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合实际的理想
大家好,我是杨照。罗尔斯(John Rawls)他所写的《正义论》,在伦理上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起点,那是原初状态。从原初状态发展出来的想法,这是一个“理想”,但另外要给它限制。所谓理想,不是只要在逻辑上我们想得出来就可以。所以罗尔斯他会把它描述成为,叫作 realistic ideal(切合实际的理想),或者有的时候称之为 realistic utopia(切合实际的乌托邦),那都是“切合实际的理想”的意思。
他说,我们用这种方式去探讨出一种社会,这社会不是现实当中的任何一个社会的描述,现实当中还没有任何一个社会长这个样子。但我们要探讨的是,依照这样的一种民主的理论、民主的原则,可以建构出来的图像,是有机会、有可能被实现的。只是我们目前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社会实现,并不表示它不能被实现——这中间有重大的差别。
因为有一些乌托邦理想,完全纯粹站在否认或排除最基本的现实条件下。即使乌托邦建构起来之后,认定每一个人都是好人的情况底下,每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所有财产和别人分享,那你想象建构出来的乌托邦可以非常美好,看起来非常复杂。但是它是 unrealistic(不切实际的),它没有办法被实现,没有办法被落实。
这就不是罗尔斯说的 Realistic ideal。在《正义论》这本书当中,他要探讨、他要建构的是 realistic utopia。
那这个问题应该用什么方式来回答?
首先第一件事,这里的关键,这一群人,他们是自由而且平等的。这又是罗尔斯简单的一个推论。因为我问你,不管是任何的团体,在你完全自由意志底下,从一开始就跟你说:你到这个团体来,但你进来,你的身份、你的地位是跟别人不平等的,你的地位都比别人低。你拥有要不要签这份契约、要不要遵守这样的条件的自由。如果进到这个团体,你的地位比别人低,你会进去吗?你会签吗?
一开始就告诉你,我们每一个人每一年领3万块,你进来领1万块。很简单的事,那我为什么要签?也就是,我不会自主地去选择,把我自己放在比较差的地位的状态底下。这样的一个团体,我还愿意跟他们签约,同意这样的条件、这样的地位。
如果每个人真正拥有签契约的自由的时候,只有一种状况下他会签:没有任何人可以比别人更高,大家都应该要平等。所以“平等”跟“自由”这两个特性,在罗尔斯构想民主社会的时候,是必然并存在一起的。这是他的社会契约论传统底下给予他的重要看法。
他认为,我们在思考“人有一种社会契约的过程”当中,这种原初状态,这群人真的要开始去签契约的时候,必要的条件,每个人都是自由,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平等跟自由是分不开的。
从哈耶克的警告到冷战的对立
罗尔斯这个理论的起点,这是他这本书之所以会在1971年出版,那是代表了时代性,作为他能够产生划时代的影响力,其中的一个根本的背景理由。
前面我们提过,哈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1943年写《到奴役之路》,他关心的是什么?他关心的是越来越多人相信,为了平等,我们可以放弃自由。再复杂、再细腻一点,哈耶克当时关心的是,为了许多其他的理由,越来越多人相信,我们可以暂时或者是部分地放弃自由。
对哈耶克来说,关键的是,因为有些人发现,如果人没有那么自由,我们会换取、我们会得到比较好的经济效率。我们放弃部分的自由,让别人来帮我们做决定,我在经济上应该要如何选择,如此我们可以得到比较好的生活,所以就愿意放弃部分的自由。
但哈耶克特别提醒、特别警告: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因为你失去经济自由的同时,你就失去了所有的自由,你就走向了奴役,你就一步一步走上了通往奴役的不归路。
那1943年,哈耶克如此写,因为他是在英国,他在描述英国当时对他来说的一种危机状态。虽然哈耶克的书给了很大的刺激跟警训,但1945年之后,这整个状况更加地严重。
