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稿 各位学友,我们今天开始讲一门课程。这个课程的名称已经写在了黑板上:《孔子、孟子的君子之学》。围绕着两部经典来讲读,一部就是《论语》,一部就是《孟子》。 提到孔子,全体中国人民都知道,包括年轻的一代——如果不讲孔子,就谈不上讨论中国哲学、中国思想和中国人的安心立命,儒家的奠基人孔子。中国儒家的学说,是中国哲学思想的主干。 后来儒家把道家思想的精华也吸收到自己的学说中去,又把中国化的佛学也吸收到儒家学说中去,那就是后来的局面,宋明时候,叫宋明新儒学。新在哪里呢?儒、道、佛三家合流,但仍然以儒家为根本。 这样我们就知道了,儒家学说对于每一个中国人的重要性,是我们中国人最基础的精神修养。因为我们进入哲学,就是进入精神修养的领域,而不是进入一个知识的、科学的领域。 我们从孩提时代开始,识字、读书,到了一定的年龄阶段,就应当进入中国哲学的主干,这是建构我们最初的精神家园。这一点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中国的教育的主流就是哲学教育。 六十四卦当中有一个卦叫“蒙卦”,这个“蒙”讲的就是启蒙。对蒙卦的解说有这样一句话: “蒙以养正。” 这么简要的一句话,包含的意思非常重要。“蒙”是启蒙教育,我们今天讲的儿童教育。这个教育的目标是什么?“养正”。什么叫正?做正人君子,不要停留为小人的境界。那被教育者,作为人,成其为人,这叫“养正”。请注意一个“养”字。我们本来都正,后来偏离了。 《三字经》第一句话: “人之初,性本善。” 人性本是善的。明德人人都具备,《大学》三纲领第一条纲领: “明明德。” 明德我们每个人都具备,这是对我们生命的自觉的领会,对人所处的人与人的关系,也就是这个社会最基本的善,都有领会,这叫本有的明德。后来遮蔽了,因为小我的私欲,遮蔽了。遮蔽了,就要下功夫了,那就是我刚才讲的精神修养了。这个精神修养就在“明德”前面再加一个“明”字,叫“明明德”。 《大学》三纲领,我们都很熟: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叫三条纲领。“大学”什么意思?不是今天说的高校,是 大人之学 。大人是相对于小人而言的,亦可称为君子,君子就是大人。 中国的思想非常有意思,人与人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君子与小人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小人经过精神修养,可以上升为君子。就是在人群当中,没有敌人和朋友的严格区分。在欧洲思想中,特别是基督教,有这个区分,一部分人是上帝的选民,另一部分人是撒旦的朋友,叫魔鬼,于是这个世界就在战斗,消灭魔鬼。 中国思想没有这种意识。我们每个人都随时可能成为小人,但我们也能成为君子。关键是一个“学”字,这个“学”不是学习科学知识、文化知识,这个学是精神的修养。这个精神修养为什么必须?因为我们是作为人而存在的,并不单纯是一个生物。作为人的存在,对自己的生命有自觉,人活着,还知道自己活着,这件事情最大,于是要求我们的生命有意义。所谓有意义,是我们作为人存在,这件事情可不是泛泛而言。 比方说我们吃饭,动物也饮食,人的饮食是什么?属人的食物,那叫烹调的艺术。我们不是茹毛饮血吧?若我们只是茹毛饮血,就跟动物没区别,我们存在了,只是生物存在。作为人的存在,我就得吃扬州菜、广东菜、法国大菜。人作为人的存在,不是空讲。作为人而存在的生命境界,我们在此生命境界中了,我们便是君子。 我们都不希望自己做小人吧?我们会遇到小人,我们会难过,甚至愤怒。因为我们跟小人打交道,我们会被带偏了,偏离了人性。什么叫君子和小人的区分呢?我们甘于沦丧吗?我想每个人其实都不愿意的,但是就会偏的,就会偏离人性。 假如一个民族,一个社会,在一个时间段上,它普遍地发现偏离人性的现象,这社会的病就很重了。唐山烧烤打人案,那个视频我们看了,这不是人的世界。所以孔子来立他的学问了。 