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7 阳明论儿童教育之功（下）阳明心学与当代人生（视频版）

相关原文 每日清晨，诸生参揖毕，教读以次遍询诸生：在家所以爱亲敬长之心，得无懈忽未能真切否？温清定省之仪，得无亏缺未能实践否？往来街衢步趋礼节，得无放荡未能谨饬否？一应言行心术，得无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笃敬否？诸童子务要各以实对，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教读复随时就事，曲加诲谕开发，然后各退，就席肄业。 凡歌诗，须要整容定气，清朗其声音，均审其节调，毋躁而急，毋荡而器，毋馁而慑，久则精神宣畅，心气和平矣。每学量童生多寡，分为四班。每日轮一班歌诗，其余皆就席，敛容肃听。每五日则总四班递歌于本学，每朔望集各学会歌于书院。 凡习礼，需要澄心肃虑，审其仪节，度其容止，毋忽而惰，毋沮而作，毋径而野，从容而不失之迂缓，修谨而不失之拘局。久则礼貌习熟，德性坚定矣。童生班次皆如歌诗，每间一日则轮一班习礼，其余皆就席敛容肃观。习礼之日，免其课仿。每十日则总四班递习于本学，每朔望则集各学会习于书院。 凡授书不在徒多，但贵精熟。量其资禀，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余，则无厌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讽诵之际，务令专心一志，口诵心惟，字字句句，细绎反复，抑扬其音节，宽虚其心意。久则义礼浃洽，聪明日开矣。 每日功夫，先考德，次背书诵书，次习礼或作课仿，次复诵书讲书，次歌诗。凡习礼歌诗之类，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使其乐习不倦，而无暇及于邪僻。教者如此，则知所施矣。虽然，此其大略也。“神而明之，则存乎其人。” （《教约》） 文稿 我们在这第四部分讲“在《传习录》中学养心功夫”。 好，我们再看《教约》。前面讲“训蒙大意”，讲儿童教育的基本原则和应当达到的境界。《教约》就讲得非常具体，叫教学方法，我们看一遍。当然有许多在今天不可能照搬，也做不到了，但是看一看。 先考德 “每日清晨，诸生参揖毕”，学生来到学校了，大家要做礼。做礼做完以后呢，“教读”，就是做教师的，第一件要紧的事情是什么？“遍询诸生”，一个个孩子问过来： “在家所以爱亲敬长之心，得无懈忽未能真切否？”问一问，你们在家里，你们爱你们的父母，敬重你们的兄长，你这样的心可曾有过懈怠？问一问。 “温凊定省之仪，得无亏缺未能实践否？”你们尽你们的能力，也帮助父母吧，做到了没有？ 你们不是在街上走来走去吗，在街巷中，叫“街衢”，往来街衢步趋礼节，走路要像个样子吧。“得无放荡未能谨饬否？”什么叫谨饬？整束端正，你们做到没有？还是随便地、放荡地行路，什么礼节都不讲？ 还有一问，你们在家里的时候，一应的言行心术，有没有，“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笃敬否？” 这四问，“诸童子务要各以实对”，要回答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孩子会说老实话，让他说出来。说出来呢，如果确实有前面提到的这些不当之处，那就提醒他们要改了；没有的，各位努力，加勉，勉励。 这件事做完以后，、教读就要“随时就事，曲加诲谕开发”。因为有人如实报告了嘛，报告了，你就拿他的例子向全班同学讲一遍，就他这事情，要好好地、委婉地加以教诲、启发。“然后各退，就席肄业”，好，各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歌诗 底下不是要歌诗了吗，歌诗该怎么歌，也有一套具体的做法。“凡歌诗须要整容定气”，面部表情要好，定气；“清朗其声音，均审其节调”，要唱得好，要清朗，声音清朗，不要暗哑，这个节奏也要合适。