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关原文 黄以方问:“先生格致之说,随时格物以致其知,则知是一节之知,非全体之知也,何以到得‘溥博如天,渊泉如渊’地位?”先生曰:“人心是天渊。心之本体,无所不该,原是一个天,只为私欲障碍,则天之本体失了:心之理无穷尽,原是一个渊,只为私欲窒塞,则渊之本体失了。如今念念致真知,将此障碍窒塞一齐去尽,则本体已复,便是天、渊了。”乃指天以示之曰:“比如面前见天,是昭昭之天,四外见天,也只是昭昭之天。只为许多房子墙壁遮蔽,便不见天之全体,若撤去房子墙壁,总是一个天矣。不可道跟前天是昭昭之天,外面又不是昭昭之天也。于此便见一节之知即全体之知,全体之知即一节之知,总是一个本体。” 文稿 我们在这个课程的第四部分是讲养心的功夫,一条一条讲,因为《传习录》就是讨论得比较细致,就养心的功夫在日常生活中养。 那么为什么会有养心的功夫要下?因为我们的心经常会乱,我们的情感经常有闲思杂虑,闲思杂虑之后,就每每会遮蔽我们的心之本体。这样做事情只是应付、应对或谋自己的私欲的实现,这就不能成为道德自觉的主体。 整个社会,所有的中国人,都能成为独立的人格,道德自觉的主体。这并不是很高的要求,这是一个正常、健康的民族应当达到的。你开烟杂店就开烟杂店,为周遭的居民服务,立一个“诚”字,无论干哪一行都应当如此,这样这个民族才有它光明的未来。 马路上不是三句话嘛,经常写在墙上呢,那个标语,叫“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民族有希望”,前提就是信仰。国家的力量扎根于人民的信仰中,而中国人的信仰,以本心立信仰,不是以上帝立信仰,也不是以真主立信仰。 所以我们聚集在一起,一起讲读《传习录》,也就是,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能否立我们的信仰,这代表中国的未来。那么如何立呢?我们不在宗教信仰中,我们也没有星期天到教堂做礼拜,我们也没有固定的祷告,饭前祷告,睡前祷告,我们也不是定时地去做忏悔,这是宗教徒的事。 但是我们要做我们中国人的事,时时地省察我们的生命情感,这叫养心的功夫。《传习录》讲得很仔细,很真切,我们就跟着《传习录》来一条一条讲。 第二十七条的讨论,我们要见多识广,我们要有越来越丰富的知识,究竟为什么?我们需要知道那么多吗?不需要,但凡我们有所闻、有所见,都是为了什么?为了我们做事情,让这件事情成为良知的呈现,天理的实现。这样,我们就保持在人的世界这个水平上,而不是往下掉,这对每一个人的生活都是真切的。 我们不希望生活在一个,人欲横流的社会,我们也不希望生活在一个他人之道德底线随时可能被突破的社会里边,所以这就是一个大事情。兹事体大,先立其大者,这个大者是什么?本心,这才叫大。大到什么程度?与天地山河同。 我们现在讲第二十八节,我们现在进入《黄直录》。黄直字以方,所以《传习录》下卷还有一篇,叫《黄以方录》,其实就是黄直,他留了两个录下来。 这《黄直录》一共十五节,我们曾经引用过王阳明那句话:“人心是天、渊,心之本体无所不该。”源出于《黄直录》。 我们先看黄以方提了怎样的问题,也就是黄直,阳明的弟子。他也考中了进士的,但是后来因为上书表示对朝廷的某项政策的反对,所以后来就下狱,出狱之后他也就不做官了。这样一个黄直,阳明的一个很好的弟子。 黄直问先生:“先生格致之说”,你阳明对格物致知有新的说法,跟朱熹不一样。“随时格物以致其知,则知是一节之知,非全体之知也。” 你阳明说,“随时格物”,我们都知道阳明讲的格物不是观察事物吧,是做事,把事情做对了。“格者正也,物者事也。”我们随时都在做事,我们要把做事都当成格物,就把事做对了。 我们平时格物吗?恐怕很少,我们就这件事要把它做完,要达到一个预期的结果,无非如此做事了,岂有他哉!所以从未格物过。所以阳明提出要随时格物,也就是在我们所做的事情中采取格物的态度。什么叫格物的态度?让我们所做的事情成为天理的实现。 “正事”,我解释过,不是正确的事。世界上的事情,你要区分正确的事还是错误的事,很难有标准。你遇到事了就得做。什么叫正确的和错误的?不在于外在的标准,而在于我们的内心。