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关原文 九川问:“近年因厌泛滥之学,每要静坐,求屏息念虑,非惟不能,愈觉扰扰,如何?”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曰:“当自有无念时否?”先生曰:“实无无念时。”曰:“如此却如何言静?”曰:“静未尝不动,动未尝不静。戒谨恐惧即是念,何分动静。”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而主静?’”曰:“无欲故静,是“静亦定,动亦定’的定字,主其本体也;戒惧之念,是活泼泼地,此是天机不息处,所谓‘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一息便是死,非本体之念即是私念。” 文稿 我们一条一条来讲养心的功夫。第十五条,我们再来看《陈九川录》的第二节。这第二节要讨论动静关系了,在养心的功夫当中,不能不讨论动与静。 九川问的也很真切的:“近年因厌”,这个厌恶的厌,“泛滥之学”,讨厌那些泛滥之学,说那么多话,不着边际,这样的学问呢,他也讨厌了。“每要静坐,求屏息念虑”,结果没成,“非惟不能,愈觉扰扰,如何?”怎么办?这自然让我们想起禅宗的打坐了。打坐不是要屏息诸念嘛,九川的实践让他觉得太难了,本要求一个屏息念虑,却做不到,反而觉得更加扰扰,就内心纷扰不定,怎么办? 阳明的回答多么直截了当:“念如何可息?”你怎么息念?“只是要正”。说得好。就像禅宗打坐,有的人误解了,什么叫坐禅?心不起念,什么念都没有,不叫空心静坐嘛?什么念都不能起的,那个心不是死了吗?心如死灰,这是打坐想要达到的境界吗?所以阳明讲得清楚,干嘛要息?关键要正。 那么底下还有提问,我们从中也可以看到禅宗对心学修养的功夫的影响,很积极的影响,包括阳明本人就深受禅宗的启发,也实践,而且在龙场悟道。 那么陈九川就接着问了:“当自有无念时否?”会不会,达到什么念头都没有的,不起的这种情况?“实无无念时”,念总有。这就让我们想起惠能在《坛经》里讲什么?“无念不是绝念。”一念绝就死了,然后想要别处受身,那就是早死早投胎,别处受身是吧? 阳明回答得很明确:我们没有无念的时候,就是没有绝念的时候。“如此却如何言静?”一个“静”字,怎么谈得上呢?“静未尝不动,动未尝不静。”比方说“戒谨恐惧即是念”,这“戒谨恐惧”是来自《中庸》,首章里边谈:“道不可须臾离之,可离非道也。” 哪怕你在独处的时候,别人看不到你在做什么事情,也听不到你在说什么话。比方说独处暗室,这时候是最要当心。为什么?道在的,道无处不在,不可须臾离之。这时候你动的念头要当心了,你也不能欺于暗室,别人看不到的情况下,你为所欲为,小人嘛。所以这时候你要提醒自己,提醒自己什么?戒谨恐惧,《中庸》中的意思,也就是“慎独”。慎独也是念,提醒自己,不就是个念嘛,“何分动静”? 那么这时候陈九川还有疑问要接着问。比方说周敦颐,周子就是周敦颐,北宋五大思想家之一,他的学问一个核心的观念就是主静,强调静,这叫主静之说。“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周敦颐为什么那么强调主静呢? 阳明的回答:“无欲故静,是‘静亦定,动亦定’的‘定’字”。其实周敦颐讲的静就是定,“静亦定,动亦定”,不要误解了这个静就是心里什么念头都没有,身体也在那里不动,你做事情也定,你不做事情也定。“主其本体也”,主静就是本体是静的。 “戒惧之念,是活泼泼地,此是天机不息处。”就是我们的念头一直在起来吧,起来的时候我们戒惧之念就跟上去,这个念不好,不应该起这个念,这个念便偏离了天道,是吧?这叫“戒惧之念”。“戒惧之念”为什么是活泼泼的?因为我们心中总有许多私心杂念,不断要起来嘛,那么戒惧之念就跟着它,随时提醒,这叫“天机不息”。 所谓“维天之命,於穆不已”,这里这个字呢,不应该写成简体字的,那个字在印刷上、校对上有了问题。我们通常把它看成是“于”的繁体字,它确实是“于”的繁体字,但是它另外还有一层意思的,念成於(wū),“於穆不已”,当它念於的时候,它就不能简化成“于”了,就不能成立了。 