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我们在上一集跟大家介绍了我们要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我们现在所处的现实，那就是我们通过马克思，通过《资本论》，所以我们会看到我们现在处于late-capitalism，也就是“后期资本主义”。

 

那为什么要这样来看呢？我就可以再更进一步地跟大家说，因为我们不只是被资本主义包围，而且更进一步的，我们所处的是资本主义在经过了100多年，将近200年的发展之后，它所产生的一种新的阶段、新的状态。而之所以新，有一部分又不是真的新，所以为什么称之为叫做late-capitalism。

让我们回到马克思，从马克思所提出来的“古典资本主义”理论，我们来对照马克思当时他的理论为什么那么样吸引人？因为他所面对的，在那个时候是非常新鲜的现象——资本主义打造出了新的技术，形成了新的组织，形成了新的制度。所有的这一切在那个时候，这是一个巨大的挪移，是冲撞。甚至更进一步的，几乎像是一头牛转过去，要将原来的总体状况、总体秩序，通通都冲倒。

什么是资本主义的技术？什么是资本主义的力量？什么是资本主义的架构？但这些现在仍然都在，却变成了我们今天可以把它称之为总体来说是“体制”，是establishment，也就是被建制化了。

资本主义体制化，变成了现成的答案、固定的答案、理所当然的答案。而且资本主义不只是提供了标准答案，只要你不思考你就会按照资本主义的逻辑，按照资本主义帮你安排好，变成一个资本主义的人。这是后期资本主义最主要的现象。

我们再来跟大家解释，为什么要有这样的一套节目。这个节目就是试图希望提供给大家一个小小的机会，让你听了这个节目受到了刺激，你会试图去察觉资本主义所有的这些标准答案，它所创造出来的体制，这些规律究竟是如何在操控你。如何在你没有自觉的情况底下，你就摆脱不了？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是后期资本主义最重要的现象。

我希望这套节目可以让你自觉地感受到，哦，原来我处在这样的后期资本主义状态下，生活当中各种不同的面相，甚至不管我主观抱持什么样的价值感，或者我认定我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更进一步，我选择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生活上有些什么样的追求？在你并没有意识的情况底下，事实上是被动的，那是没有经过检验就让你接受了。

在后期资本主义当中，它具体稳定形成所有的答案。如果我们不思考，只是按照既有的答案，按照体制去走。然后我们去做，我要问的是，你觉得这样对吗？

如果我们换成上一集节目当中为大家说到的，叫做high-capitalism，也就是把资本主义当做像是一颗果实，像是一套生命，它会不断地变得越来越成熟，不断地越来越成熟，这是相对比较正面的，或者是post-modernism，或是post-capitalism或是post-capitalism。

后资本主义就是告诉我们，资本主义它已经不会离开我们，它就在那里缠绕着我们，它变形成为像是一个大怪兽一样。这是比较负面的看法。我们把这两种眼光加总在一起，先给大家一些大的刻画，让你稍微看一下，“后期资本主义”究竟处在什么样的状况底下。

 

首先，我们清楚看到它的动向，就是资本主义的逻辑一直在扩张当中，最重要的那最清楚的是地理上的扩张。

从马克思的时代古典主义时代，你看马克思所看到的，这是新鲜的资本主义正在运行。他其实真正自己亲身体会的、亲身调查的是英国，尤其是英国少数已经工业化的城市，像是曼彻斯特，再加上一部分欧陆工业化地区的发展。那是刚开始资本主义的现象，发生在这有限的资本主义的区域。

例如说20世纪，我们看到中国最早，在上海出现了商业资本主义，转型成为工业资本主义，上海开始有劳动者，有了工人，有了工会等等。再下来不断地进展，像中国是在资本主义的进展当中被资本主义影响扩张过程的当中，最难被征服的一个地区。

