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关原文 庚辰往虔州再见先生,问:“近来功夫虽若稍知头脑,然难寻个稳当快乐处。”先生曰:“尔却去心上寻个天理,此正所谓理障。此间有个诀窍。”曰:“请问如何?”曰:“只是致知。”曰:“如何致知。”曰:“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底准则。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尔只不要欺他,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善便存,恶便去,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此便是‘格物’的真诀,‘致知’的实功。若不靠着这些真机,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体贴出来如此分明,初犹疑只依他恐有不足,精细看,无些小欠阙。” (《陈九川录》第六节) 文稿 好,各位,我们接着上面说下来。我们在这第四部分讲,在《传习录》中学养心功夫,我们一条一条说下来,现在已经说到第十八条。 十七条讲,人须在事上磨练,因为心无内外,然后我们说明了,于事上磨练,磨练的是什么?磨练的不是我们的头脑,不是我们的知识,做事的本领、才能,都不是,磨练是指磨练我们的心。那么现在就有一个问题,我们在事上磨练,磨练我们的心,是拿什么来判断、省察我们的情感是不是有毛病?所谓详审精察,是以良知来省察。那么我们如何拿良知来省察我们做事情中的情感变化呢?这就有陈九川所问的问题。 不要欺瞒本有的良知 第六节。“庚辰”,就是庚辰年,庚辰那一年,“往虔州再见先生”,提了问题。“问,近来功夫虽若稍知头脑”,如何下养心的功夫?对这个主宰,关键处已经有所知道,叫“稍知头脑”,头脑是主宰的意思。“然难寻个稳当快乐处”,就是我明白了下这养心的功夫,确实是要以良知做准绳的,但是我这么实践,总觉得并不稳当,也没有什么快乐。他在做事的时候,觉得似乎更难了,不轻松、不快乐,因为对自己有一种要求是吧?这个要求就是要检查我们的生命情感,自己的生命情感,是不是出了毛病,对自己要求更高。这种高要求之下,我们做事没快乐。所以他说“难寻个稳当快乐处”。关键他用了个字,叫“寻”,寻求的寻。 阳明这么回答:“尔”,也就是你,“尔却去心上寻个天理,此正所谓理障”。“理障”也就是佛教所说的一种障碍,所知障。你要去找一个天理,要去寻找,你很累了,“此间有个诀窍”,阳明说得有意思,其实有诀窍的。请问如何?什么诀窍呢?阳明说:“只是致知。”致知这个致,就是到达的意思,在这里作动词用。后面那个知,实际上是指良知。致知就是让良知到达。 阳明这回答当然有根有据,他自己说得明白:“良知乃是天理昭明灵觉处,故良知即是天理。”良知是不是在你心里本有的吧?你却用了个“寻”字,寻找。何须寻找?因为你说难寻个稳当快乐处,就是我做事情如果在天理中了,我本应当稳当快乐,却没有稳当快乐,所以他有个“寻”字,要去寻找稳当快乐。寻找稳当快乐,不就是你要找到那个你现在没找到的天理吗?天理如何要寻? 底下,“只是致知”,也就是让良知自己到达。如何致,如何到达?阳明回答了:“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底准则。”这个尔就是第二人称,你,你那点良知便是你自家的准则。“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你的意念到了哪里,着作动词用,不是意念着,你的意念着在哪里了。“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良知自然自己判断了。 “更瞒他一些不得,尔只不要欺他”,那个欺瞒的欺,不要欺瞒。不要欺瞒你本有的良知,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自然是什么?“善便存,恶便去,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此便是格物的真诀。”不是说有诀窍吗?格物不就是正事吗?就是把事做对了,这样一个功夫。“此便是格物的真诀,致知的实功。若不靠着这些真机,如何去格物?” 