把事做对了,这叫格物的功夫,也就是把做事变成正事。 这跟禅宗的想法一样的,把世法做成佛法,对吗?你可以炒股,也是做事,把炒股变成格物,可以吧?你就这样想就明白了阳明什么意思。把炒股这件事做对了,让炒股这件事也成为天理的实现,就是帮助祖国建设。这叫“随时格物”,否则哪有随时格物的事,叫“实时做事”罢了。实时做事,你始终如此。各位来听课也是做事,我讲课也是做事,那么我要把这事做对了。怎么叫做对了?我就是阳明心学的传声筒,不要传错了,然后我们教学相长。学不是被动的接受,读书也是格物。 我们上次还讨论到生病了怎么办。格病物,把生病这经历做对了。怎么做对了?常快活。病来了能常快活吗?能,你只要不脱离心之本体,因为心之本体本就是乐的,乐是心之本体。所以你遇到了疾病这样的困扰,你仍然不脱离心之本体,你还是乐的。这用毛主席的话说,叫“革命的乐观主义”。我们今天还有此精神吗?一旦生了病,就不得了了,萎靡不振,求神拜佛,太low了。 好,我们看黄以方究竟想问啥?格物致知。那么我格此物,也就做此事,得了知。这一知只是什么?一节,并非全体。既然如此,如何可以达到如《中庸》中的话呢? “溥博如天,渊泉如渊”,天之广大叫溥博,溥就是广大的意思。“溥博如天”,天之广博;“渊泉如渊”,渊泉就如其渊一样深。能达到这种境界吗?我们平时不就在做此事彼事吗?“此事彼事能够致知,此知亦只是一节之知”,如何能够如天、渊呢? 阳明说了,天、渊在哪里?人心嘛。“人心是天、渊,天之高远,泉之深沉”,一个叫天,一个叫渊。 “心之本体无所不该”,这个该不是情态动词,不是应当,是什么?涵盖,无所不涵盖。“原是一个天,只为私欲障碍”,小我之欲,障碍。“则天之本体失了”,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谓心胸狭窄。心胸为什么会狭窄呢?是自己弄成的。心本来大,“心之本体无所不该”,本来大,自己弄小了。不是有人天生就是心胸狭窄的,没有。 我们大概忘了,孩提时代天真烂漫,淳淳朴朴,这个童心其实很大,现在长大了就心胸小了,因为私欲障碍。我现在依稀还能回忆的,小时候真是很好:昨天晚上还被我父亲冤枉了一次,责骂了一场;早晨一醒过来,就想到今天要去读书了,还有音乐课,欢天喜地地起床了,昨天那个所谓委屈,早已丢到爪哇国里去了。成年人做不到呢,耿耿于怀。 各位肯定也能回忆自己的孩提时代,生活未必舒适,环境未必很好,还会有小小的挫折之类的,但都无所谓的,童心就是这样。我们度过了比较幸福的童年,那个时代。今天的儿童就不是如此了,这个时代的变化,心胸极其狭窄的父母,把自己的孩子弄的也一样狭窄起来。 所以阳明说得对,不是说要求大家心胸宽广,本来就宽广,“只为私欲障碍,则天之本体失了。” “心之理无穷尽,原是一个渊”,心之理,心中的理就是天理,它本是映在所有的事物上的,就像陆九渊讲的:“万物森然于方寸间,满心而发,充塞宇宙。”什么东西充塞了宇宙?天理,充塞宇宙,无非是理。那就是无穷无尽,就像人世种种的变化,这件事、那件事,新的事物又层出不穷,天理也无穷尽。所以这就是个渊嘛,“原是一个渊”,深渊那个渊。“只为私欲窒塞,则渊之本体失了。” 那怎么办?要下功夫了。“如今念念致良知,将此障碍窒塞一齐去尽,则本体已复”,恢复了。儒家下的功夫都是复性的功夫,不是在养心的功夫中另外添加一些本没有的东西,不是。 底下很形象地说明。“乃指天以示之”,现在就跟弟子们,跟黄直讲,你看我现在手指着天了,比如面前见天了,“是昭昭之天,四外见天,也只是昭昭之天。只为许多房子墙壁遮蔽,便不见天之全体”,若我们设想一下,“撤去房子墙壁,总是一个天矣。”“不可道”,也不可这么说。眼前的天是昭昭之天,外面又不是昭昭之天,哪能这么说呢? 我们如果没有站在旷野上,我们站在街巷中,那么街巷就有许多房屋,房屋便隔断,有一个比较小的空间了。你在这小的空间往上看,那个天和你看不到的天,是不是同一个天?同一个天嘛。你不能说我看到的只是一节之知,知天我只是知了一点点,没有。此天和室外之天,同是“昭昭之天”,哪里有差别? 比方说你做知县吧,这个知什么意思?这个知就是知天的意思。所以中国官职的名称有道理的。然后你做再高一点的职位,知府或知州,那比县大了。知县这官,芝麻绿豆官了,小官了。