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他改编的《奥德赛》的故事,在电影上的呈现有非常重大的改变,那就是从心理的角度提出“奥德修斯(Odysseus)为什么回不了家”。
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奥德修斯十年“回不了家”的原因
我们当然知道史诗《奥德赛》它的最重要的主题就是“回家”,不过呈现回家就不只是呈现这个人如何想回家,在回家的过程当中,经历了哪些事。史诗让大家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奥德修斯一直回不了家,他花了十年的时间才终于到家。
不过在读史诗的时候,从现代人的角度,也早就反反复复地被提出了一项重要的质疑,那就是这十年的时间其实并不平均,并不是奥德修斯他从特洛伊城出发了之后,要回到家,然后在这十年的过程当中,一直走,一直遇到阻碍。事实上,这十年的时间非常清楚的分成两段,前面三年和后面长达七年的时间。我们看所有这些激烈的灾难,基本上都出现在前面三年。那后面七年发生了什么事呢?后面七年,其实奥德修斯是跟卡吕普索(Calypso)待在海岛上,他过了非常平静的七年的生活。
我说最重要的质疑,两件事情,那后面这七年,奥德修斯并没有一直挣扎着想要回家,他几乎就等于像是他建立了另外一个新的家。这另外一个新的家,他有一个妻子的角色,而且那还是一个女神妻子卡吕普索,他跟卡吕普索在那个七年的生活当中,非常的平静,甚至我们可以说还蛮幸福的。
另外一项质疑,甚至质疑奥德赛在那七年当中,他并没有接受什么样的惩罚,并没有因为外在的因素阻碍了他强烈想要回家的动机,所以回不了家。另外一件事,那就是等到他离开卡吕普索,他又踏上了回家的旅程,也有人就会替卡吕普索感觉到打抱不平。
卡吕普索不也就照顾了奥德修斯长达七年的时间,跟他建立了七年的夫妻生活,这个时候,为什么奥德修斯在荷马的史诗里,在我们的眼中,一定就要创造他非得要回到原配珀涅罗珀(Penelope)身边才是对的?那这置卡吕普索于何地?卡吕普索不就变成了一个“弃妇”吗?当奥德修斯可以用这种方式回到珀涅罗珀的身边,那我们考虑过,我们同情过卡吕普索吗?
我说这是从现代的眼光,尤其现代的婚姻的角度,这像是一个“三角关系”,最后所有的人都认为,“哦,卡吕普索她就是一个第三者,她抢走了别人的丈夫”。然后等到奥德修斯回到原配身边,大家就鼓掌说,“这才是对的,这才是对的”。
我们越来越难以接受这种理所当然的答案。所以面对这样长期累积的质疑,我们也看到诺兰在这上面,他的改编有他的长处,那就是他把奥德修斯和珀涅罗珀在一起的这七年,关键的重点在于奥德修斯失忆,他不记得到底发生什么事,更重要他不记得他曾经有过一个家,他不记得珀涅罗珀,他不记得他那想要回家的冲动。所以这很不一样,这很不一样地,虽然同样这十年分成两段,前面一段跟后面一段,奥德修斯都回不了家,但是我们不能不看到这中间根本的差异。
如果说在史诗里面,奥德修斯他因为得罪了众神,所以他们一再地阻挠,不让他回去,这只能够涵盖前面三年的剧情。那后面七年,事实上诺兰他提出了非常不一样的一种解释方式。这就联系到心理学,联系到
精神分析,尤其当我们讲到“失忆”,“失忆”是怎么一回事?甚至联系到“记忆”是怎么一回事? 丹麦哲学家
克尔凯郭尔(Kierkegaard)
,他的哲学其中有一项非常具有创意的部分,就是他最早提出,告诉我们记忆跟遗忘之间的关系。
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Kierkegaard)