中国哲学里的“真机” 这里出现一个词叫“真机”,或者还有个写法,“真几”,这是中国哲学中的用语。这个“几”什么意思?生发出事物的虚空状态。事物是实的,从虚中来,事物由之生发出来的那个虚空状态,就是几。万物由之生发出来的那个虚无状态,便称为几,真几。 中国哲学有些词,实际上说着很深的哲理。比方说孟子讲,人与禽兽的区分,叫什么?“几希”。人怎么把自己跟禽兽,跟动物区分开来,这区分处实际上就那么一点,叫几希,这区分处一定不实。我们是身体(body),我们是灵长类动物,这些都实实在在。生物学可研究的,人把自己跟动物区分开来的,其实就是孟子讲的心,这心叫几希。这个虚无,当然不是佛家讲的那个空,而是中国哲学对天道的领会。我们可以把捉到的事物,都来自一个我们无法把捉到的状态,后来它就不断地被演化。这个几,可以加个木字边旁,变成机器的机。 比如说我们研究生理学,人的各种脏器的机制,肾脏怎么发挥功能的,心脏又怎么发挥功能的,叫生理机制。这个机制可不是那个脏器本身吧,很难把捉的。“生机勃勃”那个生机,这个“机”字,难以言说。但是中国人汉语当中,有这个词来表达这种东西,就是那种,生发出某种状态,生发出某种实物,实际的事物的那个非实的东西。或者这么讲吧,佛教讲万事万物,都是缘起性空吧?这个缘起处就是机,任何事物都缘会则生,缘离则灭,当各种条件聚合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机就来了。 大概用艺术来说明比较方便一点。为什么中国的绘画经常有留白处?留白处就虚的地方,有景物、有人物被描写的地方,是实的地方吧?一个虚一个实。那么中国绘画,比如说描绘一个景物,或者描绘山水、风景,这些景物的描绘,是写实了吧?写实为了让虚呈现,这叫“化实为虚”。一幅绘画作品,中国画,水墨画,就在那个虚的地方,我们进入了“化境”。 我们在讨论艺术哲学的时候,要讨论这样的问题。作品是怎么存在的?你比方说,一幅画如果画得好,那么看画的人会有一个作诗的冲动,假如这个人会作诗。假如一幅画画得很精美,但我怎么看都没有作一首诗的冲动,这幅画就是一张精美的照片,它不是真正的绘画作品。绘画作品有化境的,你看着看着进去了,进入这化境。化境就是,写实的时候为了让它出现的那个虚。为写景物而写景物,那是死的,写景物是为了让虚的、空的地方,呈现出无穷的意味来,这叫化境。 我曾经在讲艺术哲学的一门课里边,引用了王安石那首诗,那首六言诗,一共四句,每一句六个字,所以叫六言诗: “杨柳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相见江南。” 第一行,写暮春初夏的时候,花基本上都谢了,这叫绿肥红瘦,那是暮春的时候。杨柳,就杨柳树的杨柳,蜩就是知了,鸣叫着的知了,叫鸣蜩,“杨柳鸣蜩绿暗”。浓浓的绿。这浓到什么程度?用了一个字叫“暗”,黑暗的暗字。 “荷花落日红酣”,初夏的时候荷花开了,在池塘里比方说,荷花盛开,荷花本就是红的,在落日的辉映之下,红成了一片,差不多让我们醉了,他用一个“酣”,酣畅淋漓的酣。“荷花落日红酣”,第二行。 “三十六陂春水”,写江南水乡的。三十六是虚数,就言其多,到处都有水域,有河流、有湖泊、有池塘。“三十六陂春水”,这三行,全是写景的,江南水乡暮春初夏时分的情景。杨柳的绿,荷花的红,满眼都是春水,这三行写景。 最后一行来了,“白头相见江南”。这首诗就四句。 若没有这第四句,第四句仍然写景会怎么样?我试过的,我把它最后一行改了,“白头相见江南”换成“沙凫微动漪涟”,凫就是那个野鸭。我们看到“三十六陂春水”,满眼的水域,还看到什么?河边有野鸭,在水上起了涟漪,我把它倒一倒,漪涟,为了押韵。如果是这样四句呢,每一行都只是写景,从杨柳写到荷花,从荷花写到春水,从春水写到沙凫,这首诗,其实不是诗了,它只是押韵的文字。 最后一句叫“白头相见江南”。白头就是老人,曾经长久在外,终于回到故乡了。回到江南这个故乡,遇到了曾经的友人,大家都是白发苍苍了,相见了。这最后一句,让前面三句的景物全化作情思,那叫化景物为情思。 由于最后一句的缘故,前面三句的景物都染上了一片惆怅和欣慰。老了仍然能够相遇,那种欣慰。人生经历过几十年的,比方说王安石,宦海沉浮,终于回乡了,遇到了故友,大家一样,都是白头。一个“白头相见”,就这四个字,我们体会了,感受了。于是前面的景色,全笼罩了一片的惆怅和欣慰。 于是前面这三句的景物,所描写的景物就不是死的,它不光是我们眼睛看到的景物了,它是我们就在其中的世界,它不是我们的对象。