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经济学:像经济学家一样思考(增补版)
你好,我是梁捷,今天我们继续讨论AI经济学。
今天是番外,因为我想跟大家讨论一个与AI有关的重要问题,也是伦理问题:能不能使用AI进行创作?
我一直认为,AI的伦理问题是AI发展过程当中我们必须面对的最最重要的问题。我在节目的大纲里也写了,会放在这个系列节目的最后。但是现实生活当中已经出现了各种紧迫问题。我自己就觉得没有办法等到半年以后了,现在就要做一期番外,现在就要跟大家聊聊。
从两则新闻说起
我想从最近的两件新闻谈起。第一件是郝景芳最近接受一次访谈。在访谈当中,郝景芳就提到自己在创作少儿科幻小说系列《银河学院》的时候,AI写作的比重已经占到了一半。她同时也表示,出版社的编辑称赞其近期的写作水平不断提高,而编辑称赞的部分,正是AI写作的部分。普通读者通常无法分辨哪些内容是AI生成的,所以这也是她大量使用AI的原因。郝景芳的这一言论迅速在社交媒体和文学圈引发了广泛的关注和讨论。
面对舆论关注,郝景芳随后对“AI写作占比重一半”这样的表述重新进行了澄清。她就解释说,所谓的一半,50%,并不是说小说中有一半的语句是由AI直接生成并且原封不动地使用,而是指AI参与了自己搭建的辅助创意写作工作台,所以,在构思、大纲设计、素材搜集等三十多个创作的细分流程当中,AI总体的贡献度已经达到了一半。所以郝景芳强调,AI在过程当中扮演的只是工具和辅助者的角色,AI系统地学习过她之前的写作,而对于最终的文本而言,核心的文学润色工作,还有主体创作那依然是由郝景芳个人独立完成的。
尽管郝景芳作出了澄清,这件事情依然在公众与文学圈引发了激烈的争议。反对的声音主要就集中在文学创作的伦理与知情权上。有部分读者还有评论家就认为,商业化出版的文学作品如果你高度依赖技术工具,就是高度依赖AI,那你应该在封面或者版权页进行明确的标注。有一些批评者指出,作家主动放弃对文本的绝对掌控,这不仅模糊了创作主体的边界,也可能对购买书籍的读者构成一种信任危机,特别是在面向儿童的少儿文学领域。
可与之相反,也有不少人支持郝景芳,或者认为我们对于这样的行为应该持一种更为宽容的态度。为什么这样说呢?AI是一种新型技术工具,它可以帮助我们搜集资料和梳理逻辑。所以引入AI能够有效提升创作者的效率。支持者指出,科幻作家本身对于前沿技术就有较高的敏感度,一直在探索技术与艺术的融合,所以郝景芳这样的工作是具有实验意义的。只要最终的审美把控还有核心思想仍然是由人类作家所主导的,那使用何种辅助手段就属于创作者个人的方法论选择,外界无需对她使用何种工具过于苛责。
那这是关于郝景芳的一场争论。另一件事情呢,是刚刚出现的,而且是一个可能写入学术出版史的一件事情,那就是《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在2026年第8期刊登了一个特殊的专题。那这份学报是我们知道的C刊。在这个专题当中,有多篇学术论文公开将DeepSeek还有Gemini这些人工智能大模型列为第一作者。与此同时,人类作者,和DeepSeek或者和Gemini合作的作者,就退居到了共同作者或者通讯作者的位置。需要指出的是,这本期刊是属于国内的北大核心期刊以及C刊的来源期刊。《华东师范大学学报》这种做法在学术界是属于首次。
这批特殊论文也来源于一项大型社会实验,并不是偶然的。华师大教育学部在2025年9月发起了一项征文活动,这个征文活动它的主题就叫“AI一作”。这个实验的主要目的在于直面人工智能深度介入知识生产的现实,主办方希望借助这项活动探讨智能时代的科研新范式。活动发布以后,当然吸引了海内外众多研究者的参与。
这项实验有着非常严格的硬性规则。它就要求人工智能在你的研究流程当中确实要承担主导角色。不是你最后要把AI写成一作,要在这个过程当中,AI确实承担了一作的角色。这些流程包括方案设计、数据分析。大模型还要主导最终文本的写作。正因为如此,人工智能必须被标注为第一作者。而同时人类作者要承担全部的学术责任和法律责任。人类作者在投稿的时候,还必须提交使用过程的详细说明书。