於穆就是深远的样子,“深远貌”,深远的样子。於穆不已,已就是停下来了,深远而不停下、不停息,这叫天命,语出《诗经·周颂·维天之命》。天道生生不息的,自然是深远不停息,叫“於穆不已”。“一息便是死”,念头没了,就好像天道要停下来似的,不就死了嘛!念不用怕,关键它是不是本体之念,还是“非本体之念”。 心之本体在阳明那里就是良知,或《大学》说的明德,心之本体。若这个念“非本体之念”,即是什么?私念。这私念哪里来的?叫“躯壳上起念”,躯壳上起念必是私念。躯壳就是body,就是佛家讲的色身,从色身上起了念了。 心当然是明觉,这明觉也能领会自己的身体的欲求,然后从身体的欲求当中起那个念,这个念就是那份情感,不是观念,那份喜怒哀乐。从躯壳上起了喜怒哀乐,那就是私念。 我们再度强调,我们因为受西方哲学影响很久了,念就变成idea。不是idea。idea是观念,跟情感没关系的。观念有什么私和公的?没有。养心的功夫,不是指向头脑中错误的观念,把它去除掉,起正确的观念,这叫认识的功夫,不是养心的功夫。 所以我们时时要检查的,不是我们的观念的正确或错误,是我们的念头,这个念头全是情感。我们的喜怒哀乐从哪里发出来?从躯壳的欲求中发出来,叫私念;从心体上发出来,叫本体之念,是吗?什么是非本体之念?躯壳上的躯壳之念,从肉身上、色身上发出的念。念都是喜怒哀乐,我们平时的喜怒哀乐,大体都从色身上发,所求得之,喜;所求未得,嗔,恨了,求而不得就恨,全是私念。从欲求上起念,这个心就很小了,它跟着躯壳走了。那个程颢讲“廓然而大公”,那个心,叫本体的心,作为本体的心,心之本体。 课堂答疑 提问:我向往更好的生活条件,这种欲望属于“躯壳上起念”吗?它属于私欲吗? 这个问题提得很好的,也是很根本的,就欲望本身没错。我肚子饿着的,没饭吃怎么行!这不叫私欲。就算不是我执,我们人也想提高自己的生活的幸福感,生命的幸福感。这个生命的幸福感有两类,一类是从小我出发的幸福感。 这个躯壳我刚才少说一句,每一个人自己的躯壳,跟别人的躯壳分开了,叫“形骸间隔”。从与别人躯壳分开的,自己的躯壳上起的念,那叫私念。 就很简单,比如说大家都饿得要死,家里人在一起,终于找到一点食物了,这时候第一件事情是谁吃?不是人人都吃得到。有几种情况:一种情况,你和他人,两个人不是亲人,那么你是自己吃还是他吃成了问题;还有一种情况呢,有亲人还有他人在,你的父亲或者母亲在,在这种情况下,你先把你拥有的食物,给自己的父母亲吃,多下来,或者没多也没办法,多下来再给不是亲人的他人吃。 就是大家都要活,大家都有一个躯壳的欲念,欲求要实现。这种情况,马上使社会性存在就呈现了呀,是你吃还是他吃?这不是个问题来了嘛。大家都想改善生活,光是你改善自己的生活,那么你父母的生活会怎么样? 所以爱有差等是真的,这是儒家;爱无差等,变成墨家的“兼爱”了。墨家的兼爱固然境界好像蛮高,其实它没有根基。墨家的兼爱是观念,实现不了的。那么儒家的仁,是有根基的,首先是亲亲,然后再仁民,所以爱有差等。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一定会讨论一个问题,就是欲望本身没错,只是你去实现的时候,一定跟他人有关,因为没有一个人单个得活在这世界上。每个人要实现自己的欲求的时候,一定处在与他人的关系当中,这里必有一个作为人的考量。动物没什么要紧,大家抢吧,我们看到食物来了,几个猫都上去了,它们不会考虑先谁吃才是好的,人要想这件事。 所以你问了一个好问题,欲望本身非善非恶,人没有欲望,身体就没了,对吧?但欲望处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去实现的时候就有善有恶了。别人不是你的亲人,而你呢,食物有限,你肯定先给亲人吃。 那么接下去呢,剩下一个情况,你跟你父亲就两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一份食物,给自己吃,不给父亲吃。到这个时候,爱有差等,差等到就是我比父亲更重要,到这个时候就完蛋了。