“毋躁而急，毋荡而嚣，毋馁而慑”，就这样坚持，“久则精神宣畅，心气和平矣”。 具体怎么完成歌诗这第一个途径呢？“每学量童生多寡”，每一个学校都要算一算有多少孩子，“分为四班，每日轮一班歌诗，其余皆就席，敛容肃听。”每天由其中一个班，四班当中一个班来歌诗，其余三个班的同学，都好好地听，要轮流吧。 “每五日则总四班递歌于本学”，就什么意思呢？每到第五天的时候，总有四个班，在这个学校轮流巡回演出，“递歌于本学”。一个月当中要有两天，一个朔一个望，朔就是初一，望就是十五，“集各学会歌于书院”，歌咏大会了。 都规矩排好了，安好了。你看分量大不大？每天要做什么，每五日做什么，一个月当中，初一、十五歌会。我们去想象这个书院多有意思！童声大合唱，一个月有两次，先前每个班都自己训练，一个班唱，其他班听，听了以后判断一下唱得好不好，轮流把音乐，把声乐，要有歌词的，叫歌诗嘛，看成是教育的第一个环节，而且分量很大。舒畅其心情，发其志意。 习礼 好，第二，习礼。“凡习礼，需要澄心肃虑，审其仪节，度其容止，毋忽而惰，毋沮而作，毋径而野。”就对他们有一定的要求。 你在行礼的仪节当中，你的容貌都要很好，不要随便，不要偷懒，不要那种沮丧的样子，不要那种小心谨慎的样子。“从容而不失之迂缓”，从容不等于迂缓；“修谨而不失之拘局”，要认真，但是又不是拘谨，要合适吧。“久则礼貌习熟，德性坚定矣。”这是训练出来的。 教育一定要知道，在儿童时代最重要的是什么？习惯，习惯是人的第二天性。第一天性是自然的，从娘胎里出来的。每个人各有禀赋，各有性格，器质不同，有的孩子胆大，有的孩子就胆小，这都是没办法的。但是习惯是养成的，在孩提时代养成，对于一辈子来说，成了我们的第二天性，你想改都改不的。小时候，孩提时代，如果是不良的习惯，也一辈子难改，良好的习惯一辈子难改。第二天性，这多么重要！ 所以对于孩子，他观察得很仔细的，阳明对孩子的成长观察得非常仔细。你既要遵守那个礼仪，又不可过于拘谨；你要从容，又不能迂缓，都要合适，这是要反复训练的，反复提醒的。相当于我们的幼儿园和小学阶段，这个书院很重要。所以做幼儿园老师，做小学老师，其实蛮难的，要细心。大学老师最放心了，你们这种事跟我没关系的，把学问讲好就走人了是吧？小学幼教老师真不容易的，要求很高的。观察仔细，一个班上那么多同学，哪一个人迂缓了，哪一个人过分拘谨了，都要提醒的，多么细致！小孩的培养真要细致，就在许多细节当中来。 比方说我随便举个例子，孩子长到一定程度，他自己会系鞋带了，你大人边上看着，不急，他系的时候有点笨拙，成年人、父母，每每就急急忙忙帮他系好算了。不可以的，系得慢，也让他系鞋带，自己系鞋带，慢慢他就熟练了。 自己能做的事，自己把它做好，不要在边上催促或者责备，或者代他干，都不对。真要仔细一点。这个成长阶段最重要，这个阶段弄好了后面你没啥事，没啥你要弄的事，他自然让你觉得对，好好的一个对吧？就是在孩提时代，你帮助他养成的。这叫“导之习礼”嘛。 这非常非常重要，所以阳明也讲得非常仔细。 久而久之，礼貌习熟了吧，德性坚定了吧，自然而然地，“童生班次皆如歌诗”，就像前面提到歌诗一样，“每间一日”，每隔一天，“则轮一班习礼”，他要习礼给别的班看。“其余皆就席敛容肃观”，认真观看。“习礼之日免其课仿”，到习礼那天，读书的事情先免了。“每十日则总四班递习于本学，每朔望则集各学会习于书院”，习礼也要公开表演的，给其他的同学都看，谁做得好。 我小时候觉得，我很感谢的一件事就是我们每天做广播操。早晨到学校了，不是课间操，就是上课之前，第一节课之前，我们都集中在广场上，很小的广场，就是操场，我们全体的，比如说我是74届的，所有74届一共九个班，全在操场上，认真做第五套广播体操。我到现在不会忘。 而且我后来被选为领操的，一个男同学一个女同学在台上领操，因为我动作标准。我极其认真，做操的时候头该往哪里仰都是符合标准的，而且做得很舒展，被体育老师看中了，你领操，另外找了个女同学也领操。后来我们中学毕业以后回顾，不是老同学聚会嘛，一见到我，你可以领操了，现在就领，我们一起做！ 那时候中学就这样，虽然不叫习礼，也是各个班都看着，谁做得好还要评分。这多好！ 