而这批论文的审稿同样采用了人机合作的模式。主办方专门研发了一种人工智能审稿系统来进行初审,就是筛掉一大批论文。在通过初审之后,评审专家才会进行复审和打分。实验结果显示,人机协同写作的平均水平超过了人类独立撰写的平均水平,也就是达到了发表水平。就是学报收到那么多投稿论文,最后这些由AI作为第一作者写作的这些论文,它的平均水平已经超过了我之前收到那么多的投稿的平均水平。不过,专家委员会发现现阶段的成果还没有达到传统学术奖项的高度。也就是说,在我这些期刊里面,我发表的最优秀的论文,和现在我收到的这些AI写作论文相比,这些AI的论文还没有达到最优秀论文的它的那种高度。
这项成果的公开发布在学界毫无意外引发了激烈讨论。支持者认为这是一次超前的科研实验。强制要求大模型署名可以倒逼学界直面人工智能科研的现实。同时,这种做法也有助于推动科研工具使用的透明化披露。而反对的声音主要表达了对人类学术主体性退场的担忧。由于AI它没有自主意识,它没有办法真正承担学术责任。比如说AI它经常有一些幻觉,这怎么办呢?AI它本身是没有办法承担责任的。所以过度依赖此类技术工具可能会造成人类思维的惰性,甚至导致所谓的认知外包。
我的AI实践
我不想简单地评价这两件事情,而是想和大家更多地聊聊这两件事情。一件事情是用AI搞创作,一个事情是用AI写论文。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用AI做过这两件事情,如果没有做过,我会强烈建议大家用AI去试一试,因为个人的体验、你的经验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先来说AI的文学创作。记得在ChatGPT刚出来的时候,我就试着用它来写作文学文本,我就试过,但是写出来的效果非常糟糕。当时ChatGPT只能写出一些水平很一般的故事大纲,它只能写大纲,而不是真正的文学创作。在我看来,ChatGPT只能写出高质量的三五百字,这就是它的极限了。它再怎么努力,它就只能写出高质量的三五百字。
这一点啊倒跟我们学习写作的过程非常相似。大家可以回忆一下,一般小学作文只要求我们写三五百字,那就够了,写不了更多;而到了高中,作文的要求就有提升了,作文要求写到八百字甚至一千字;而到了大学以后,我们今天面临的任何写作都是千字以上,哪怕写个报纸专栏,总要1500字到2000字吧,写个研究综述、写个报告4000字比如说;有时候比如说要写一个长一点的文章,写个报纸版面,报纸版面一般就7000字,如果是写个学术论文,就是要发表在学术期刊上的论文,一般12000字到15000字。所以今天的写作都是在1000 字以上,而ChatGPT刚出来的时候,它只能写作小学生作文。
大概是去年吧,我觉得Gemini的写作水平有了长足进步,因为我看到Gemini能够写出非常高质量的2000字左右的文本。当然,你要它写再长,你要它写5000字,我觉得它就不太行,开始乱塞废话,车轱辘话,很多胡编乱造。但是在我看来,Gemini它能够写出高质量的2000字,那已经达到了中学生的水平,已经很好用了。
所以对很多人来说,如果我要写一篇长文章,比如说一万字左右的文章,Gemini一口气让它写一万字它是写不出来的。但是呢,这个一万字我可以把它从逻辑上拆成好几个部分,比如拆成五个部分,每个部分让Gemini分别写作,写完以后我再把它拼起来,加以整合。所以我觉得Gemini已经达到中学生水平以后,AI介入写作对我来说就已经没有那么遥远了。
再往后,我又发现Claude它的写作能力那是更进一步,因为Claude它可以写作一万字的长文,而且这一万字的长文写作质量非常好。当然了我也试过,就是Claude你能够写一万字,但你能不能写10万字呢?那最后我发现,Claude目前还没有能力写作10万字以上的一本书。就是比如说你给它一些命令,你说我可以允许你烧三天三夜的token,然后你就要给我写一本书,这个12万字你要把它写完,然后我发现Claude做不到这一点,就不要说写10万字了,你哪怕让它写两万字的长文,它的幻觉也会明显增加。
所以这一点跟我们人类的能力极限也是非常非常相似。对我们人来说,写一篇2000字文章,那还好,你给我两个小时,让我精神高度集中。要非常努力地写,两个小时写2000字也就写出来了。有一些能力特别强的人,让我熬个夜能够写出一万字,那这样的人我也见过不少。但是如果我让你写一本书,让你熬夜,熬个三天三夜,或者熬个一个礼拜,你帮我把一本书写出来,那我觉得几乎没有人有这个能力。所以,Claude它的能力极限和我们人类的写作能力极限也是非常相似的。
