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之后的资本主义世界
大家好，我是杨照。
信息与焦虑，我们每天怎样过生活？
一开头我们先来介绍大家很切身的几个现象。
例如说，今天早上你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你做的是什么呢？我猜大部分的人并不是看窗外，也不是跟家人说话，你通常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拿起手机，看讯息、看新闻、看社群、看有没有什么新的通知看公众号在发生什么事......
我们每天这样过生活，但为什么现在我们是这样过生活呢？
再来，例如说，很普遍的一个现象，如果没有手机在身边，你可以安安静静地什么事都不做，你可以安安静静的坐半个小时吗？没有音乐，没有影片，没有社群媒体的各种不同的短影音，让你可以一直不断地滑下去，你也没有用讯息或用语音跟人家聊天，你就只是坐着。
如果在这样的一个情形底下，我相信很多人不可能需要半个小时时间，很早他就会开始感觉到焦虑。
我们知道以前的人，如果是在20年前，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他发呆半个钟头，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他自己也不会觉得奇怪。但是今天如果是你坐在咖啡馆里，5分钟你没有拿手机，你自己都觉得很不适应，你会感觉到焦躁。
因为很重要的一件事，我们失去了“发呆”的能力，我们失去了什么都不做的能力。但不过很少人问，这种能力是什么时候失去的？怎么消失的？更重要的是，也很少人问，这样的一个让我们不发呆，让我们没有能力发呆，没有能力什么事都不做的社会，它是如何形成的？这样的社会到底有什么样的特性呢？
我“买”了什么，代表着我是谁？
我们再来看另外一个现象。今天买一件衣服、一部手机、一台车，或者甚至只是一杯咖啡，你买的是什么呢？你买的是你所需要的，但同时你买的是商品。
商品，这是一个很特殊的名词，叫做commodity。 commodity直接翻译成中文就是“商品”，但commodity除了我们一般在城市里面所认定的“商品”，它有别的意义。
什么样的意义呢？那是马克思所赋予它的意义。当我们在讲“商品”的时候，也就表示我们所购买的其实除了我们要使用，它的使用的价值之外，还有别的，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更重要的，那是一种我跟别人在一起的一种安全感。
有的时候是倒过来，是为了彰显我跟别人不一样的另外一种炫耀，或者是超越感，乃至于也可能同样是安全感，只不过用不同的方式影响我们。
商品很多时候是在告诉别人，尤其是在我们现在的这样的一个环境底下，甚至是经常在告诉自己：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穿什么样的品牌？我拿什么样的包？我穿什么样的鞋？我选择在什么样区域，在哪一条街上，在什么样的地方出现？我们用消费来定义自己，我们用消费来认识自己。
很多时候“我是谁？”就是用“我买了什么？我在我的身上让你看到我消费了什么？”而来决定的。
“我”是重要的人，“我”追求有意义的生活
再一个现象，今年如果有人问你：“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或许仍然会有人回答，“我要了解我自己，我要找到我自己”。另外应该也有很多人会认为很重要的是，“我要做我真正喜欢的事”，并且就会反过来觉得，“为什么有这么多不一样的力量限制我？没办法做自己喜欢的事，我想要活出我自己来”。
但是如果更进一步的追问是，真正的你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你会一直感觉到你活的不是真正自己的生活？真正自己的生活，该如何去描述？还有应该要如何能够从现在不是自己的生活到达是你自己的生活，这中间这样的一条路。这个路径你有办法可以把它活得出来吗？
