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乐是心之本体” 孔子、孟子的君子之学（视频版）

收听提示 本节的标题是王阳明的⼀句话。他的⼀个学⽣陆原静，性多忧闷，不能体会到君⼦之学的快乐，于是对“孔颜乐处”产⽣了疑问。他问王阳明， “孔颜乐处”与君⼦的“戒慎恐惧”是否冲突 。王阳明就回答他说， “乐是⼼之本体” 。这⼼体之乐不是圣⼈独有，常⼈亦有。 “虽在忧苦迷弃之中，⽽此乐⼜未尝不存，但⼀念开明，反⾝⽽诚，则即此⽽在矣。” 这⼼体之乐就算在忧苦之中也存在，常⼈不能感受到只是因为本⼼被遮蔽了，⼀旦反⾝⽽诚，⾃然就能觉察到这⼼体之乐。 阳明之学强调“⼼即理”，与朱熹之学“⼼与理”只有⼀字之差，却有本质的区别。朱熹之学是⼀种认识论，⽽阳明则是本体论的⽴场。虽⽤了“本体论”这样西⽅哲学的术语，但是中国哲学的本体是⼀种“情本体”。⽐如我们在此前的课程中就强调过，孔⼦的“仁”不是概念，是⼀种⽣命情感。⽽⽆⽣灭的常存之“乐”，⼜是众情感中最⾼的境界，因此阳明会说“乐是⼼之本体”。 曾点之乐 ⼦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 ⼦⽈：“以吾⼀⽇⻓乎尔，⽏吾以也。居则⽈：‘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路率尔⽽对⽈：“千乘之国，摄乎⼤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也。” 夫⼦哂之。 “求！尔何如？”对⽈：“⽅六七⼗，如五六⼗，求也为之，⽐及三年，可使⾜⺠。如其礼乐，以俟君⼦。” “⾚！尔何如？”对⽈：“⾮⽈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相焉。” “点！尔何如？” ⿎瑟希，铿尔，舍瑟⽽作。对⽈：“异乎三⼦者之撰。” ⼦⽈：“何伤乎？亦各⾔其志也。”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童⼦六七⼈，浴乎沂，⻛乎舞雩，咏⽽归。”夫⼦喟然叹⽈：“吾与点也！”(《论语·先进第⼗⼀》) 孔⼦和他的四个弟⼦，⼦路、曾点、公西⾚、冉求，⼀起谈论志向。⼦路说他可以⽤三年让⼀个国家军事强⼤。冉求说他可以⽤三年让⼀个国家富⾜。公西⾚则说⾃⼰想要主持宗庙之事。根据我们对于儒家⼀般的理解，这应该都是儒家的志向。 但是曾点却说，他的志向与他们三个都不⼀样。他想要在春天，和⼤家⼀起在沂⽔洗澡，唱着歌回来。但是孔⼦却对这个志向评价最⾼，说他和曾点是⼀样的。这⽆疑与我们对儒家的⼀般印象不同，反⽽有⼏分道家的味道。因为这描述的⽓象，是儒家的天地境界。我们现今谈说起志向，也往往容易说成是职业的理想。⽐如孩⼦们说，我将来要做宇航员或是作家。但是⼈⽣的志向，并不局限于职业，必然与天地相关联。 曾点之学，盖有以⻅夫⼈欲尽处，天理流⾏，随处充满，⽆少⽋阙。故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其⾔志，则⼜不过即其所居之位，乐其⽇⽤之常，初⽆舍⼰为⼈之意。⽽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于⾔外。视三⼦之规规于事为之末者，其⽓象不侔矣，故夫⼦叹息⽽深许之。⽽⻔⼈记其本末独加详焉，盖亦有以识此矣。（《四书章句集注》注释） 朱熹对这段的注释极为精彩，是深谙本节意味的。 我们常仅从字⾯批判宋儒“存天理，灭⼈欲”的主张，将其归为“礼教杀⼈”的根源，但实际上，这⾥的“⼈欲尽处”并⾮否定⼈的⾃然欲望，⽽是指克除“⼩我之⼼”。 唯有如此，⼈⼼才能如天地般开阔，实现“随处充满，⽆少⽋阙”的境界。 我们对儒家的印象多停留在“德性”层⾯，⽽朱熹在此特别点明，儒家追求的境界“初⽆舍⼰为⼈之意”，这个“初”字尤需细品⸺这绝⾮对儒家道德境界的否定。正如冯友兰所⾔，处于“天地境界”的⼈，所做之事与“道德境界”并⽆不同，依旧是事君事⽗，差别只在⼼境：道德境界以“舍⼰为⼈”为准则，带有约束性，尚未触及“⼼体之乐”的本质；⽽儒家的天地境界从不⽞虚⾼远，不过是“其所居之位，乐其⽇⽤之常”，在⼈伦⽇⽤中尽好⾃⾝职分。 即便是曾点，虽志向不在功名仕途，但若依循时势需要，也可担任军政要职以强国防、任财政⻓官以富⺠⽣、为赞礼先⽣以主祭典。这正是《中庸》所强调的“君⼦素其位⽽⾏，不愿乎其外。素富贵，⾏乎富贵；素贫贱，⾏乎贫贱：素夷狄，⾏乎夷狄；素患难，⾏乎患难”。 君⼦⽆论⾝处何种处境、位居何种岗位，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在这份⽇⽤常⾏⾥，⼼体⾃会抵达“乐”的本真状态。 不迁怒，不贰过 哀公问：“弟⼦孰为好学？”孔⼦对⽈：“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论语·雍也第六》） 这⼀节讲颜回的另外两个优点：不迁怒、不贰过。“不贰过”就是同⼀个错误颜回不会犯两次，这固然已经⾮常难得了。但是“不迁怒”却更加困难。情感对于⼀个⼈是如此的根本，以⾄于中国哲学以情为本体。那么我们⼜如何管理⾃⼰的情感才能做到“不迁怒”呢？ 夫天地之常，以其⼼普万物⽽⽆⼼，圣⼈之常，以其情顺万物⽽⽆情，故君⼦之学，莫若廓然⽽⼤公，物来⽽顺应…… ……圣⼈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之喜怒不系于⼼，⽽系于物也。是则圣⼈岂不应于物哉？（程颢《定性书》） 程颢这段话⾥说，说天地⽆⼼、圣⼈⽆情，这和道家所说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很像。 道家在这⾥讲的 “不仁”，是指天地和圣⼈不会对任何事物有偏爱。⽽程颢说的 “⽆情”，是因为圣⼈的情感“不系于⼼⽽系于物” 。 圣⼈其实是有情感的，遇到该⾼兴的事，他就会⾼兴；遇到该愤怒的事，他就会愤怒。但这种喜怒哀乐，不会在他⼼⾥留下牵绊。事情过去了，情绪也跟着消失，所以不会把迁怒于别⼈。 君⼦的境界就是这样，“廓然⽽⼤公，物来⽽顺应”。王阳明有个很贴切的⽐喻，他把⼈的本⼼⽐作镜⼦，⽤它去映照各种事物。⼀个事物被镜⼦照过之后，不会在镜⾯上留下痕迹，镜⼦依然⼲净，等着映照下⼀个事物。我们修⾏就是打磨⾃⼰本⼼这⾯镜⼦。只要镜⼦澄澈⼲净，还怕有什么事物不能被它照得明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