之前我经常用AI来辅助研究和论文写作,但是我从来没有用AI写过小说。最近为了验证AI的文学创作能力,我就特别用AI写了好多篇小说,有几千字的短篇,也有三五万字的中篇。当然,我没有用它写长篇,因为我觉得它写不了长篇。写的各种短篇、中篇,包括了各种题材、各种风格。写完以后呢,我也发给了很多朋友,有专业人士,也有非专业人士,但即使是非专业人士,在阅读小说方面,也大家都读了很多小说了。
所以我跟很多人讨论了一下阅读这些小说的体验。最后,大家从这些小说当中获得的感受和评价,都是比较一致的。大家的评价是,这些AI写作的小说,其实已经达到了很不错的水平,至少说是中上水平,或者说是普通的纯文学作者水平——不是很高水平的,能够拿宝珀文学奖的水平,那达不到,但是普通的、一般的纯文学作者的水平,AI确实已经达到了。
即使不经人工修改,纯粹是AI生成的小说,我们如果不认真阅读的话,也很难分辨出它是AI小说。有些朋友会说,读小说的时候,如果我事先不告诉他们,等到他们读了一大半,或者甚至是快要读完了,这时候才会有一些特别的感觉,这个感觉就很奇怪。他们有时候也会怀疑,这小说是不是AI生成的,但是自己也很难下判断。
但是毫无疑问,在各个的小说的细分领域,AI都明显不如我读过的最优秀的作家。甚至我在AI写作过程当中,会让它有意模仿某些优秀作家——指名道姓,你就模仿这个作家的,这个文本你就这样写。但是最后,它写出来东西也还是有差距。当然了,我并不认为大多数读者能够感受到这些差异,甚至我相信有些读者可能还会觉得AI写得更好,因为AI写的更流畅、更丝滑。所以郝景芳说,AI创作已经通过了大多数人的图灵测试。我对于她的这个说法,我是认同的。
AI那么如果说AI创作不如人,那AI的创作与顶级的人类作家,ta的差距在哪里?我自己有一点主观感受,那就是AI的写作它不够疯,不够激烈,不够刺激,综合下来就显得不够有人味。我试着用AI写了很多篇小说,但是AI的总体文风都偏向小清新,非常淡雅,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其实很符合现在的主流的阅读审美。但我尝试让它写作更残酷、更疯狂的内容,它就是疯不起来。
我个人理解是,大语言模型它从一开始训练的时候,就被要求生成最符合期望的语句,而对于偏离期望的那些异常点、很疯的那些语句,它的关注度是不够的。我们日常的公文也好,论文也好,都要求内容严谨,要求逻辑通顺,所以AI就非常符合这类的要求。但是在文学写作当中,真正触动我们的常常是那些偏离正常预期的句子,正是那些句子让我们觉得作者有人味,从而能够在我们的内心产生共鸣。而AI在这个方面存在着明显的不足。
我不知道AI能否在短期内写出更富有人味的内容,也许可以,也许很难,反正现在我时不时就会让AI再写一篇小说,写个短篇,让我来继续学习,同时也来判断它到底进化到什么阶段。
至于用AI写论文,这已经是学术界公开的秘密了,可以说几乎所有人都在用AI写论文,而且绝大多数人的绝大多数精力可以说都用在用AI来调整AI风格,也就是说要让AI写得不像AI写的。这个听起来很拗口,也很反讽,但这就是学界的现实。
有些人问我,是否担心学生用AI写论文。我说我看学生论文的时候,我只关心他们写作的内容,写得好不好。如果我觉得这篇论文写得很好,而且我读不出明显使用AI的痕迹,那我就认为这篇论文就是很好,我就是会给高分。而且我认为,能够熟练使用AI,并且让一般的读者或者是专家看不出AI的痕迹,这本身也是一种学术能力的证明。
但是现在不同的人使用AI的能力差异巨大。我在读学生论文的时候,目前更多的常态,那就是经常读到一些完全不通的、狗屁不通的、让人浑身不适的一些句子。但我也知道很多时候这些句子它不是学生写的,它也是由AI生成的,但既然署名作者没有能力把这些句子加以调整,把这些句子让它给弄得通顺,那么作者自己就要承担所有的责任和批评。