我们甚至对于到底什么是“自己”，在今天的这样的一个环境当中，都变得越来越模糊。
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每天，随时随地接触到太多的信息，每天有各式各样生活方式的描述，有各种不同的短影音，让你看到别人如何过日子。
另外，我们有好多成功的典范告诉你说，怎么样可以变成一个成功人士，我可以如何取得社会地位，我可以怎么样感觉到骄傲？我是重要的人，我过有意义的生活。
这所有的这一切，其实就带来了新的焦虑。还有那么多的流行信息，这些流行在随时塑造新的标准，我们就必须应和这个标准，重新衡量自己。
最后，我们当然就慢慢失去了，我们不再知道哪一些是真正自己的声音，哪一些是来自于外在世界拥挤的、吵闹的、一直不断地挤到我们身边，塞到我们身上，所给予我们的那些声音。
当马克思来到现代，发现“资本主义”并没有改变
今天要为大家介绍的这个新的音频课程，讲的是跟马克思有关、跟资本主义有关，它并不是经济学，也不是“马哲”政治经济学，也不是“马哲课”，也不是关于政治的讨论。
最重要是要回答刚刚所提到的：为什么我们变成了那么难以寻找自我、建立自我，我们变成了今天这样的一种生活，这个生活它的来历是什么？我们如果要看看清楚我们生活周遭，一直不断在决定我们的所有这些力量，我们有什么方法？我们可以找到什么样的途径？
我们可以借由马克思，在19世纪，马克思就提出了重要的观察。他认为人不是自由地决定自己的生活，这里面太多的因素在干预着我们的人际关系，我们看待世界的方法，还有我们被迫跟我们的劳动，跟我们的商品，或者是更通俗地说，跟我们的工作，跟我们的消费，被这些团团包围着。
另外一件事情，在这样的环境里面，我们产生了一个错觉。我们觉得是我们在工作，但实际上非常多的时候，是工作在决定我们，在驱策我们；我们觉得是我们在消费，但是越来越强大的力量，是商品决定你该如何消费，你能如何消费。
所有的这一切包纳在一个比较广泛的名词，那就是“资本主义”。从马克思提出对于资本主义的种种分析跟探索，到今天一百多年过去了，如果马克思现在重新回到这里，他会发现什么？
他会发现他所描述的资本主义，当然和今天我们所处的环境很不一样。也许马克思回到今天，他会有一段时间感觉到非常的迷茫，甚至他会以为，“我当年所批判的资本主义，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换成了另外某一种东西”。
是不是资本主义已经被克服了？我们进入到一个更美好、更进步的一个时代？但是我几乎敢跟你这样打包票，只要让马克思在我们这样的一个时代，在这个环境里面待得时间稍微久一点，他就会意识到原来19世纪的资本主义当然不见了。
例如说那个时候有烟囱、有工厂、有清楚的资本家，也有工人劳动者。那今天呢？今天不再看到那些工厂，那些烟囱，甚至很多人不是劳动者。
你不觉得自己是劳工。你是老师，你是程序员，你是艺术家，你是自媒体工作者，你是工程师等等。很多人当然就觉得马克思所提出来的资本家跟劳动者彼此之间的冲突，彼此之间的矛盾来决定社会的那样的一个制度，来决定社会的那个现象，现在早就不在了。但恐怕不是如此。
只要给马克思一点时间，他应该就能够辨认，不是他所看到，他所分析的资本主义，现在反而是更深入了。
算法、效率、性价比，渗透在现代生活的方方面面
以前它改变的是工作的方式，现在它改变了生活本身。我们要来讨论生活，但是我们要借道马克思，借道他对于资本主义的认识跟理解。关于生活上，我们也就会有非常切身的一些感受。
例如说为什么我们越来越忙？例如说为什么我们不只是忙，我们忙到甚至怕自己不忙。这是什么样的一种吊诡、矛盾的现象啊？而且为什么连休息娱乐，感觉上都变得越来越零碎？我们甚至连休息娱乐都有效率上的焦虑？
以前的人希望工作少一点，现在很多人将忙碌当做是一种荣耀。以前休息就是休息，娱乐就是娱乐，现在休息也得要有效率，也得要生产力。
旅行你要拍照，阅读你要分享，吃饭你要打卡，运动你要有手表的记录，睡眠都还有APP帮你分析。你看，连睡觉我们现在都每一天累积它的绩效记录。
到底是谁用这种方式管控我们的生活呢？为什么现在我们在身边经常包围着我们的，你会说是我的朋友，不过你想想看，今天真正包围着你的是算法，包括所谓谁是朋友，哪些朋友值得你关心，都是演算法推给你，算法帮你决定的。