授书 终于讲到讽之读书了。读书怎么读？第一句话就讲得对了：“凡授书不在徒多，但贵精熟。” “量其资禀”，就我们的孩子在不同年龄段，能力不一样，“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一百字”，他有学二百个字的能力，你只能教他一百个字，只能一半的量，让我们的孩子总觉得自己精神力量有余，这样就绝无“厌苦之患”，而且还有“自得之美”，每个人都信心百倍。 他举了个数量做例子，学两百字的能力，我就只能教一百个字，每一个孩子都觉得自己行有余力，学得也很开心，好像都在进步，自得之美都有，我学得好，大家也觉得我们也学得很好。不要在学生当中挑选那些学得快的人做标准、榜样，叫别的跟着后面跑，那就不行了，学到后来越学越苦。 现在是提前教育，提前学，越提越前。小学刚上学，一个字都不应该识的，都识了，为什么？在幼儿园学过了。小学老师教语文的，一看哪些字还不识的人，就觉得在拖班级后腿了，我底下要教更多的了，还了得？厌学就变成普遍的心情了。所以阳明讲的真是很实际的。 “讽诵之际，务令专心一志，口诵心惟，字字句句，䌷绎反复。抑扬其音节，宽虚其心意，久则义礼浃洽，聪明日开矣。”读书就得这么读。 存乎其人 好，最后一段了，提醒的话。每日的功夫，还是那句话：“先考德。”考什么德？在家里怎么对父母，怎么对兄弟姐妹，在路上、在街上怎么跟人打交道，行路的样子是怎样，要考吧？每天都考的。“次背书诵书，次习礼或作课仿”，课仿就自己要做作业了，仿就仿造，有作业的。“次复诵书讲书，次歌诗”，一步步来。 “凡习礼歌诗之类，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使其乐习不倦，而无暇及于邪僻。”已经没空去做这些坏事情了，因为做正事做得很开心的嘛。“教者如此，则知所施矣。”教者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就知道你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虽然，此其大略也。”虽然我已经讲了这么多话，也不过是大略，真正实践起来要靠你们自己。“神而明之，则存乎其人。”就看你们各位自己了。我只是大略地说，大概可以这样安排教学活动，具体执行也不要那么死板，因为什么？“神而明之”是你们关键。你领会了，至于怎么做更好就靠你们自己。谆谆嘱咐一遍，真是教育家。 所以两篇文字，一篇讲教学思想，训蒙的思想原则，一篇具体的教学方法的提示。既讲训蒙大意，又要讲教学大略。《训蒙》大意是教育思想，《教约》是教学方法。 这样我们就知道了，在《传习录》当中，还有关于教育之功的问题，特别强调儿童教育。心学的原则就是树立主体性的原则，小孩不是一个空洞的容器，等待我们把现成的知识装进去。小孩是一个萌芽中的精神，他正在成长；老师是一个成熟了的精神，或者比较成熟的精神。跟童心交往，千万别忘了这条。 现在搞教育的人搞不懂，以为学生就是一张白纸，就是空洞的容器，你想把它画成什么样的图，你想装什么东西，你就在塑造他。不，童心有时候提的问题你都回答不了，而且每每还哲学问题呢，信不信？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在今天有非常现实意义的话题。 我们重温了阳明的教育思想，而且也看了阳明对他当时所处的社会，当时的非常糟糕的教育状况，对孩子的这种伤害，所以今天重温有现实意义。 阳明的儿童教育的思想是他心学原则的充分体现，把每一个人，包括孩子、童子在内，都看成是独立的主体。他正在精神的成长之中，教师怎么跟儿童打交道，他不是被我们拘检的对象，被我们任意塑造的对象，而是要顺其志意，如对待萌芽状态的植物一样，要他的生命有活力，要滋润，而不是压抑，而后让他枯萎。所以这些都是非常重要，是心学原则的体现。 我们讲到心学了，阳明心学就是在中国，要彻底地结束这种奴性教育，让每一个中国人在孩提时代就应当成为一个自觉上进的人。这是非常宝贵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