遗忘不等于不记得,遗忘是另外一回事,遗忘有它自己的动能,遗忘有它自己的原因。他更进一步地告诉我们,
记忆跟遗忘是一种结构性的关系,而不是一个正反面的关系,并不是我们不记得的就是遗忘,这是一个重要的提醒。到了弗洛伊德,再从弗洛伊德影响到,例如说
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
,对于记忆的探索就更深刻了。
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追忆似水年华》,译林出版社,2012年版
人会记得什么?不会记得什么?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更不是我们自己所能够操控的。我要记得什么?我不记得什么?更重要的是,我什么时候记得什么?我什么时候记不得什么?这种记忆跟遗忘的复杂关系到了20世纪,这是心理学,尤其精神分析特别要探索的。
在戏剧跟艺术的表现上,也就经常有这种“失忆”的情节,失忆表示这件事情,我们想不起来。但我们想不起来,它背后是有复杂的心理因素的。克里斯托弗·诺兰他在电影里面,事实上他就用这种方式,重新诠释了奥德修斯,他回不了家的故事。
那是回不了家,因为他遗忘了他的家。那他为什么遗忘了他的家?有一个非常深沉的心理因素,那是他的罪恶感在作用。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罪恶感?于是我们看到,从这样的一个问题出发,我们看到电影很不一样的面向,尤其是和史诗非常不一样,那就是电影其实它另外一个叙述的主线,它是一层一层地在堆叠,让我们了解奥德修斯为什么他有这么深刻的罪咎感?这种罪咎感最后使得他自己不愿意回家,没办法回家,而不再是被众神外在的因素给阻挡住了。
奥德修斯,对“公平对抗”的渴望与特洛伊战争的罪咎
我们看一层又一层的罪咎感,首先最简单的一件事,那就是在回家的旅程上,他失去了所有的船员。和他在一起,由他带领的这些船员,他们就跟所有其他希腊来到特洛伊城围城的战士不一样,人家都回家了,只有这些人误上贼船了?不是,是误上了危难船。
他的船一直不断地碰到危难,被折磨的不只是他,如果是他得罪了众神,你看这中间不就有无辜被迁怒的关系吗?那这些船员,这些希腊的战士,不过就是因为跟随着他,为什么就必须要被他牵累?然后受到了众神的各种不同的折磨。而且最后这些人都死了,他一个人还活着,这当然会产生罪恶感,因为这些人都是因为他而牺牲的,不是他们自己。
那当他们都牺牲了,他就变成了一个幸存者。所以这就碰触到20世纪心理学非常重要的一个主题,那叫做“幸存者意识”。当别人都死了,只有你活下来,你当然会要想,你容易想的是“我格外的幸运”。但同时,你一定无法摆脱,尤其是奥德修斯他在这样的一个现实的条件底下,他不能不去想,“为什么反而是我活下来?我凭什么活下来?”
在电影里面有清楚的表现,我们看到有好几次的场景,那是奥德修斯和他的船员,他所带领的这些战士起了冲突,其中包括遇到女巫的那一段,那个时候奥德修斯被留在海滩,他们这些人自己进到了岛上去,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奥德修斯身上有诅咒,只要跟他在一起就会倒霉,所以他们宁可把他留在海滩,叫他看船,他们自己去探险。
另外我们也看到,在船上曾经有一段,他们非常愤怒地直接指责奥德修斯,就是因为他得罪了
宙斯,前面他得罪了
波塞冬(Poseidon)
,所以才使得他们在海上遭遇到那个不可思议的暴风雨。那我们可以从奥德修斯的角度(想),他怎么可能没感受到别人是被他拖累的呢?