另外当我们讲到，我可以在艺术领域，我可以在领受美的时候提升我的精神，理解我的自我。但是关于艺术，我们看到美也需要追求流量，然后呢，看起来娱乐很多时候背后有多少的算计，一直渗透到每一个娱乐者。而倒过来，我们看到权力的角逐却用非常戏剧性的方式，一直不断地在搬演。另外就连教育，关键的重点都是排行。
以前我们排的是在班上的名次，我们排的是学生的名次。现在不是，现在是教育品质本身。来自于教育机构变成了商品。所以呢，就要计价，而且要管性价比。接下来就是这些教育机构，包括大学，包括科系，包括老师，通通都要排名。
后期资本主义之下，如何找回自我的其他可能？
这些林林总总的现象，看起来好像彼此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放在一起，它底层就是有一个需要我们去认识的逻辑，指向同样的性质。
我们生活在后期资本主义当中，后期资本主义渗透改变了各个面向。例如说，“商品贩卖文化，文化贩卖生活，生活贩卖自我”，最后推导的自我也变成了商品。这就是詹明信（Fredric Jameson）他所说的后期资本主义文化逻辑。
让大家可以深度地认识“后期资本主义观念”的重点，我们最后能够体会、能够掌握的不是资本主义本身，而是在资本主义的环境底下，我们还能够剩下多少真正的自己，而我们要建立真正的自己，其中一条关键重要的管道，那就是理解“后期资本主义”的逻辑。
因为你理解了，你才有机会去分析，在后期资本主义逻辑的操弄底下，有多大的空间你可以跟它对抗，乃至于你可以在跟它对抗的过程当中，真正找回真正的自己，找回可以打造真正自己的一点空间。
描述、解析与批判，马克思的思想主旨
我也要跟大家再解释一下，这档节目它的来源。六年前，我在看理想做了一档音频节目，叫做《您好，马克思先生：资本论及其创造的世界》，或许您知道，后来音频节目的内容也整理成书，那本书书名很简单，叫做《<资本论>的读法》。
延续着讲马克思《资本论》的脉络，到了2024年，两年前我在看理想曾经开过一个小范围的视频直播课程，题目就叫做“马克思之后的资本主义世界”，那现在这个节目有部分的内容来自于那个视频课。不过呢，当然做了许多的重新整理，还有许多的扩充。
大概在四五年前，我为什么开始想，为什么要深入地去探索“后期资本主义”？因为今天世界的变化何其迅速，所以我们必须要经常警觉于我们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而资本主义是让我们可以统纳各种不同生活现象，其中一个关键的主轴。
如果你真的要了解自己生命当中的这些处境，从个人不断地往外扩张，你用什么方式从事工作？用什么方式过你的生活？用什么方式看社会产生连接？乃至于你和国家之间的关系是什么？这中间太多都经由资本主义运作，都有资本逻辑的介入。
我们非常清楚的是生活在一个资本主义的环境当中，马克思主义是什么？马克思主义就是探索解释资本主义的。我希望再次提醒大家，马克思主义和我们之间有清楚密切的现实性。
马克思的思想非常重要，因为他描述、解析和批判资本主义。在之前的音频节目，我就已经提醒过大家，马克思他看待跟探索、研究资本主义，还有资本主义之间的知识关系，很特别的因为是描述、解析和批判，在他的知识形成当中，这是“三合一”的。
我们透过马克思的思想来碰触资本主义，我们可以同时得到三个问题的解答。
第一个问题，资本主义是什么？第二个问题，资本主义从哪里来的？第三个问题，资本主义各个因素之间的内在关系，还有它所打造出来的外在环境，出了什么样的问题？这就是描述、解析和批判三个面向，三个角度是环环相扣的。
如果你不了解资本主义怎么来的，你对于工业化所产生，有了机器，资本运用在机器的购买上，将人从原来的工匠转变成为劳动者，你必须要这样了解资本主义。了解了资本主义的来历，你才能够精确地描述资本主义是什么。
换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如果你不清楚资本主义内在发生了什么样的问题？它的生产力跟生产关系以什么样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在组合过程当中，因为没有办法完整地连接，你就不了解资本主义的问题，也无从准确地去描述资本主义。