因为现在AI的进步速度非常快,所以对于很多有经验的研究者而言,AI辅助论文写作已经是每天的工作了。但是对于没有经验的研究者而言,目前还根本没有办法利用AI来好好写论文,这两者之间有巨大的鸿沟。这里我也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个我自己的心路历程,我为什么会非常看重AI在研究写作过程当中发挥的作用。对我自己而言,AI对我最大的帮助,其实不是什么查资料或者写代码,它最大的帮助是减轻了我的心理负担,使得我敢于面对很多充满困难的研究和写作挑战。
经常写作的人都知道,你在写作一篇长文章、长论文,比如说15000字的论文,在这个过程当中,你经常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挑战。这篇论文当中有一些部分是你自己真正想写作的,你在写自己真正想写作的(部分)时候啊,是非常快乐的,一气呵成,欲罢不能,越写越快乐。但是写作的时候不会这样一帆风顺的,一定也会有一些部分是你自己还没有想清楚的、你不知道怎么写的。或者你在写到这一部分的时候,你就犹犹豫豫,缩手缩脚,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查证,举棋不定,哪怕是半天一天时间,你其实也写不了几百字。而这些困难是你在写作当中必须面对的,如果你无法克服这些困难,你就没有办法有效地完成一篇论文。
而AI的出现,恰好给我面对困难的勇气。我在写作自己喜欢的内容的时候,根本无需AI,你自己写下去就好。但是当我遭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会求助AI,我会跟AI反复讨论,会跟AI商量怎么设计这一个困难部分的解决方案或者是写作内容。等到我和AI共同克服了困难,接下去又是快乐的写作,又是我自己的工作了。所以我自己原本就有很多研究的计划,在这些领域里面,自己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了很多知识,但是很多时候仍然迟迟不敢开始写作,因为我自己也知道自己关于这个领域还有大量的知识漏洞。但是AI的出现就给了我推动这些研究的勇气,因为我知道,即使自己再研究下去遭遇困难的时候,背后还有AI顶着,AI可以帮我一起去克服困难。
创造性抵抗运动
现在看起来是全民AI热,每个人都在讨AI,但是我也很清楚,有很多人其实对AI持一种保留态度,甚至持一种反对态度。在日常生活当中大家可能更容易接受AI,比如在博物馆里面,现在我经常听到此起彼伏的“豆包豆包,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东边有人这样问,西边又有人这样问,这是在生活领域。但是在专业领域,很多人坚决反对使用AI。就比如前面说到最近我写了一些AI小说,为了评估这些 AI 小说,我把这些小说文本发给了各种各样的朋友,当然也发给了一些作家朋友。在这些作家朋友里面,也有人愿意读,但是更多的作家朋友就明确表示抗议,有些人说ta绝对不读AI生成的小说。
那为什么会这样呢?原因也很简单,就是我们在阅读小说的时候,也是一个试图认识作者、理解作者、与作者建立精神连接的这样的一个过程,我们希望通过阅读小说来实现人与人的精神连接。但是,现在我让你读AI创作的小说,这个文本它的背后没有作者,没有人。这时候我作为读者,我在连接的是谁呢?我跟谁连接呢?阅读这样的小说。那不是对读者的一种欺骗甚至羞辱吗?也许AI确实能够写出和人一样好的小说,甚至比人写的更好的小说。但既然我知道这堆文字它不是某个人写的,它就不配我的阅读。用鲁迅的话说,就是连眼珠子都不会转过去。
很多作家朋友的这种激烈反抗行为,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很好的教育。因为我自己并不反感阅读AI的创作,但是我知道有相当一批专业人士强烈反感AI的创作,甚至认为这是对个人的羞辱。像最近台湾也有一个例子,和这个直接相关,就是有一个网红他在网上贴出来,他比较街头艺术家给他孩子的画像,另外一幅是AI生成的他孩子的画像。他把两个画像放在一起来进行比较,最后说,我觉得还是街头艺术家这个人画得更好。但是他的这种行为就引发了网上的强烈的抗议,因为绝大多数的读者就认为,你把一个人,一个街头艺术家的作品和AI作品加以比较,这本身就是对于艺术家的侮辱。