这是他的罪恶感最清楚的一项来源。但其实还不止如此,另外在电影里面也就显现,奥德修斯他有一种奇怪的执念。那反映在他每次射箭之前,他先要拉空弓,发出那个声响。那个声响是什么?那是警告,告诉他的对手,“我要射箭了”。他不会在对手没有防备的情况底下,照理讲,这样你最容易射中对手,但他不做这件事情,他喜欢公平对抗,公平对抗也来自于他既有能力,他又聪明狡猾,他的自信,他认为在任何的公平对抗当中,他仍然能够赢,这才是真正的赢。
我们看我们在女巫岛上也就看到诺兰特别凸显这件事,那是他要去猎一头鹿,连要猎一头鹿,他都要先响一下空弓,让那鹿知道旁边有人,鹿当然就要逃,但他宁可如此再更费力地去追猎。但这样的一种性格,你看,这里就产生了他自我的矛盾。最严重的自我矛盾,那就是他用狡计骗开了特洛伊城。
在僵持十年之后,有一部分也出于不得已。所以奥德修斯,他如此的聪明,他设计了庞大的木马,以木马要献给雅典娜为名,因此呢,让木马被特洛伊人拉了进去,而且让特洛伊人相信,这个时候希腊联军已经离开了特洛伊的海滩。但就是靠着这样的一个狡计,他们攻陷了特洛伊城。
那攻陷特洛伊城也就表示没有这项公平性,没有人去警告,也不可能警告特洛伊人,这里是多么可怕的一个阴谋,他竟然是用这样的狡计骗开了特洛伊城,而不是像前面十年这样光明正大,一直不断地围城,跟特洛伊城里面的战士们,例如《伊利亚特

》里面所显现出来的
赫克托(Hector)
,那样一种英勇的战士正面对决,然后赢过对方,这当然是
胜之不武。
不过诺兰他还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呈现不只是胜之不武,这个时候是什么样的一种胜利?这里有很多重要的细节。其中一项重要的细节,那就是十年围城的集体心理作用。集体心理作用是围城一旦结束了,这累积了长期的挫折,并且在这里不断地期待有这一天来临的这一群希腊的战士,他们攻进到了特洛伊城之后,他们事实上就变成了最残暴的暴徒。
《奥德赛》电影剧照-特洛伊战争场景
我们用中文来说很简单一句话,叫做“杀红眼了”。杀红眼,他们不会停在任何的地方,什么样的东西都阻止不了他们,继续发泄他们的残暴。继续发泄最凶残、也就是最动物性的暴力,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到了在电影里面关键的画面,他们甚至将特洛伊城所祭拜的女神,这个女神就是雅典娜,他们将雅典娜的神像砍了头。
《奥德赛》电影剧照-特洛伊战争场景
连对神都敢用这种方式,发泄他们的暴力,我们也就知道这是个象征,连对女神都可以如此,你看他们会用什么方式对待城陷落了之后城内的特洛伊人,那是一种什么样可怕的人间地狱景象?而奥德修斯,他偏偏在那个时候,我们从电影的画面看得出来,他够冷静,他没有陷入到这种集体的歇斯底里当中,因此在他的心里面就有了最深刻的伤痕。
电影里的史诗改编,雅典娜与阿伽门农的故事
我们再看另外一件事,这是背景,那就是雅典娜,而雅典娜是什么样的女神呢?如果我们回到史诗《伊利亚特》里,雅典娜是一个矛盾的角色,因为她就是特洛伊城的守护神,特洛伊城他们崇拜的是雅典娜。
可是在这场冲突当中,甚至更根本地说,之所以会有希腊联军去到特洛伊城,这就牵涉到雅典娜跟
阿佛洛狄忒(Aphrodite)
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冲突争执,又牵涉到海伦。所以在
帕里斯(Paris)
勾引诱惑
海伦(Helen)
去到特洛伊城的这件事上,雅典娜是站在希腊联军这一边的,倒过来帮助保卫特洛伊城的是太阳神阿波罗

,这是神跟神之间,他们的冲突。
而雅典娜因为这样,所以当特洛伊城对她祈祷的时候,《伊利亚特》当中就有这样重要的一段描述,直接地说,雅典娜无法接受特洛伊人的祈祷,雅典娜其实是帮助希腊联军的,雅典娜一直都在奥德修斯的后面,这就是为什么电影里面我们另外看到,在奥德修斯的意识里,他经常恍惚地就会看到雅典娜,就听到雅典娜在跟他说话。