第三个问题，这是最特别的一件事，你只能够在马克思问的问题跟他解答问题的方式当中，找到这样的一幅图像。有很多其他不同的方式提供给我们对资本主义的认识，但马克思主义、马克思思想就在这里是最不同的。
因为他将描述、解析跟批判“三合一”放在一起。马克思看待资本主义除了“三合一”，从第三个问题又延伸出另外一个面向，那就是追问资本主义出了什么样的问题。
马克思的未来，为什么预言没有实现？
马克思他非常自信，他在批判的时候延伸告诉我们，实际上他可以预见资本主义的未来，他解析了资本主义的来龙去脉，还有他解析了资本主义的性质，也就是资本主义的过去、资本主义的现在。马克思还用一种他称之为叫“科学定律”的研究法，预见了资本主义的未来。
马克思自信满满地说，“我连资本主义的未来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资本主义的未来就是它一定会崩溃、会瓦解”。在这方面，马克思有详细的论理，对于批判资本主义，去解答资本主义发生什么样的问题，这就是“资本主义必定瓦解，接下来变成社会主义，变成共产主义”。
不过呢，这里就产生了两个问题，学习马克思主义是为了它的现实性，那就不对了，明明我们活在资本主义的现实里，资本主义没有瓦解，没有消灭，马克思错了。
不过在之前的音频节目，还有在书的内容当中，我跟大家提过为什么马克思错了，为什么资本主义没有瓦解、没有崩溃。这就联系到了资本论所创造出来的世界，这是前面那个音频节目的副标题，同时连接到现在要为大家介绍的这套音频节目的标题，“马克思之后的资本主义世界”。
这就指向了我们今天所处的现实，也就是马克思当时以为的“未来”。在马克思的时间点上，他认为资本主义继续走，一定会崩溃瓦解，而马克思的未来不就是我们的现实吗？我们的现实是资本主义没有瓦解，而回头看，到底发生什么事？
于是资本主义之所以没有崩溃，之所以没有瓦解，部分的原因是有马克思，是有《资本论》。马克思借由他非常完整、非常锐利的《资本论》提出了这样的警告，有了这份预言，他预言资本主义会瓦解这件事，那是一个自我毁灭的预言，他的警告吊诡地让我们活在今天这样的一个现实世界里。
“后期资本主义”，一个进阶版的资本主义系统
因为有《资本论》，因为有马克思思想，创造出了一个“进阶版的资本主义社会”，创造出了一个“进阶版的资本主义世界”，它是由马克思所提出来资本主义批判内在问题，从制度面变成了提醒，所以尽可能地予以弥补，使得资本主义没有依照马克思所想象、所预见的，在他的未来，也就是我们的现实瓦解。
我并没有在之前的音频节目真正去讲《资本论》所创造出来，我们当下现实的什么样资本主义世界。也就是一个“进阶版的资本主义的系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里有着一个巨大的时间差，所以我一直希望有机会在这方面进行补充。也就是将资本主义在马克思的解析下所发展出来的面貌，到现在我们处于21世纪，我们所在的生活现实，把这中间给连接起来。
我们不能够单纯地只是回到马克思思想，回到马克思所提出来的“古典资本主义理论”，我们必须继续往前走。不过继续往前走，仍然是沿着马克思的路线，我们同时描述、解析、批判。我们会需要什么？我们就会需要有一种“后期资本主义”的概念跟视野。
这个“后期资本主义”牵涉到更复杂的文化、商品、观念、思想等等的交错作用。我会在这套音频节目当中，针对这几个面向，给大家尽可能地清晰而且深入地剖析，希望借由这种方式可以邀请大家一起来探索，一起来了解“后期资本主义”。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6.07.16
精选评论
共 5 条和之前视频课的内容有什么区别呢？
看理想 （编辑） ：你好，主体内容基本一致，会有少量顺序调整和内容增删。
杨老师，真是劳模
可是反思和提问本身为什么也变成了一种焦虑的对象？
继续跟着杨照老师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