宋朝有一个无名氏,这个诗人的名字没找到,但他写了一首诗,诗里边有这样两句: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有人说太夸张了,这个说法太夸张,我认为没有夸张。一个民族,作为人的存在,需要思想,需要一种自觉。把对人性的思考深入地、比较完整地说出来的第一个思想家,在中国,就是孔子。 冯友兰先生说,若从时间上来判断,他比较完整地带着他的弟子,号称“弟子三千”,跟着他学六经的有七十二个弟子,叫“六艺”,如此完整地在弟子们当中讨论,把中国的关于人性的境界、人作为人应当具备的生命境界完整地说出来的第一个人,不是老子。老子年龄是比孔子大,但就思想的完整性和最初切入根本论道,这第一个人物就是孔子。所以冯友兰说,堪称中国第一个思想家,我完全同意。如果没有孔子呢?所以那个诗人说了,中华民族确实还活着,在漫漫长夜之中,就是不得自觉,没有文化生命。 什么叫文化生命?就是能提出生命理想的生命。动物不会提任何理想,动物要满足它的生存,人还会提出生命理想。能提出生命理想的生命,叫文化生命。能提出生命的理想,并为实现生命的理想而从事生命奋斗,这就叫文化生命。若无孔子,我们这个民族没有文化生命。这个基本判断,我认为无可怀疑。 比方说,为人父母的爱自己的孩子,这实际上跟动物的天性是一致的,因为爱孩子、呵护孩子,就能称为人吗?不,再凶猛的动物也要爱自己的后代,呵护它、守护它,这一点我们没办法把人跟动物区分开来的。但是,如果我们把对下一代的爱调转它的方向,指向我们的父母辈呢?这叫文化来了。是不是这样?因为这不是天性。我们对父母的爱绝不是天性,是报恩,父母是恩,并不在我们的自然性中的。我们就举这个例子,就可以说明问题了吧? 所以,中国思想为什么把孝看得那么根本?一个人对父母之恩都不能报,你还能相信这个人吗?所以孔子在《论语》当中,借助一个弟子的话说: “仁以孝为本。” 我们来说说这个“仁”字吧。《说文解字》分了好几个部类,有一部叫“人部”,跟人有关的字放在一块儿。《说文解字》人部对“仁”做的说明: “仁,亲也。从人,从二。” 换句话说,“仁”这个字是怎么构造的?一方面是“人”,单人旁,要从人又从二,合起来“仁”字。 这个构造就意味着什么呢?“仁”指的是两个人之间,也就是人与人的关系,从人、从二。而这个关系的实质是什么?点出来了:亲。亲是一份情感吧?我们跟父母的亲,父母对我们的亲,兄弟姐妹之间的亲,朋友、战友之间的亲,是不是情感?人与人的关系还有非情感的,比方说契约,按照规则订一份契约,也建立了某种人与人的关系,我是债权人,你是负债者,我们之间有个契约,这跟“仁”有关吗?跟“仁”这观念没关系了吧? 孔子抓住这个“仁”字来建构他的关于人性的学说,讲人性的道理,这门学说叫儒学或儒家。 我们说,儒家的学说的主题可以用这样一句话来表达: 每一个个人,如何才能实际地具备作为人本应有的生命境界。 对于人作为人本应有的生命境界的讨论,就是对人性的讨论。你也可以对人做动物性方面的讨论,那叫科学,自然科学,生物学、生理学。对人作为人应当有的生命境界的讨论,就是对人性的讨论。整个儒家哲学的主要内容,就是对人性的讨论。 儒家也讨论政治,建构政治制度。儒家对政治的讨论的基础是什么?对人性的讨论。法家也讨论建立政治制度,我们听说过法家,那么,它也有一个对人性的讨论做前提:人性本恶。荀子教出来的韩非子,法家主要代表人物,前提是什么?对人性判断为恶。这是我要先说的第一句话—— 儒家的学说就是对人作为人应当有的生命境界的讨论。 中国哲学在起步的时候抓住的根本问题就是人生问题。什么是人生问题?就是如何安顿我们的心灵。如果心没安顿好,就如孔子说的,那叫“不仁者”,“心中无仁之常体”,这样的人被称为不仁者,也就是心没安顿好的。这样的人会怎么样呢?“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也就是“贫贱难耐凄凉,富贵不知乐业”,左也不安,右也不安,这就是人生的问题。 孔子的学问包含的内容相当广泛,我们读《论语》会发现,包括讨论国家政治、政治的理想、制度安排的原则等等,方方面面,但是最核心的还是解决人生问题。何为君子?也就是“仁人”。孔子有时候直接用仁人来指君子,所以这两个词在中国汉语中实际上是同义词。 