一直要到1980年代，整个资本不管是国内自己的资本累积，更重要是来自于外国的资本，才以资本逻辑的方式，而不是单纯地由国家所控制投资，产生了私人资本创造劳动者，从劳动剩余价值所产生的巨大的利益，这样的一个资本化的过程。

80年代、90年代。延续到21世纪初，在中国各个地方，风风火火地进行了从中国的东南沿海，一直不断地往内地延伸，延伸到大西北中国跟中亚交界的地区，事实上也就一路延伸到中亚。

我们看中国在被资本化的过程当中这个扩张的现象，也就是从“前期资本主义”转进到“后期资本主义”，“前期资本主义”在全世界只有极少数的地区在资本主义的控制之下，是以资本的逻辑运作为它的主流。但到了这个时候，全世界几乎所有的国家都在资本主义的笼罩下，都是以资本主义的方式运作。

再下来我们要分别分辨这样的扩张，它在表象上是越来越多国家变成了资本主义社会。但也不能够只看到这里。什么是“后期资本主义”？它又有了另外一个层次，另外一个阶段。资本主义先不断地传到不同的国家，将这个国家改造成为资本主义社会。

更进一步，接下来有第二个层次，第二个阶段，那就不只是扩展，例如说不只是扩展到泰国、越南，泰国有资本主义，越南有资本主义，进一步，泰国跟越南变成了资本主义国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资本主义甚至具备有非常强大的力量，去改变这些国家的性质。

以前国家是什么样的性质？以前国家不管在任何的地方有各种不同的现象，国家它所构成的基本上的主权、土地、人民，这是我们认定国家最重要的，这是我们以前认定构成国家的要素。我们用这种方式去认知国家，去理解国家，更简单地说，国家就是统治，统治来自于政治的力量，政治所形成的系统，这是国家的最简单的定义。

但是资本主义扩张发展到后期资本主义，最重要的是，所有的国家也不能够用以前传统的古典定义来认识、来理解，因为几乎所有的国家都被资本化了，国家跟人民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单纯的统治关系、权力关系，而同时也变成了资本关系。

大家比较容易可以体会跟理解的，也就是在政治关系上，那就表示国家跟人民除了原来的统治、政治关系之外，现在连接到资本主义，连接到非常紧密的经济关系。

我们不是在人民跟人民之间构成市场商品经济关系，甚至国家跟人民之间都有非常密切的经济关系，离开了经济关系，这个时候的国家就很难被描述，就很难被认识跟理解。更进一步地，资本主义的扩张刚开始所体会到的，它基本上是和西方民族国家的发展同步进行的。所以那个时候出现了这么多民族国家。

这个图像最早是资本主义在一个很小的地区，也就是西欧开始发展，被资本主义征服的国家一直增加。绝大部分到后来越来越多，本来民族国家发展到了大约有80个吧，其中大约只有10个是以资本主义作为它的国家形态，这个比例接着就不断地提高。而资本主义扩张其中的一个现象，我们看到这样的图像，大约有200多个国家，其中应该是几乎九成以上都是变成了资本主义国家。

我们就看到后期资本主义它不会停在那里。所谓后期，因为它有进一步的扩展，它是在国家内部，不是多增加一个资本主义的元素进去，而是资本主义的力量进一步地改变了。

例如说什么是政府？政府应该要负责什么样的事情？政府它的主要的业务，它的主要的活动是什么？政府和人民之间的关系是什么？由政府所控制的这个国家最核心的和我们作为人民活在这样的一个环境当中关系最密切的，那到底是什么呢？

它的转型就变成了，既不是天高皇帝远，也不是直接让我们感觉到国家跟政府的政治力量、法律力量，不是。经济的力量走到了最前头，资本的力量变得更大，这是第二个层级。

 

还不止如此，它继续扩张，后期资本主义另外重要的现象，那是国家跟国家之间的关系也被改变了。原来这叫做国际关系。当我们讲国际关系的时候，理所当然，那就是外交关系，国家之间的关系叫做国际关系，但是进入到了后期资本主义的世界，国家跟国家不是靠着每一个政府彼此之间这样连接起来而构成我们以为的国际关系。