(古希腊)荷马《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版
因为他自己亲眼目睹了当这些希腊联军的战士“杀红眼”的时候,他们如何将雅典娜砍头。你看这是何等的暴力,这些人他们全部都变成了暴徒,这种群众暴徒,这是人世间最可怕的一种情景。另外如果要说,还有更可怕。当然,你必须承受被这种暴徒蹂躏、残虐,这最深的不幸。但还有一种不幸,如果你属于这种暴民(Mob)

当中,其中的一个成员,但你没有办法参与,你保持冷静。
这个时候你等于是用一个人的眼光,或者是人文的眼光,你在看待失去了所有的文明,回返到最可怕的动物性的行为。你清楚地体会到这中间的差距。而奥德修斯他又非常自觉,这是他所造成的,就是因为他的木马,所以造成了这可怕人间地狱的一幕。我们也可以体会,在这上面他有非常深的罪恶感。
另外还要有一个插曲,让我们大概看一下,那就是诺兰他另外重建了在奥德修斯的眼中,希腊联军是由谁?由什么样的力量来带领的?于是我们就一定要看到,在电影里面诺兰他如何呈现希腊联军的领袖
阿伽门农(Agamemnon)
,。阿伽门农在这部电影里面的形象是诺兰有意识特别去塑造的,他把他塑造成为什么?你只要看他的外形,我相信大家很容易可以体会,这在电影史上,诺兰他特别去摘取的一个典故。那阿伽门农的装扮,他的模样,跟所有其他的希腊战士,跟电影里面所有的角色,通通都不一样。
《奥德赛》电影剧照-阿伽门农
因为他就不是来自于这部电影,他是从《星际大战》里面移植过来的。那就是《星际大战》里面的堕落的武士,黑武士,代表黑暗力量的
达斯(Darth)
。那样的一个Darth,包括这个名字,在
乔治·卢卡斯(George Lucas)编剧的时候都刻意地就联系到英文里面的DARK,它就是一种绝对的黑暗。当然这绝对的黑暗才创造了这样的一个帝国,管理这样的一个帝国才会产生“星际大战”,这是战争的所有一切的源头。
电影《星际大战》阿纳金·天行者,“黑武士”形象
这一位黑暗的力量代表的Darth,他的那种造型就原原本本地出现在《奥德赛》(电影)阿伽门农身上。另外一件事,大家如果仍然想到了《星际大战》,你也就会发现,例如说希腊联军攻进到特洛伊城之后,他们去攻击这些特洛伊城的守军,这些守军他们是全白的外表戴上头盔,那也是来自于《星际大战》当中的形象,所以我们先了解了这件事,那就是奥德修斯他另外的罪恶感来自于他协助阿伽门农去达成了这个任务。
你看,当时他们在深夜从木马里面出来,在一番运作之后将城门打开,城门打开马上看到什么?我们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战士,而是阿伽门农那样的一个可怕的黑暗形象,然后阿伽门农走进来,后面才跟了这些希腊战士。
为什么要让阿伽门农是这样的形象呢?我想这应该有诺兰他自己的深层理由。我们很明确的一件事情,那就是在电影里,这个导演,这位作者,他清楚地表现出他对这个角色的厌恶,他对于这个角色,他把他塑造成为“黑暗的力量”。另外,他对这个角色没有同情。
我们看阿伽门农在电影绝大部分的时间中,他就只是这样的一个黑暗象征形式出现,一直到只有一个场景,那就是在阴间,奥德修斯吓了一跳,因为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事,他竟然在阴间见到了阿伽门农,“你已经死了,你怎么死的呢?”我们知道阿伽门农怎么死的。
“阿伽门农之死”在电影里面也要用非常简略,简略到带有轻视、嘲弄意味的方式表达让我们知道。那就是阿伽门农很快地他就回到了家乡,可是回到家乡,他的妻子已经有了情夫。他的妻子当然不愿意他回来,所以他的妻子跟他的情夫联手就谋杀了他。
