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段志强，这里是《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第二季。久等啦！

从溇港讲起

不过这些天，我也没闲着。国庆假期，我去了一个冷门的、不算景点的景点，在浙江湖州的吴兴，太湖南岸。这里有什么呢？就算到了地方，可能都不一定会注意到，那就是溇港，世界灌溉工程遗产。

大家都知道，太湖是中国最大的淡水湖之一，长三角地区的蓄水池。不过太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变成一个边界很清楚的大湖，其实是两千年来人类治理的结果。本来呢，太湖南边是平原，就是现在湖州的几个县，再往南是天目山，天目山的水流出来，进入太湖，是太湖的主要水源之一。可是山水有季节性，雨季，山水下流，跟湖水连成一片，太湖以南这片平原，经常是一片汪洋。

后来，因为北方战乱，中原地区的人一波一波往南迁。这些人在北方都是种地的，农业民族，到了江南，就要开发土地，继续种地。

太湖一圈，都是沼泽地带，用什么办法变成良田呢？他们就挖成一条条的水渠，可是在湿地里面挖水渠太难了，因为泥太软，水渠挖着挖着就塌了。这时候就利用一种古老的技术，在水渠两侧打下一种竹子和木头编成的篱笆，这样水从湿地里面渗出来，渗到渠里，渠壁也能立得住。渠里的水，就排进太湖。这样的水渠，就叫溇港。

利用溇港排水之后，就可以在本来是沼泽的地方修建圩田，种水稻。我们中学课本上说的桑基鱼塘，那也是溇港圩田的衍生产品。

溇港、圩田展示，太湖溇港文化展示馆

太湖周边的溇港，现在只有南岸吴兴一带保存得比较好。密度很大，平均七八百米就有一条。整个太湖流域，过去有几百条。还有一些跟溇港垂直的河道，叫横塘，为的是行船方便。溇港加横塘，形成棋盘性状的河道网络，棋盘的格子里就是稻田啊村庄啊之类。所谓江南鱼米之乡很大一部分就是这么来的。

溇港的历史很复杂，水利史的专家有很多探讨，我们没有时间讲。不过有一点是比较清楚的，就是对溇港的兴建和发展比较重要的几个时间节点，一个是东晋南朝，一个是晚唐五代，一个是南宋。道理也很明显，这几个时代正是北方人口大批南迁的时代。实际上，江南地区的开发，江南文化的形成，首先是移民的产物。

为什么中原地区的人要南迁呢？因为北方受到了草原民族的压力。西晋变成东晋，是几个北方部族大规模迁移到黄河流域，最后导致永嘉之乱造成的。晚唐，那是因为安史之乱，盘踞在辽东长城一线的粟特人，安禄山史思明带着多族群的大军打过来，中原残破，人民南迁。南宋，也一样。

可是北方人迁到江南，江南原本就是空地吗？也不是。这里本来也有人，比如说山越。这些人大概不是农业民族，住在山里头。北方来的农业民族汉人，对这些山越是两手，一手是驱赶，一手是收编。

孙吴的时候在今天湖州一带建立了吴兴郡，为什么建这么一个郡呢，史书上说的很明白，叫做“以镇山越”，为的就是对付山越。咱们熟悉的孙策啊周瑜啊黄盖啊诸葛恪啊，他们很大的一个工作，就是征剿山越。

这么征来剿去，当然会有很多本来住在这里的人跑掉。往哪儿跑呢，只能往南。后来华夏国家不断地往南扩张，南边的这些人一些被收编，一些继续往南，华南、西南、中南半岛，都引发连锁反应。过程很复杂，咱们现在知道的也不多，但是，这种从北往南，一波一波的移民，可以说贯穿了整个东亚大陆的历史。

历史学家王赓武先生，管这个叫从中国到新加坡的移民链条。还有的学者，把这个比喻成撞球式的民族史，你撞我我撞他。

不管怎样吧，可以说北到呼伦贝尔——为什么是呼伦贝尔呢，鲜卑人、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都是发源在这儿——北到呼伦贝尔，南到越南、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这从南到北一万多公里的广大区域里面演出的历史，很大一部分是这种大规模移民造成的。