听起来会很奇怪，但应该要这样诉说，国家跟国家的关系不再是国际关系，不再是由国家跟国家之间连接起来的。

今天绝大部分的国家，如果不是和其他国家建立非常清楚的资本关系，也不可能在这样的一个国际系统里被承认，能够作为一个国家而存在，这真的非常不一样，我在说的、我在描述的，正就是例如现在中国和美国之间的关系，我们所处的这样的一个年代，尤其是2026年，尤其刚经历了特朗普总统到中国访问，所以大家可以有更深的体会，因为这是一个矛盾。

如果认定过去所认识的国际关系，中国和美国之间的国际关系大概就可以用这几个名词来描述形容，那一定是紧张、冲突、疏离、竞争，现在在国际关系上，和美国是如此。但换另外一个角度，这就是中国跟美国关系的全部了吗？才不是呢。

在国际关系之外，没有别的关系吗？你当然知道有别的关系，特朗普总统带了这一群人来，在北京最重要的其中那场参会，大家看到了报道，大家也就能够清楚体会到，中国跟美国另外重要的关系是经济上的联结，是资本关系。

那些都是大资本家们，所有这些大资本家们包围着特朗普，跟随着特朗普一起来到中国，这是我们中国跟美国的关系，事实上具体而且非常重要的另外的一个部分。

这是现在真正决定中国跟美国在国际关系上，究竟要如何继续下一步互动最主要的因素。这就不只是刚刚讲到中国跟美国国际关系的形容词，紧张、冲突、疏离、竞争，就绝对不适用于描述我们会所看到的，中国跟美国在经济上、在资本上的关系。

中国跟美国有国际关系，但后期资本主义创造了这样的状态，让国与国之间，包括中国跟美国，都是先进入到整体的资本大架构底下，作为大架构中的资本的角色，你有你的位置，我有我的位置，我们在这个大架构底下去建构和其他国家的关系。这是后期资本主义发展第三个层次。

资本主义进入到国家，这是第一个层次。进入到国家，改变了这个国家它的基本的性格，变成了国家的主要体制，这是第二个层次。第三个层次更进一步地，国家跟国家之间都必须在普遍的资本架构底下，才能确定彼此之间的关系。这是后期资本主义，我们要看到的重要扩张的结果。

 

再下来，资本主义还有重要的扩张对象，前面讲的是地理空间上，另外有性质上、领域上的扩张。这仍然是从古典主义时期的资本主义开始来作为比较，开始作为基础来认知、来解释它碰触到了哪一些领域？它在性质上有什么样的扩张？

马克思告诉我们，资本主义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它是因为产生了垄断性。麻烦大家可以再复习一下。麻烦大家可以再复习一下马克思思想和《资本论》，关键的重点就是把人化成了劳动者，开始成了工人。这里的关系跟领域，最重要是发生在生产上。

资本主义刚开始，它所影响和管辖的范围所造成的重大冲击，是生产。再下来我们发现，资本主义因为商品化的巨大潮流，将太多的东西变成了商品，它就不止牵涉到生产，就牵涉到消费。

如果没有消费意识，没有消费行为的改变，也就不会有普遍的商品化的意义。所以从生产再到消费，后来因为资本形成，后来接着就牵涉到货币的改变，从资本家和劳动者继续往前走，变成了资本家和非资本家，或者是资本拥有者和非资本拥有者。

这个时候又牵涉到，例如很关键的一件事，你有没有买股票？你有没有房地产？你有没有投资？如果你投资了，也就表示你在资本主义的架构底下，你站到你属于地资本拥有者那一边，你是拥有资本的人。以更通俗的语言来说，你就具备了一种能力，你有条件可以靠钱赚钱。还有另外一群人，恐怕到现在仍然是大部分的人，你只能够靠钱以外的条件来赚钱。

