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能遇到的举家大事不是很多，盖房子算是其中一件。

那时候村里头盖房子的程序一般是这样的：儿子出生了，就向村里要一片宅基地，干嘛呢，先种树。白杨树，梧桐树，榆树，柳树等等。十几年以后，儿子开始物色媳妇了，树也长大了，统统砍掉，就堆在宅基地上晾着，晾个两三年晾透了，这边儿媳妇也说好了，于是挑最粗的一根当梁，次一点的当檩条，粗一些的枝条当椽子，还得冲一些木板，做门窗。

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买下两万块砖，一万块小灰瓦，堆得像一段小小的长城。再买一车生石灰，挖个大坑倒进去，挑几挑水往上面一浇，咕嘟咕嘟热气缭绕，这就开始盖房。

盖房，得找人。村里一般都有一两位土生土长的建筑师，人都叫他“掌尺的”，掌握尺子的人，等到房子盖好了，他的名字要写在一根专门削好的木棍上，跟房主人的名字一起，堂而皇之地插在正中一间的天花顶上，进到房子里的人，一抬头就看见他的名字，多神气。

他过来指挥。房子要多深多宽啊，怎么个格局啊，比前面的那家得高个一两砖，但也不能太高，免得后面那家不高兴啊，等等。那干活儿的呢，细活，比如砌墙，那得有经验的精细人，得付工钱；粗活，拉土，和泥，递砖，半大小子都能干，就找几个邻居，过来帮忙，管饭就行。

我家情况有点特殊，我已经生下来好几年了，才盖的新房。但记得很清，因为比过年还热闹。我记得我妈负责给十几个人做饭，吃饭的时候，拉个门板，放上十几碗，有没有肉我可不记得了，总之小孩儿当然觉得热闹好玩。

还有就是屋脊上有砖雕的两条鱼，头朝下，屋脊两头一边一个，那是我爷爷拿瓦刀自己一下一下砍出来的，他砍砖的样子我还记得。另外临街的山墙最上面有一小块地方抹了白灰，用广告色画了一棵迎客松，那是我爸的拜把子朋友画的，我在底下仰头看着，心想有一天我也会画就好了！但是绝对不能爬这么高，我怕。

这些砖雕、画儿，连同那座老房子，现在都还在呢！

各位好，我是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的段志强。刚才这些回忆，都是听了冯果川老师《人类居住简史》的第一集才想起来的。那时候盖房子是一个社会互助的事，大家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一砖一瓦，就都沾染了这家人的气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房子变成了一个沉重的甚至有点可怕的字眼儿。在过着这种变态生活的时代，我诚心诚意推荐你听听冯老师这档节目，人类，其实不是一直都是这么悲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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