后来“冷战”形成,整个世界变成了美国跟苏联这两个大国、这两个老大哥所带领的集团。但这个两个大国有根本上有意识形态的分野,用最明确、最简单的方式来说,以他们彼此之间各自同意的自我描述:美国把自己描述成为民主自由的守护者,它所守护最根本的价值是自由民主,美国和苏联最大的差别,它所看到苏联没有的。而苏联是什么?苏联的自我肯定是社会主义阵营。对它来说,它所坚持,并且它有而美国没有,那是社会主义。
我们再看民主制度跟社会主义。美国批评苏联是一个极权政权,在那里的人没有自由,表示在我的阵营里,在我们这一边,是有自由的。而苏联批评美国,那就是批评这是一个资本主义腐化的社会,只有少数的资本家得利。换句话说,苏联的批评在讲什么?苏联在强调的是,我们这边有的是所有人共享的平等,而美国却只有少数人累积财富,其他人没有办法得到平等的对待。
1945年之后,整个世界巨大的潮流就是这样的两极对立。
从19世纪基本的政治理论、政治哲学看下来,那是法国大革命将整个欧洲带进到现代的阶段。于是,这个现代跟传统最大的差别,不就是法国大革命它的代表性的口号 Liberté, Égalité, Fraternité(自由、平等、博爱)?然而19世纪这样的一个认定,拿来描述现代的口号或者是性质,到了20世纪,你看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时候分裂开来,自由跟平等,Liberté(自由)和 égalité(平等)非但不是站在同一边来代表现代社会,它分裂成为两个对立、甚至感觉上无法并存的庞大的阵营。一边强调的是自由,另外一边强调的是平等。所以冷战的意识形态,它的抗争一直不断地升高,所带来就是这种价值观上的冲击——自由跟平等越来越像是不可并存的,一边有自由,一边有平等。这边说:“我有平等,你没平等。”另外一边说:“我有自由,你没有自由。”所以我们看不到任何的有自由又可以有平等的状态。
民权运动追问的不只是自由
罗尔斯他是一个美国人,在美国这样的一个社会里,美国就是整个冷战自由民主阵营的老大哥。在意识形态上,这就是美国所遵循的,自由就是美国的意识形态。但自由作为一个意识形态,产生相对严重的问题,那是对于平等的忽视。
我们看50年代后期,整个震动、骚动美国社会,都是跟平等有关的议题,虽然它可能是以强调自由的形式被表达出来。
例如说,50年代后期,美国黑人民权运动风起云涌,里面很重要的呼声就是:为什么黑人没有自由?为什么我们不自由?如果它单纯是一个自由的议题——到了1960年代,希望大家看过那部电影叫作《林肯》。《林肯》那部电影基本上就讲第十三条修正案已经解决奴隶制度、解决黑人的自由问题。但民权运动真正要争的,就告诉我们,那不是自由,虽然跟自由相关,但更重要的其实是平等。
例如说,民权运动当中重要的事件是反对 separation(隔离)。为什么作为一个黑人就不能够坐在巴士的前面?这是自由的问题,意思是为什么我没有自由可以坐在巴士的前面?但这更是平等的问题,因为当时美国南方各州白人所喊出的口号叫作 separate but equal(隔离但平等)——意思是,哎呀,我们白人也不会坐到巴士后面去,你们有巴士后面坐,我们坐在巴士前面,这不就是平等吗?虽然隔离,但我们彼此是平等的。
用这种方式,我们要来看为什么会叫作 separate but equal 今天我们看起来觉得很可笑的一个借口。因为当时真正关键的不是自由,而是平等。至少在自由议题上,最敏感、最棘手、最难处理的是平等。
例如说,为什么黑人不能念那个公立学校?为什么黑人不能够进到那间餐厅?为什么黑人不能坐在巴士前面的位置?这都牵涉到黑人被给予的空间跟待遇,并不是纯粹,反正你自己要在那里,你只要不要来烦我们就好。黑人跟白人所得到的待遇是在平等上有明显的差距的。
青年反抗运动对平等生活的向往
黑人民权运动风起云涌,到了1964年这个时候签署了《民权法案》。当时的美国总统林登·约翰逊(Lyndon B. Johnson)下台,表面上有一部分的理由就是因为《民权法案》。
接下来更大的浪潮来了,那是针对越战的反战态度,再下来是青年次文化,到后来出现了嬉皮现象、嬉皮运动。整个青年反抗运动,大家有兴趣去看60年代美国的这段历史。刚开始的时候,例如说出现了《休伦港宣言》,基本上是一群美国精英大学的精英年轻人,对这个社会所提出来的改革主张、改革理念。但是运动到了最高峰,出现了摇滚乐、大麻、群居。