就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让父亲吃到东西,让不是父亲的人先吃不到,可忍,此处可忍,因为亲亲的缘故。到剩下就是你跟父亲两个人了,你说我自己吃,让父亲死了吧,这里你还能忍,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也不想伤害动物,但是人要吃饭,没办法,就宰了这个鸟兽,那么这是能忍了吧。我们去杀猪、杀鸡的,鸡在挣扎,这时能忍了没有?不忍不行的,因为人要活嘛,只能把那个鸡宰了,或者把那个猪宰了。我们把它吃了,此刻能忍吗?能忍。 那么食物在人当中怎么分配呢?亲人是第一位的,于是别人没吃到东西,这时你能忍吗?还能忍。剩下你跟你的亲人两个人了,你自己吃,不给他吃,此处你还能忍,是可忍,孰不可忍,你什么事情都可做。这个人就绝对是可以行恶的人了,这时候是不能忍的。 强盗也一样的,强盗在外面杀人越货,回到家里,他跟他父亲会以强盗的行径做事吗?不可能的。在外面犯了许多罪恶的事,遇到亲人了,不会了,同意吧?因为他还是人。他可以去抢别人的东西,偷别人的东西,他不偷他父亲的东西。他如果父亲的口袋里的钱他也去偷,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很可怕了。 有两个老人亟待拯救,其中一个老人是你的父亲,另一个老人是别人的父亲,你先救谁?当然,这毫无疑问的。这时候别人的父亲也在死亡的威胁中,你不得不忍一忍吧,救自己的父亲。别人在死亡的威胁当中,这个状况你忍住了,为了救自己的父亲。两个人,你跟你父亲都面临死亡的威胁,你把生的机会留给自己,让父亲死了,此处可忍吗?此处若还能忍,孰不可忍?什么都可以忍了!这就是完全在自身的躯壳中了。 所以你的问题提出来是好,因为欲望是本有的,因为我们都是生命体,它没有善恶,没有错,就在实现欲望的时候,一定处在与他人的关系中。既然处在与他人的关系当中,就应当从心体上起念,而不是从躯壳上起念。我这份念还是要求改善生活的,但不是从自己的躯壳上起的,在社会关系中起这个念。 这样的事情很多很多,尤其在中国儒家的文化精神传统中,许多父母都是这么自我牺牲的,他要孩子过得好。过得好是人人共同的愿望,但是父母愿意牺牲自己,追求的目标,都是要生活更好,不是抽象的善,善不是离开欲念谈的。我也想吃饱肚子,我也想穿得漂亮一点,我也想锦衣玉食,这有什么错呢?问题如果你的锦衣玉食,以人家的衣不蔽体作代价,那完了,那叫躯壳上起念。 所以这是自然会提出来的问题,只是我们这把年龄还讨论这问题,比较迟了。实际上我们小时候就应该懂这个道理。就是孔融让梨听说过,梨都想吃的,但处在与人的关系中,弟弟让给哥哥,孔融让梨,是吧?这就本体的念。我们的喜怒哀乐,都跟我们对幸福的追求有关。幸福达到了,我们喜了、乐了;幸福没达到,我们悲哀了、怒了,这些都是人的情感。问题是你因什么而喜,因什么而怒,因什么而哀,因什么而乐?这里就有个区分。 人心真诚恻怛的求生,这生便是天理。人心真诚恻怛的求爱,这爱便是天理。关键是什么?真诚恻怛。真诚恻怛就不会在自己的躯壳上起念。我们中国人要讲这些,这些话不讲不行,因为人作为人存在了,否则我们就活在动物界。那么作为人存在了,人怎么作为仁心存在? 西方有基督教,它是通过宗教信仰,把人先贬低再抬高。贬低就是我们有罪,抬高就是我们能做上帝的选民,有一天可以到天国去,跟上帝永远在一起。先贬后扬,这是宗教。又没有宗教,又没有中国的哲学,我们怎么做人呢? 西方的资本主义发展还要以宗教改革做前提,就新教成立,是吧?否则资本主义就变成是尔虞我诈的丛林了。那么资本主义很快就(被)灭了嘛,如果没有新教伦理它不就被灭了嘛,互相残杀嘛。就像霍布斯讲,人对人就是狼对狼。霍布斯倒说得坦率,看清楚这一点,然后要建立利维坦,就是个专制的国家,来控制这一切。人对人就是狼对狼,社会就是丛林,就这个意思了。 咱们中国人不这样,从先秦时候就开始论道,就有时候,我们觉得中国人真是有文化。就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