又比如再举一个例子,我在发刊词里面提到,我最近出版了一本新书,这本新书它的封面是由AI设计的,AI设计的封面引发了很多师友的点赞。我对此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我有一位朋友,她是做独立出版的。这位朋友她就跟我说,你的书封面由AI生成,你还能说这是你的书吗?她的反应是非常激烈的。
我对于她的激烈反应是有些意外的,但是很快也就能理解,因为我个人是把书的封面作为一个商品的包装,因为我自己觉得我提供的商品是这本书里的文字,封面呢只是把这些文字进行包装,就像一个产品,你要给它外面一层层地包装,仅此而已。所以我对于外面的包装并不是很在乎。但是这位朋友,她从来是把书作为一个整体的艺术品,从里面的文字,到这本书用什么样的开本,到选用什么样的纸,到怎么样的封面设计。它是作为一个整体的,所以在她看来,封面自然是这个作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现在我出让了封面设计的主导权,在她看来,这已经是破坏了作品的整体性,所以这个罪过是不可原谅的。
所以,周围这些朋友的反应让我对现在全世界范围内流行的所谓的“创造性抵抗”这场运动有了更深刻的体会。现在全世界文化艺术界对于 AI 的抵抗是非常非常强烈的,因为他们认为AI正在蚕食他们最珍视的东西。什么东西呢?就是图像、文字和思想。在这个过程当中,文字当然是首当其冲的。因为大语言模型它原本就基于语言,而思想的表达又和语言文字是紧密相连的。所以全世界的作家大多数是选择抵抗AI,中国很多作家也不例外。所以,当我把AI创作的小说发给这些作家朋友的时候,在很多人看来,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严重的冒犯。
从抵抗的程度来看,可能北美是最强烈的,比如放到印度,那可能就一般,而中国和韩国的抵抗其实已经是最弱的。我了解的情况是这样,大家也可以说说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情况。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像印度这些地方受到宗教文化影响,它没有那么重视人与非人之间的区别,不会把作为主体的人看得那么重。中国又是另外一种情况,因为中国的读者受到社交网站、受到短视频的影响,所以更加注重文本的社交影响,而对于文本本身,大多数人可能看得没有那么重。但即便如此,中国也有相当一批创作者在支持“创造性抵抗”运动,他们认为只有人才具有最根本的创造性。
我对这个问题是挺感兴趣的,在以后的节目里面也一定会进一步地展开聊聊。我觉得作家们对于AI的强烈抵触情绪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这也许也会掩盖我们与AI的许多共通之处。我们与AI到底是相似更多,还是不同之处更多?这本身是一个需要讨论的哲学命题。我们的思考与AI是否真有本质不同,AI是否真的永远做不到“创造性”?这是一个哲学问题,这是一个后结构主义的命题。
在这里我想引用一本书,也许很多人都读过,那就是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这本小说我们都知道是科幻小说的鼻祖。在这本小说里面,弗兰肯斯坦博士他拼装出了一个科学怪人,就是一个怪物。而这个怪物它活过来以后就被放弃了,弗兰肯斯坦他没有教育过这个怪物,这个怪物的成长一切是靠着自学的。这个怪物它学会了语言以后,它读了四本书,这点很重要,这个怪物它读了四本书。这四本书塑造了它的世界观。这四本书分别是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弥尔顿的《失乐园》(1667)、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1774),还有沃尔尼的小说《废墟》(1791)。玛丽·雪莱就为这个科学怪人选择了这四部作品。这四部作品非常有意思,它塑造了怪物的世界观。所以今天我也非常非常期待,AI已经读了更多的书,远不止这四本书了,那么它的世界观是怎么样?在这个过程当中,AI会不会也逐渐产生作者性或者创造性?
