也不能够说有了犹太基督宗教，才有这种道德压力的内在化，内在的罪，然后要赎罪，然后拯救、告解的这样一个过程，其实在希腊文化里面也有，所以不能说希腊人只有羞耻感，耻感文化，而犹太基督宗教才有罪感。
我们在前面的节目里面，用了很大的篇幅，用一个板块的内容来跟大家聊犹太基督宗教的核心的观念和思想，有原罪，最后耶稣基督去把原罪解决，它是一个把漫长的人类历史转变成了一种救赎的历史叙事。
但是诺兰的改编，我觉得把它变从耻感文化到罪感文化的一种过渡、或者改造，这样的说法呢，大致上我觉得也是成立的。
我认为这种改编怎么样？
如果没有看过《奥德赛》的人去看这部电影，我觉得会认为这是一部很能够被理解的，很不错的一部电影。整个的电影其实它也是非常打动人的。诺兰的改编对奥德修斯新的形象的刻画，合理也是符合在人世间的某种真实的内容的，让我们去看了之后仍然会共情的一种叙事。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诺兰的改编是成立的。
当然了，如果站在一个原教旨、古希腊研究者的角度上，那自然是很难接受他的改编的。他把一个非常多面向的，非常复杂的奥德修斯改成了一个平面化的，或者是类型化的形象。
但是我们要知道，其实这种改编从古希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古希腊的悲剧，大部分悲剧都是对远古的像《荷马史诗》里边的，还有迈锡尼时代神话的改编。有一些改的在当时看来也是改动非常大的，情节的改动、结局的改动等等。所有的改动都是为了符合同时代人对于当时的一些核心的政治伦理问题的讨论。
如果古希腊人，都能忍受，或者是喜闻乐见对于远古故事的改编，我们今天也接受周星驰《大话西游》的改编，那为什么还非得拿着奥德赛的本子去指摘诺兰，把这个改没了，那个改没了呢？
所以我今天的节目里面前面也说了，就是诺兰把outis删了，把床删了，把情欲删了，我其实是想同情式地去理解诺兰改编背后、他的一个思路。他把这些最精彩的东西删掉，恰恰说明他是主观故意的，我只是想把他的主观故意的意图给展示出来。
好了，这就是我看了电影之后啊，大致上的一些想法。对一个做古希腊研究的人来说，我相信古希腊这些经典，它的真正的生命力，恰恰就在于它能够被不停地改编，而不是恪守着一个核心的故事版本、被不停的重复。
我还看到一些评论说整个电影，为什么不用希腊人、希腊的演员。从另外一个角度想，难道这不是希腊文明最好的结果吗？如果你的文明恪守在原教旨的地方，那这种文明不就是最狭隘的、最没有力量的、最没有能力的吗？当一种文明被全世界都能够接受，被说不同语言的人都能够关注、都能够去表演、再现，这不恰恰说明希腊文明的伟大吗？
好啦，我们蹭诺兰的热点就蹭到这里了。也特别想听到您在看完电影之后的感受，欢迎到时候再回到我们评论区交流。
那下一周我们就要回到中世纪了，继续完成我们中世纪政治秩序的旅程。我们下周再见。
2026-08-11 01:32:25
2026-08-14 23:32:42
诺兰电影核心改编了什么？
原著中最精彩的片段之一没有了
羞感文化与罪感文化
我认为这种改编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