这里的关键就是青年次文化也明显地反映出来他们对于“自由”这件事——他们选择追求自由,爱与自由对他们来说很重要。但我们不要忘了,他们到后来会去选择做一个嬉皮,除了感觉上要跟这个社会其他人不一样,得到这样的一份自由之外,嬉皮自己内在最重要的精神是 community(共同体),是类似像公社或共同生活那样的一份精神。那样的精神其实仍然带着“反不平等”。
嬉皮运动乃至于扩张到整个60年代的青年次文化,关键就是反对上下的层级安排方式。
刚开始反对年纪大一点的人:“凭什么你们年纪大?你们50岁就可以欺负我20岁?凭什么你当教授,我就必须要听你的?凭什么你们所制定出来的东南亚的政策,就要逼我们付出我们的生命,到越南去打仗?”这是一股重要的潮流,要打倒那些既得利益者既有的权力。
换句话说,这就不是一个单纯自由的论题了。让你自由,你可以选择各种不同的生活,但是牵涉到最后,基本上是我要怎么样能够有彻底而绝对的平等生活。彻底而绝对的平等生活在团体当中,那就是 community,那是类似像部落的共同生活。嬉皮运动,事实上就是向往这样的 community。
自由与平等能不能结合
我们看在这样的一种气氛、那种时代状况,于是1971年出现了罗尔斯的《正义论》。
这本看起来非常斯文,而且写东西非常严谨,感觉上是来自于学院的哲学教授的著作,为什么会在那个时代变得如此地重要?
因为这位教授表面上看起来如此地温和,但是在他的书里坚定地主张,他是先告诉自己,挑战他自己:我们不能用这种方式决裂开来看待“自由”和“平等”。我们不可能一边是自由,另外一边是平等,平等归平等讨论,自由归自由讨论。
罗尔斯提出了在那个时代非常切题、迫切需要的一种论理方式,那就是要“结合自由和平等”——这是他在当时其他人无法想象的情形下,给予自己的挑战。
因为那个整个时代气氛,如果人有了自由,自由就必然产生不平等。美国就是这样的一个社会,因为鼓励自由,彻底地发展私有财产制,赚到了钱就是你的。你有这一份自由为自己做各式各样的安排,为自己进行各种不同的努力,或者是不努力。于是你得到的财富就是你的,你高兴怎么累积就可以怎么累积,你高兴怎么运用就可以怎么运用。
这个社会会用自由的方式,如此理解自由,并且以自由来安排(社会秩序),当然它就会制造出不平等。有些人的状况会非常地糟,有些人的状况会非常地好,这中间的差距会越拉越大。如果你追求的是要平等,你就必须要限制、取消部分人的自由——你不能够赚那么多,你这些东西要交给我,让国家政府拿去分配给别人。所以分配本身是控制的,要把有的人的部分拿出来,补给没有的人。绝对不会是这些人他自由选择”从‘有’变成‘没有’”,必须要有强制的力量去约束他们的自由,才能够取得平等。
这在当时是共识,这个共识也就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人们会发现,我活在一个自由的社会,那么不平等,这很痛苦。或者是我活在一个平等的社会,那么样地不自由,那也很痛苦。到了60年代后期,美国所掀起的这些骚动,关键的、根本的理由,因为平等跟自由被用这种方式分开,这种分开已经让人感觉到越来越难忍受了。
于是1971年,这位温和的教授在他的书里却如此坚定地反对共识,告诉我们:自由跟平等在一个点上。这是他哲学论述的基本起点,它们是同一回事——自由必然有平等,平等必然有自由。
哇!大家吓了一跳。我们认真仔细地思考,为什么自由跟平等看起来大家都认为它们是对立的,它们有此就没有彼。但是这位教授在他的书,作为整个探索正义的起点跟前提,他告诉我们,如果大家都有自由,我们不可能选择进入到一个不平等的团体、不平等的社会。
突然之间,我们又觉得用这种方式把自由跟平等拉在一起,事实上还挺合理的,不是吗?自由跟平等可以不要决裂,变成对立——这是《正义论》在论理上,光是建立(这样一个)前提,就已经带来了很大的刺激。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切合实际的理想
从哈耶克的警告到冷战的对立
民权运动追问的不只是自由
青年反抗运动对平等生活的向往
自由与平等能不能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