AI是工具,还是合作者?
当我在准备这期番外的时候,刚刚又刷了一下新闻,结果突然就看到说,《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又撤下了那些AI作为第一作者的论文。我觉得学报上勇敢地刊登AI作为第一作者的论文,原本是一次非常重要的实验,也是一个对现有学术规范的一种挑战,但现在看起来,他们退缩了,这场挑战也算是失败了。
在这个问题上,我最关心的一点就是,AI它有没有资格作为署名作者?我们知道AI它作为一种创作工具,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很多人都在用AI作为创作工具,用它写代码,用它画图、搜集数据,让它搜集文献,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们在创作研究过程当中,一直使用各种各样的工具,我们以前也使用软件,AI只不过是一种更好用的工具,从这个角度来说没有什么。但是AI如果要作为作者来进行署名,而且是第一作者,也就是说AI对于这篇论文的贡献是最大的。这一点是史无前例的。
这里面就涉及到两方面的问题。第一,AI在最终作品中贡献达到多少比例的时候,我们认为AI应该算是作品的作者,或者说第一作者。也就是说,我们到底应该如何来认识论文的“作者性”,或者说AI的“作者性”?这是第一方面的问题。第二方面的问题就是,AI它是否有资格被认为是作者。即使一件作品它99%的工作都是由AI来完成的,我们人的这个工作只是比如说投稿,只是看了一下格式,那即使是这样,AI是否应该被冠以作者的头衔?
那我们先来看第一个问题,就是AI它在最终作品当中贡献达到多少比例的时候,我们认为AI应该算是作者。讲到这个问题,我就经常会想到刚刚去世的画家大卫·霍克尼。霍克尼在20多年前写过一本很有影响的著作,叫做《隐秘的知识》。这本书非常精彩,强烈推荐。他就指出,很多古典大师画得非常精彩,如此地逼真,如此地充满细节,这不是因为他们绘画技巧很高超,或者绘画技巧高超只是他们能力的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们掌握了一种隐秘的知识,一种特殊的技巧,那就是暗箱和透镜的技巧。他们可以通过光学仪器把观察到的东西,通过光学仪器投影到画布上。他们直接在画布上描绘图画,所以他们画出来比例准确,细节丰富。
就比如我很喜欢维米尔的画。但是当我第一次真正有机会能够面对面地看到维米尔的画的时候。我就有些意外,那些维米尔的画都很小。我看那些画的时候,我就想为什么画得那么小,就不能画大一点吗?一直到读了霍克尼的书以后,我才豁然开朗,原来他们当年都是把描绘对象是投影到画布上的,通过暗箱来投影,投出来就只能是这个尺寸,所以最后他们的画也就是这个尺寸,没法画得更大。霍克尼认为古典时代很多画家其实都掌握了这些知识,他们也都在使用这些工具,但是他们不会公开说,所以这些知识是“隐秘的知识”。
问题就来了,如果这些古典画家他使用光学仪器来作画,是否会影响今天他们的声誉?这个问题没有一个标准答案,很难很难回答。艺术界肯定都知道霍克尼这本书,但是艺术界也并没有全面承认霍克尼的发现。我听说艺术界的主流的看法是这样的,霍克尼说的也挺对的,很多人可能确实使用了光学仪器,但是他们认为霍克尼又有些夸大其词。很多艺术家他是使用了这些光学仪器,但是可能也没有使用得那么多。
那么这些古典艺术家他到底在多大程度上依赖这些光学仪器呢?不知道。霍克尼就有点像今天的AI检测软件,它确实检测出了这些古典大师使用工具的痕迹,这就有点像我们今天批评的作弊,又有点像我们今天批评的抄袭,他们抄袭的是什么呢?这些古典大师有可能直接抄袭了投影到画布上的这些图像。但是我们如何根据这些蛛丝马迹来重新评估古典大师的艺术成就?很难很难,我也没有一个合适的答案。