小官归小官,县也是个天,也是人民生活所在的地方嘛。人民生活在哪里,天就在哪里,哪有一个一部分和全体的区分?一个知县都做不好的,他由于某种原因,青云直上,入了内阁了,行吗?不行,他本未知过天。你哪怕在一个小地方知过天了,你就是知了天的全体。所以从小要知天。什么叫知天?体察人民生活。天道在哪里?在人民生活中嘛,心之本体就是天之全体。 所以你去做知县,你用心,叫尽心,你尽了心也便跟天道一致了。不管这个行政区域是大还是小,我们做事情,无论大事小事,天理总是一个。我们有时候做的是细微的小事,不引人注意的,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地工作,我们就看不起自己了吗? 所以我一直讲,复旦大学不培养社会精英的,大家以为是培养社会精英的,复旦大学培养的是民族的脊梁。这个民族的脊梁,是在日常的平凡的工作岗位上默默无闻地努力,着实地推动民族的进步,就在你身边所谓的小事中。因为他的心是大的,你做小事,心也是大的。小事做了,大事来了也一样做,不用什么担心。人要有志气,志气从哪里来?从心之本体中发出来。 所以阳明说了:“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都要做收拾精神自作主张的大英雄。”凭什么?贩夫走卒的心,也是如天、渊,无所不该。 我们这个时代的病症,职业、行业的高低贵贱分得太清楚了。有的人在很高的社会地位上,做看上去很大的事,但他失了心之本体,他就小。有的人做小事,平凡的事,但他没有失了心之本体,他就大。人的自我评价的根据,不在于你在社会地位价值等级当中你居于哪一个层面上,这不是自我评价的根据。 所以这一节我们就明白了,我把它概括为“心之本体,与天地山河同”。 于是阳明说:“于此便见一节之知即全体之知,全体之知即一节之知,总是一个本体。”总是我们的本心,本心仁体,简称本体。本体这个词的意思要明确,体是指仁体,本是指本心,合起来,本心仁体。简辞就是什么?本体。仁体大不大,如何大?程颢讲:“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仁心发动,感通万物。”这叫“仁体”。 我们学阳明心学,要前后融会贯通,不是一条条割裂的知识。所谓融会贯通,孔子的学说的核心观念,“仁”,不得了的大,因为最初启发我们了解孔子这个仁的观念的,就是孟子:“亲亲而仁民”,后面还有一句呢,“仁民而爱物”。物就是天下万物。天下万物我们如何能去爱呢?你能爱鸟兽吗?你能爱瓦石吗?能。瓦石无端地被毁坏,我们也会生顾惜之心,这顾惜之心就是仁心发动了,感通到瓦石上去了。于是我们与瓦石为一体了,这个体就是仁体。本来我们跟瓦石不是间隔的嘛。 祖国的一草一木都是我们所爱的,是吗?推而广之,天下,突破国家的范畴,天下,无不是我们所爱的,这叫“明明德于天下”,三纲领第一条纲领跟最后一个条目,贯通了。八条目最后一个条目,天下,三纲领第一个纲领,明明德。从第一纲领到最后一个条目,不就是一句话嘛:“明明德于天下。”明明德就是本心复起,明德就是本心,到天下,不就是本心仁体嘛。 我们总觉得很奇怪,我们的心如何可以跟天一样大呢?养心要养得和天一样大。它本是和天一样大,养心就是去除私欲的障碍,心和天一样大,在我们的生命实践中呢。 我喜欢虚构,假定你是一个百亿集团的董事长,你运作好几百亿资产。有一天你要参加一个重要的商业谈判,这个谈判的结果将决定你这个阶段下一步发展的战略目标,战略决策。你高度重视这个谈判,谈判将在上午九点半举行。此刻已经九点十分了,你还在你的董事长办公室里。你一看表,心里有点慌,你的司机和秘书都在楼底下等你。 你夹着一个公文包,匆匆忙忙地从董事长办公室里走出来,你心里还担心着路上不要被堵了。你走到走廊里,突然被一个人拦住了。你抬头一望,想起来他是谁,每天在楼道里打扫卫生的清洁工,此刻他拦住你了。假如你姓张,他跟你讲:“张董,我知道你是个大忙人,今天我终于候到你了,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你问:“什么事?你说。” 他说了:“上个月我拿工资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