英语当中有一个词叫gentleman,我们把它译成汉语叫君子,但是西方的gentleman这个概念里边没有以“仁”为核心,因为他们没有“仁”这个观念,恐怕是指修养很好、彬彬有礼的、有贵族气的,叫gentleman。我们讲的君子核心是仁,假如你就在这生命境界中,你就是君子。所以简要地说,叫“君子之学”。 你也可以从政,你从政要作为君子来从政,不是作为小人来从政。 “学而优则仕” ,学什么?学做君子。学得好了,可以做官,叫仕。不是我们今天讲的学某些科学学得好了,做官去,口袋里有了文凭,最后是博士学位,可以做官,不是这么回事。 学做君子,是做官的前提。 所以,儒家的学说,有的学者把它看成实际上是个政治哲学,政治哲学是儒家的主题。我说,不,儒家学说对于中国政治制度的建构起了一个基础性的作用,我们必须同意。当然,它也会被歪曲地使用,所谓三纲五常,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这样的儒家学说我们能接受吗?不能,这不是孔子的思想。“五四”新文化运动要“打倒孔家店”,我完全赞成;但孔家店不是孔子开的,是别人开的。所以那句话得分两句说:打倒孔家店,救出孔夫子。 儒家学说讨论人性,不是高头讲章式的空论。哲学在儒家那里同时就是实践的,请记住这一点。 有些学者就把儒家学说当哲学的理论来研究,这也不妨,但是以为这样的研究就把儒家学说的精神说出来了,那就错了。孔子从来不脱离现实生活讲道理,所以它同时就是实践的,是对人的生命实践的具体指点。你读《论语》就有体会了,那么具体,讲一件事,共同讨论这件事是君子的行为还是小人的行为,要讲究一番,就事来讨论,不离开事情空谈学问,儒家不走这条路,指点我们,这生命实践非常具体。 这种对我们作为人的生命实践的具体指点,总源头就在两本书里了:一本是《论语》,一本就是《孟子》。当然,还有另外两本,《大学》《中庸》。虽然没考证明白,但大体上我们总是这么看的:《大学》是曾子所作。孔子的一个杰出的弟子,悟性很高的,叫曾子,作《大学》,教谁呢?教孔子的孙子子思。所以曾子其实成了子思的老师。那么子思也得了真传,他作了《中庸》,交给自己的弟子。 弟子当中,据说有弟子教了孟子,这是一种说法,说子思的门人把《中庸》传授给孟子。还有一种说法,干脆说子思直接教孟子的。两种说法,究竟哪一个是真实的,也不必计较。孟子的思想得了《中庸》的真传,这是毫无疑问的。具体是谁教的,是子思本人教的还是子思的门人教的,这个讨论我觉得没有必要没完没了地搞下去。 总而言之,思想的传承,源头一定是孔子;然后有了曾子,作《大学》;然后有了子思,作《中庸》;然后孟子起来,《孟子》让它完备了。我想来想去,真觉得有点像,但可能牵强附会:孔子相当于苏格拉底,孟子相当于柏拉图,大概有点像。这种类比总是不准确的,大概如此,有个意思,明白了,大概是这个关系。 “四书”我们都知道,儒家的经典。所以我们这个课程就选这两本经典,《论语》和《孟子》,就是要回到总源头上去。儒家思想源远流长,我们往前追溯到源头,那这两本书就必读了。一部《论语》,一部《孟子》。《论语》是孔子所作,《孟子》就是孟子,书和人名是一致的,合起来叫“孔孟”。 一想到“孔孟”这个词,就想起中国近现代史上,“孔孟之道”终于成了贬义词。我们知道,在中国近现代史上,孔孟之道曾经遭遇过极为严厉的批判,孔孟之道成了一个贬义词。这种批判是有原因的,对孔孟之道的否定、批判,它的根源在哪里?根源在近代中国把自己跟西方做了比较,深刻地感受到我们的落后。于是,当时近代中国人急于摆脱自己的落后状况,相比于西方而言的落后状态。这种强烈的愿望就开始导致对我们自己的文化反思,思想文化的反思。结果反思的结论是什么?我们的落后和愚昧,归根到底来自儒家,特别是孔孟。 我们中国人确实需要自我反思、自我批判和自我更新,一个伟大的民族总是包含这一面的。所以《诗经》里边讲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旧邦”就是个古老的民族,用周朝的“周”字来指代这个民族了,它是个古老的民族,叫“周虽旧邦”,但它有文化生命,“其命维新”,它会不断地自我更新。所以,自我更新的前提就是自我批判,自我反思、自我批判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