从这个角度，再看看我前面说的太湖周边的水利工程，被看做是中国文化最精致代表的江南，是不是有点不一样的感觉呢？它也是这个巨大的移民浪潮的产物，是环环相扣中的其中一环。

江南的这些小桥流水人家，油纸伞，雨巷，丁香，跟蒙古草原上冰天雪地里面，弯弓射大雕的骑马民族，跟东南亚湄公河三角洲上，驾着小船卖香蕉卖椰子的越南人，拥有的是同一个历史啊。

第二季讲什么？

我们的全球史进入到第二季，主要想讲的就是这么一个共同历史是怎样形成的。

第一季，咱们是从头说起，人类起源啊，青铜啊，食物啊，文字啊，认识世界啊，只能说，人类进入了文明时代。进入文明时代的人类，有交流也有分化，那这些分化的人群是怎么一步步形成共同的历史呢？最重要的途径，还不是思想啊物质啊这些的交流，也不是少数旅行者的穿针引线，首要的那是人口的交流，大规模的移民。

因为历史上曾经有过不不计其数的移民，所以今天的世界，美洲有黑人，南非有白人，澳洲大部分是欧洲人的后代，而列宁有蒙古人的血统。咱们看中国的话，云南有回民，河南有犹太人，现在大部分真正会说满语的人其实是新疆的锡伯族，历史学家翦伯赞是地地道道的湖南人，但是你知道吗，他是维吾尔族。

再进一步呢，这些可以识别的、或者说自己认为可以识别的移民，只是移民大河中的小小浪花而已，真正的大多数早已融为一体、不可辨别。

从走出非洲开始，人类的历史也是移民史，没有谁可以遗世而独立，自古以来，直到永远。

不过，移民是个中性的词，真正的移民历史，并不是那么愉快的。伴随移民的往往是战争，这里面有国家与国家间的战争，国家与内部人民间的战争，也有国家与尚处于国家之外的人群之间的战争，当然更有各式各样的小规模的无所不在的暴力行为。中原汉人南迁到江南，再导致南方土著继续南迁，背后都充满了暴力。

所以我们第二季的主题，就叫做战争与移民。

刚才我们说的东亚移民链条，虽然波澜壮阔，但放在全球来看，也只是一个角落而已。真正的宏大场景，是几次大帝国的崛起，这些依靠强大的武力建立起的帝国，各自整合了广大的区域，这些区域里面人口、思想和各种资源的流动，当然要大大超越四分五裂的时代。

这一季里面，我们会选取全球史上的三个关键时段，这三个时段，也可以说是全球史上的帝国时代，对于战争与移民形成的全球联系的共同历史意义重大。

哪三个时代呢？

第一个值得注意的时代，是罗马帝国与汉帝国时代。

这个时代的世界两边儿，各有一个庞大的帝国，可是这两大帝国遥遥相对，本来是王不见王，东是东西是西，世界两端在各自型塑文明。但是，在大汉帝国后期，匈奴逐渐衰落，有的历史学家认为，他们中的一部分，也就是所谓北匈奴，一再西迁，先到了伊犁河流域的乌孙，再到锡尔河上游，现在属于哈萨克斯坦的康居，接着再往西边迁徙。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影响欧洲历史的族群，历史学家们认为，这不仅导致了西罗马帝国衰亡，结束了一个历史时期，而且引发了欧洲各种族群的迁徙和交错。

刘学铫，〈北匈奴西徙与阿提拉帝国〉，《中国边政》（台北：中国边政协会，民国100年9月），第187期，33, 41页。

西边的历史动荡，东边的历史也在动荡。

在亚洲东部，同样在公元三世纪汉王朝崩溃之后，先是分裂成为魏蜀吴三国，接着西晋短暂统一之后，四世纪也出现和欧洲蛮族入侵相仿的所谓“五胡乱华”，北方游牧民族南下，中原汉族南迁，南方各种族群在庞大的北方移民压迫下也逐渐发生交融和改变。