阿伽门农悲剧形象的呈现,与诺兰的个人情感
这是阿伽门农的悲剧。可是对照希腊悲剧的内容,我们知道克里斯托弗·诺兰他在电影里面做了手脚。做了什么样的手脚?他跟我们解释,也就是为什么阿伽门农的妻子
(克吕泰涅斯特拉),也是海伦的姐妹

,她会用这种方式联合他的情夫去谋杀亲夫?因为这个亲夫做过一件让她无法接受,不可能原谅的事。
作为一个母亲,这个父亲竟然将亲生的女儿,为了要让希腊联军,他们可以得到顺风,他将女儿作为牺牲献给神。什么样的父亲可以用这种方式牺牲自己的女儿?当一个父亲用这种方式残酷的牺牲自己的女儿,母亲就在心里面再也不可能认定这样的一个丈夫。所以因此阿伽门农的妻子会有情夫,会联合她的情夫来杀他。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我们会把同情放在阿伽门农的妻子身上,而不是像希腊悲剧后来延伸出来阿伽门农的儿子还要去杀他的母亲,替他的父亲复仇。其实这种价值观,这种观点非常的不一样。
我说这里对阿伽门农形象的塑造,我们可能就得回到诺兰他过去的电影,尤其是《 星际效应(Interstellar,又译作星际穿越)》这部电影当中。你大概可以体会,诺兰他跟他的女儿关系非常的好,他的女儿也多次参与在他的电影的制作跟演出上。所以以跟女儿有这种关系的父亲,相形的,诺兰他看到阿伽门农,他就觉得这个人不可原谅,怎么可能做得出残害自己女儿这种事?所以他就把他塑造成这样的一个黑暗形象。
延伸出来阿伽门农,他就是一个暴君。包括要组建希腊联军的时候,其实就是强制性地,大家必须去抽签,抽到了你就得乖乖出征。就连奥德修斯,虽然他是一个城邦的国王,但是他在阿伽门农那样的一份威权底下,他也没办法自己决定要去还是不去。
我们在他跟珀涅罗珀(Penelope)要告别的那个场景上,我们也听到了奥德修斯的告白,所以另外一份强烈深刻的罪恶感,他帮助这个人完成了打下特洛伊城,并且在特洛伊城制造人间地狱的一件事。你看,在人间地狱当中,除了奥德修斯保持冷静,阿伽门农同样的,即使是处于人间地狱当中,他完全不动心,他仍然就是一个竖直的没有反应,纯粹黑暗的,这样的一种形象。
奥德修斯帮助阿伽门农这样打下特洛伊城,他怎么可能觉得这是自己真正的功劳?他有着非常强烈的另外一份罪恶感。另外更重要的,刚刚讲到阴间,在阴间的那场戏里,克里斯托弗·诺兰的的确确塑造了这种形象,他看到了西农,对于西农之死,他必须要负责。
再下来,他看到了这么多的亡魂。亡魂有两件事情打动了他,第一件事情,这些亡魂都是没有能够得到好好埋葬,因为在战场上、在战争当中,或者是像是他的这些船员们,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各式各样的意外灾难,所以他们都没有得到好好的埋葬。没办法好好地埋葬,所以他们连死后都继续受苦。
这些亡魂还有另外一个性质,他们都回不了家。所以在阴间的那一场戏,奥德修斯受到了另外强烈的震撼,从阴间出来之后,没多久他就被冲上了卡吕普索(Calypso)的岛上,然后他就失去了记忆,这两者之间是联系在一起。
克里斯托弗·诺兰事实上,他要告诉我们,那就是经过了这样的冲击,奥德修斯他不能回家,他不让自己回家,因为他无法接受所有这些人没有办法回家,也得不到像样的适当的葬礼,但他自己回家了。牺牲了这么多人,创造了这么多的悲剧,他已经目睹了这么多的痛苦,现在换成他没事了,他回到家,他继续去当他的国王,他继续回头去享受他跟珀涅罗珀(Penelope)两个人之间的夫妻关系。
然后他回去顺利地继续过他自己的生活,这样对吗?这样可以被接受吗? 奥德修斯跟我们绝大部分的人,如果你经历了这种创伤,你没办法轻易恢复的。你怎么可能忘掉所有这些你所曾经造成的罪孽?然后你当做没事,你就回家,重拾你原来的生活?