我们刚才还观赏了一下,现在跟它们融为一体,老人回归故里,跟自己的家乡的所有的景物融为一体了。用什么去融为一体的?情思。 这个例子在说明诗,它也写景物,但如果它成为诗,要有空的地方,因为这空的地方让景物化实为虚。以实写实,景物就是死的;以虚写虚,一切都是空的;以实写虚,方有化境。所以写景物是为了让虚呈现。虚里边放的是什么?人心的情感。 我们就这样欣赏艺术作品了,或是诗或是画,总而言之,艺术作品,为了去解释这个真机,来说这些话。 我在艺术哲学课上还举了一个例子,就吴昌硕。吴昌硕是当时海派画家的中坚人,中国近代上海,海派绘画起来,第一个人物任伯年,第二个人物就是吴昌硕了,最重要的,影响很大。 在上海英租界的一个英国商人,知道吴昌硕名头很大,想要求他一幅画,托了一个中国朋友。这个中国朋友,同时就是吴昌硕的好朋友。他说,你能不能为我向吴昌硕先生求一幅画?中国朋友一点不客气的,要求画可以,你出多少钱?英国商人说50英镑。50英镑在当时这笔钱不算少的。 好,中国朋友去找吴昌硕。吴昌硕答应了,画了一幅画给他,装裱好了,那么这位中国朋友,就带到这个英国商人那里了。英国商人把这个画展开一看,呆住了,为什么?这幅画上就画了五颗蚕豆。这英国商人受不了了,说了一句话,他这个蚕豆也太贵了!一颗蚕豆10英镑,也太贵了! 中国朋友笑了笑,他说你不懂中国画,你只看到五颗蚕豆。你期待一幅画应该画满了,如你们西洋画那样,全部填满了。一幅西洋画,油画画出来还不光是填满了,还有好几层,一层层上来的,那么你才下了工夫,然后50英镑给你也值了,值了你这番工夫。你就那么轻松的五颗蚕豆给我了,然后拿了50英镑了,想不明白。中国人说你根本不懂,你不会看中国画,欣赏不了。 这个英国人就好奇了,我怎么欣赏呢?中国朋友跟他讲,这样吧,你现在把这画先收起来。会有夏日炎炎的日子吧,你热得很,当时也没空调,最多有个电风扇。很热的日子里边,你把它拿出来,挂在你的客厅的墙上,到时候你再看。 这个英国商人记住了。后来到了那个季节,夏天,夏日炎炎的时候,他把这幅画在客厅的墙上挂好了,对着它看。看着看着,他惊讶了。他感受到凉风习习。这五颗蚕豆之外的空白,全让他有清凉感,这叫真机所在的地方。那个蚕豆从里边出来的是吧?从这个“空”里边出来了。 当然此刻不是艺术哲学课,只是在说这个真机。机是什么意思?虚空,从虚空中生发出事物来的,那叫真机。 致知的实功 良知在哪里?在某一个地方待着吗?不。良知是这样的,你遇到事了,你意念着处,就是你要做的那事。遇到的事,你意念上去了吧?良知便就在那里了。“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不要欺瞒,也就不要遮蔽它,实实落落地依着他做去,自然是什么?恶去了,善存了。“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良知自身稳当快乐。 什么叫格物的功夫?妙诀在此,也就是“致知的实功”。有事情来了,意念上去了,良知便已经在了,它已经到达了,别把它遮蔽了,别扭过头去不看它。这叫“致知的实功”。 “若不靠着这些真机,如何去格物?”我们有良知之真机。良知就是随时在空白处,它自己没事,有什么事?你遇到了事,你心中的良知本身没事情,它有什么事情,遇到事情,它来了嘛,叫随感随应。如果没有良知的真机,如何去格物呢? “我亦近年体贴出来如此分明。”阳明说实话,我能讲出这个道理来,其实也是我刚刚,最近几年体贴出来的,以前也没达到。最初有这份体会,还有所怀疑,“初犹疑只依他恐有不足”,我已经知道事情来了,你不急,因为良知已经在场了。你只要不瞒它,不遮蔽它,你依着它去做便行了。 这话说来说去,似乎好像还虚应故事,好像还不实在。遇到事情,比方说,我有(一个)多年的老朋友,老同学,后来有一次跟我讲他要离婚了。为什么离婚?他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我一听,婚缘尽了,这要实事求是。 那么离婚现在遇到什么事呢?遇到怎么分财产,夫妻共同的财产怎么分割,这件事情让他觉得难。大家商量不出一个共同的协议,那么他说看来,不得不去法院解决了,用法律来解决问题,那么跟我讨论。 我一听这件事,我就将心比心了,我想如果我是他会怎么样?良知已经在了,你依着它去做。 按照良知,曾经夫妻一场吧,哪怕时间很短,一日夫妻百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