第一个问题还没有解决,第二个问题就更棘手了。AI是否应该成为论文作者,尤其是第一作者?众所周知,论文从来不仅是论文,论文背后还有权力,还有关系,还有大学教授的职称,还有所谓的学术共同体。所以AI成为论文的署名作者以后,它不仅是动摇了论文作者的主体性,它也动摇了这背后一系列的权力结构。如果我们轻易允许AI成为论文署名作者,那到了那一天,论文本身可能就变得没有意义了;论文变得没有意义的话,那它背后的期刊、大学、研究院、QS排名、学术共同体,全都会随之瓦解,这个世界将要迎来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我们是否真的已经做好了准备?
那今天聊的话题已经很多了,而由此引发的问题还有更多,那我就准备在以后的节目里面慢慢讨论,也欢迎大家在今天的节目的留言区里面留言,发表你的看法。
感谢收听,我是梁捷,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2026.07.03



精选评论
共 22 条欢迎大家多留言,想多听听大家的想法。
用大卫.霍克尼《隐秘的知识》比喻今天AI 協作真是非常贴切!令人拍手叫绝。要是有不知道大卫.霍克尼的朋友,十分建议去B站找来看看。
AI我试过长文本创作,首先用mcp微调了一个可以真正意义长文本阅读的AI(不是kimi那种),然后发给它一些写作套路和技巧来学习,把我人工写的科普文章发给AI(因为这样比较方便跟人工内容进行对比),将其写作模式,排版和风格定型成skill。在soul和memory文件中赋予AI以扮演角色的永久记忆。关联知识库(obsidian)型的连接器(不是网络素材,而是人工筛选的素材)。最后让它先生成三级大纲,再逐章节生成。这样是可以写出质量不俗的内容的。只不过我最终的目的主要超越AI写出更有意思的东西。AI的输出只是“借鉴而已”。P.s.AI全自动目前还难以实现,还需要人工在关键步骤加以方向的确认。
小新老师 回复 阿花重新出发 :这个部分可以做到,主要为给它的个人创作的素材足够多。对自我风格(分析自己思考方法和方式的语料)解析得足够精准。
阿花重新出发 :其实我更关心的是AI写作能不能提现本人的写作风格,如果都是一个模子出来,只是故事概念不一样,似乎就成了一个简单的故事概述
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在于善用工具。从火、锄头到如今的Ai……其作为工具的本质从未改变。没人会把一道菜的第一厨师说成是火,第二厨师说成人。既然如此,面对一篇论文或小说,我们为何要将AI列为作者? 人类刚接触火时,并不了解它的习性,常常把东西烧坏,弄得一塌糊涂。但使用频率的增加和方法得当,人驯服了火,煮出各种美食。今天的AI,就像那团火。初期阶段,我们面对Ai还做不到游刃有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对AI的掌控会越来越熟练。即便未来人类用AI写出旷世佳作出也不能成为文章的作者。工具的参与度再高,也不等于具备创作主体地位。 就像在现代工厂里,机械臂可能完成了汽车90%的焊接与组装,人类只负责按下按钮和最终质检,但我们绝不会把汽车的制造者说成是机械臂。AI在生成文本时,也许承担了极高的参与度,但作品的核心——研究思路、主题设定、情感走向、逻辑架构以及最终的取舍修改,依然是由人来决定的。工具是在被动执行,而不是主动创造。主动权在谁手里,谁才是真正的作者。 还有些学校或学者声称要将AI作为论文或小说的署名,我认为是为了制造学术争议、博人眼球蹭Ai热度。 工具的迭代进化,并不会改变其工具的属性。只要火不能为自己烧毁森林负责,AI不能为自己生成的虚假论文承担道德与法律责任,它就永远不能称为作者。