在看上去一片混乱当中，族群在交融，民众在移动，文化在交错，新的历史就这样在移动和混融中翻开新的一页。

《剑桥中世纪史》里曾经追问，350-450年这一百年，为什么可以看做“从一个世界向另一个世界转变的时期”？因为这个时代，不光是欧洲发生巨变，亚洲也在发生巨变。

第二个值得注意的时代，是大唐帝国与大食帝国东西对峙的时代。

从七世纪起，这世界历史的一个大事因缘，就是伊斯兰崛起，使得世界上，无论是族群、宗教还是国家，都正处在一个大变动的时期。

在东亚，先是突厥的兴盛，然后是大唐帝国取代隋朝击败东西突厥，并且与吐蕃和亲，安定了西北和西南，迅速崛起，形成东至东海，西至流沙的大帝国。

在南亚，天竺的戒日王曾经一统现在印度地区，崇信佛教。

在西亚，处在拜占庭东罗马帝国，包括今天意大利、希腊、土耳其、两河流域和北非地区，与波斯萨珊帝国之间的阿拉伯人突然崛起，穆罕默德建立了伊斯兰教，以阿拉伯人为核心，不仅灭掉了波斯萨珊王朝，而且重创了东罗马帝国，与大唐隐隐形成东西亚两大帝国对峙的格局。

章怀太子墓壁画《客使图》，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在这个时代，世界两端的东西文明有了直接接触，长安有数以十万计的胡人居住，广州成为海上贸易的口岸，西域成为新的文明联系中心，就像早期世界史中的地中海，欧洲、北非、西亚、南亚和东亚的各种人员、物质、技术、以及宗教信仰，经由战争和移民在互相交融。

这个时代，不仅三大宗教为核心，形成现在仍然三足鼎立的基督教、伊斯兰教和儒家这三个文明圈，所谓中古的三夷教，也就是来自西亚的祆教即琐罗亚斯德教，也叫拜火教，出自基督教聂斯托利派的景教，以及同样出自西亚的摩尼教，就是后来被叫做明教或者食菜事魔的宗教，也通过中亚西域的丝绸之路东传。

造纸术通过中亚西传，佛教从印度经过海陆两路，在东亚和中亚传播并达到鼎盛，瓷器在海上也从中国走向印度和波斯甚至更远，人类之间的精神和物质联系进一步加深了。

第三个阶段，是蒙古时代，横跨欧亚的蒙古帝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全球性帝国，尽管战争和屠杀给人类带来浩劫，但是在蒙古铁蹄下，国家与国家的藩篱拆除了，亚洲和欧洲的障碍被摧毁了，一个包容了从欧洲到亚洲，从北部草原到南部海域的各色人等、各种宗教的大帝国，开创了世界历史的新一页，所以有的历史学家认为，这才是世界史的开端。

虽然蒙古时代为时短暂，元帝国、伊利汗国、察合台汗国、钦察汗国以及窝阔台汗国，也彼此各自为政，但是作为欧亚大陆的首次整合，特别是以快速移动为特征的蒙古人的统治，使得包括蒙古人、回鹘人、色目人、汉人在内的各种人口，在广阔的世界流动，也把原来分属东亚、印度、中东和欧洲的各个文明圈，初步作了整合。

经由这三个时代，人类之间的联系，才一次比一次紧密，到蒙古时代已经形成了地理大发现之前最具“全球性”的历史，这种几乎是世界范围的文明整合，比大航海时代更早了两个世纪，而这个时候奠定的世界格局一直影响到今天。

自然，我们再三说过，咱们的节目不可能面面俱到，只能略陈梗概。好在各位撰稿人，各有学术专长，他们会从自己的专业角度切入这三个阶段的历史，有的曲径通幽，有的大开大阖。

好了！精彩可期，闲言少叙；敬请安坐，听我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