电影的结局,《奥德赛》并不是史诗的重现
奥德修斯做不到,所以他才会在卡吕普索(Calypso)的岛上,他有长达七年的时间,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那是他必须要平复已经被压抑在潜意识当中所造成的强烈的创伤。这个创伤必须经过时间。当然,感谢卡吕普索(Calypso)在他的身边陪着他。所以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复原。
这失忆的过程阻止他回家,另外也是一份自我惩罚。他必须惩罚自己,让自己流落,不能回家,像那些亡魂一样。惩罚够了,压抑在他的潜意识里的回忆、记忆才回来了。这个时候,他愿意回家。他可以回家,他化身成为乞丐回去了。
不过更进一步的,我相信大家看到很多这种讨论,那就是这部电影的结局。有人很受不了这个结局,说你怎么可以把《奥德赛》的故事的结局改成这样呢?但如果我们一路看克里斯托弗·诺兰,他如此刻画奥德修斯,我们就必须说,他真的很难让《奥德赛》史诗原来的结局作为电影的结局。
因为如果是那样,就是奥德修斯,他也就又接受了回到原来的生活里,重新继续去当他的国王,回到他的家庭,跟他原来的美貌的妻子、善良的妻子、忠实的妻子,从此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那所有前面他所曾经受过的这些折磨,他所累积的这些罪恶感,那算什么呢?怎么可能可以这样呢?于是合理地,诺兰也就必须改写另外一个结局。
这个结局前面有了伏笔,这个伏笔是当时珀涅罗珀(Penelope)曾经对于他要去出征感觉到极度的不祥。珀涅罗珀当然这是figurativer(比喻的、借喻的,在艺术领域中则指具象的、写实的)的一种说法、想象,然后就问他说,“难道我们不能就放弃这一切?我们就离开吗?你在这里所有的这些责任,阿伽门农用这种霸权的方式压迫你,逼着你要去做,离开我,你不见得想去做的事,不然我们就离开这个处境,我们搭上船,没有人知道我们要去哪里,我们向西航行,我们可以看到夕阳,我们在那里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而这样的伏笔当中的想象刻画,又连接到在阴间当中,奥德修斯他为了要处理他的罪恶感,他就下了一个决心。他不能遗忘掉当时在阴间他所看到的这些亡魂,他要回去,至少给他们适当的祭礼、适当的安排。所以他不能够留在他自己的家里面继续当国王,他必须持续地自我流放,只不过这个时候,他的自我流放多增加了珀涅罗珀在他的身边。这是电影的结局,但也就这是电影的结局,当然这就不是史诗的结局了。
让我简单地这样说吧,电影《奥德赛》没有比荷马史诗《奥德赛》来得更好看。但我也不认为电影《奥德赛》有毁了史诗,或者是对不起史诗的故事。
持平而论,诺兰拍了一部既复杂而又完整的电影。而且所谓的完整是他把从史诗里面来的这些情节内容,他自己塑造了前后呼应,可以自圆其说的一套故事叙事以及逻辑叙事。而且叙事不只是用讲的,不只是用演的,很多时候我们还要看到它的画面,乃至于它的配乐声音,所有这些复杂的元素放在一起,所以这个时候这部电影如此的丰富,如此地值得我们反复地探究,反复地去体会。
感谢你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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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头:Calypso/Agamemnom - Ludwig Göransson
Odysseus- Ludwig Görans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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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修斯,对“公平对抗”的渴望与特洛伊战争的罪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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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伽门农悲剧形象的呈现,与诺兰的个人情感
电影的结局,《奥德赛》并不是史诗的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