感谢梁捷老师的启发。第一个问题令我疑惑的是,大家什么时候才会关注作者?每年都会有新词被创造,甚至被收入词典。但大家使用的时候很少会追问是怎么来的。而我在做严肃讨论的时候,会说某部分内容是跟梁老师学的(主要为了责任分摊,哈哈哈)。那么也就涉及到第二个问题,既然论文某些结论引用了AI,就应该明确标注,至于是否署名作者还不能影响论文这种知识生产模式下的利益分配。倒是我认为有必要像歌曲创作一样开拓AI子刊,因为就像创造小说一样AI也会形成范式偏好。当哪天赋予了AI伦理地位,或许才会真正动摇原有制度。幸好,从华东师范大学学报724篇有效投稿仅刊登了5篇AI第一作者论文,录用率还是远低于网传其历史录用率(这句话从Deepseek生成内容中总结)。学界对AI的应用还是很谨慎的。
我100%站AI具有创作主体性。 以下是我和AI的总结: AI是不是创作者,是一个事实问题(大量网文小说,微信公众号,旅行攻略等等等); AI能不能被承认为创作者,是一个社会问题。 Chatgpt总结:“公司”的法律主体身份。是社会决定,“为了降低交易成本,我们假装公司是一个人。”如果有一天社会认为, “为了降低知识生产成本,我们假装AI是一个作者。”所以问题变成:AI不是正在学习成为作者。而是,人类社会正在学习接受自己不再是唯一作者。显然,现在人类社会还没做好准备。
Kate Zhang :想补充一下关于AI写作能力边界的问题,我并不认为AI写作技巧不能达到人类的高度,我觉得是有可能的。但我觉得AI写作无法替代的是人类的体验。就像我读高尔泰的《寻找家园》会深受震动,因为那是另外一个人类的真实经历。 但我觉得这和AI作为创作主体是两回事,不能说因为AI写作不能触及心灵就否认AI的创作。
梁老师分析得很透彻,AI对学术的颠覆是革命性的,涉及的面不光是广,而且是深,连同教育,社会,人都会被重新洗牌,细思极恐啊……不过对于AI真的能够作为创作主体,我倒觉得并不必过分悲观,在艺术创作领域,目前看到的作品仍然是停留在技术层面而非思想层面,而技术创作的作品的同质性仍然太强,缺乏艺术创新的核心趣味。作为辅助手段,就必然不能独立创作者署名。而技术的发展只能基于目前已知的数据模型,所以很难在趣味上超越人的创作。物极必反,等到同质化形成一定的程度,必然引起人们的反感,所以最终在创新的前沿,至少艺术创作领域前沿,AI是没办法替代人的。
对 有时候AI可以给点思路 挺好的
对~ 我现在就在写论文
我认为AI终究会完全超越人类,因为人类的贪欲会促使其发展。
AI在音乐领域也存在这个问题,AI只能作为辅助创作的工具,也非成为作者本身。但AI可以颠覆某些学术布局背后的权力结构!
这引出了一个问题。赋予人创作的东西更高的价值的preference是否是evoluntionary stable, 还是会随着ai的发展和人与ai的互动关系逐渐淘汰
现在的AI是基于过去已经有的重新拼装起来的,可能是适合那种综述性的论文写作的,而对于开发创新的研究论文还是需要我们人这个主体来写的,AI最多辅助一下看看前期研究到哪一个层次了
我把AI生成的内容分成三类:真、善、美。第一类,有正确答案的问题,谁来生成都一样。(例如客观知识) 第二类,有优劣之分,人机协作,需要注明协作模式,谁主谁次。(例如论文) 第三类,是审美上的差异,拿人的作品与AI的作品去比较优劣,本身确实是对人的不尊重。(例如小说)
🪞🐖……AI时代的根本危机,不是机器太像人,而是人忘记了自己是“目的”的设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