于是这就牵涉到，颠扑不破地，听起来很刺耳，很不舒服，但这就是资本主义的逻辑：用资本赚钱，以钱来赚钱永远比靠其他的方式赚钱要容易得多，要能够赚得更多。所以资本产生的效果这个时候就进入到了另外一个领域。

资本刚开始影响主宰的是生产，接下来是消费，再下来是分配，这部分它也一直在扩张，生产消费分配仍然是广义的经济领域，但资本主义也不会停留在经济领域，资本主义接着扩张到例如说生活领域、社会领域，有的时候在许许多多的国家，它扩张到社会，乃至于扩张到政治领域。

 

什么是往社会领域扩张？最近在互联网上，动不动你就会看到许多通俗的剧情，这是很方便拍短剧的剧情，通俗到大家抄来抄去，应该有很多人还是会被这种戏剧的场景给吸引。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短剧，拍来拍去都是这样的场景。

这种剧情很夸张啊，有一个人他是公司的总裁，他假装或者他被误会是一个快递小哥，被误会的快递小哥遇到了一个女生，她因为急着被家人逼婚，她想这是一个快递小哥，所以就给了钱，让他跟她一起去结婚。结婚了之后呢，去参加一场宴会，人家就认为，这是一个地位很低的赘婿，他就是一个看快递的，瞧不起他，羞辱他。

但突然之间翻身了。原来他是个总裁，而且呢，说不定是什么奇怪城市的首富，甚至在世界排名前面第几名，突然之间反转了。剧情就如此简单，那看的时候我们得到的什么样的享受？也就是在这一点上，被看不起的人突然之间大家都怕他了。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在我们这个时候，为什么一反转大家都怕他？

因为他有钱，这就是社会地位，非常简单地，在任何的地方，不只是在中国现在如此的普遍，这就是资本主义的逻辑，资本主义的运作，这个时候清清楚楚进入到了社会的领域。

社会地位是如何形成的？是如何安排的？相当程度上，相当程度上，在这方面已经高度资本化了。另外还有生活领域，生活领域这一部分，之前《你好，马克思先生》音频节目当中也就提到，我们现在的生活已经完全离不开商品。

我们的所有运用，我们生活当中所运用的一切，几乎都是商品。好吧，至少95%是商品。你看，在你的生活当中，还有多少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只依靠和属于你自己，而不是在商品交易系统当中去换来的东西？恐怕找不到太多吧。

我们的生活已经完完整整地被商品所渗透，甚至被商品所主宰，但还不止如此，资本进入到我们的生活领域，更进一步改变我们的生活意义。也就是我们的生活在什么样的状况底下，做什么事情是有意义的。更进一步地说，什么样的东西有意义，事实上现在都已经基本上是由资本来决定。

很简单的一个标准，那是“可以被定价”。在被定价的情况底下，有了货币的介入，产生了“可以商品化”，它才有意义，它的意义才能够被我们所接受，被我们所认清。

我们的生活也以这种方式被资本主义渗透了，资本主义渗透进所有的经济领域，从生产、消费到分配，接着又从经济领域扩张到社会领域，再扩张到生活领域。

更进一步地，还能够渗透到哪里？还能够扩张到哪里？它能够扩张到我们的意识领域。而意识领域最重要的体现就是我们的价值观。

今天我们没办法离开资本主义的运作，离开商品和商品之间的连接，离开货币的定价，我们仍然能够有意识去建立我们的价值观，这是非常困难的。我不能说，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如果真的完全不可能，我也就不需要在这里提供这些内容，为大家做这套节目了。

之所以要跟大家说这些，也就希望我们还能够保留一点价值观的可能性，也就是对应对照着铺天盖地而来的资本主义、商品化的逻辑，它的整个潮流对我们的价值观洗脑。但我们如果可以有意识地去进行理解跟分析，或许还有机会我们可以在这样的一个大的潮流底下，保有个人的一点空间。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