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女儿：

“教育”实在是个无趣的词。一提到它，就想起了堆积如山的作业、面目可憎的老师、以及义正严辞的洗脑。名人对于教育的讽刺也是从古至今不绝于耳，最有名的大概要属马克·吐温说的“我从不让学校干预我的教育”。没在学校里待过几天的各种成功人士，也非常热衷奉劝别人“成功之道首先要忘掉学校里学的东西”。我们可以看到，这些针对教育的聪明话，其实针对的是学校这个特定的教育机构，而未必是教育本身。

由于教育这个词汇承载了上述种种令人不快的意涵，离开了学校的成年人在今天，常常会用别的词来替代它。例如“成长”“精进”“做最好的自己”之类。不同的提法在这里确实并非换汤不换药，例如“做最好的自己”，就意味着一种对公认人生目标的拒绝；“精进”一词来自佛教，暗示着一种包含精神维度的修行，等等。但是对于学校里的以及学龄前的人，教育依然会被视为最重要的人生功课。

妳来到我们家里之后，我也不得不更多地开始思考教育问题。唉，这真是一句说出来都令我自己厌恶的话。“思考教育问题。”仿佛家长真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可以教给子女似的。

就来说一个简单的现象吧——在妳还不到一岁时，妳对我们买的玩具的兴趣，远不如对一些莫名其妙的家庭生活边角料要大。这包括塑料袋、塑料瓶、塑料瓶盖、衣物和纺织品内侧的标签等等。后来我们在网上发现，这并不是妳一个人的孤例，而是许多父母的共同观察结果。

妳知道，从二十世纪开始，在各门艺术里，都开始有人发起一种或许可以称作“物件平权运动”的潮流。简单说，并不是只有具备艺术家身份的人带着创作艺术的意向做出的东西才是艺术，原本和艺术毫无关系的日常用品与材料，也可以是艺术的一部分，甚至它们本身就可以是艺术。例如，工厂里和马路上的噪音，工业生产过程中废弃的原材料，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