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第五季:疾病、气候与环境
葛兆光&梁文道等
你好,欢迎收听《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第五季的第二单元。
这一集的作者是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的王建革教授。这一集,我们先从自然环境、水利灌溉和文明史的关系说起。

为什么是黄河中游?

如果到中国文明的起源地之一黄河流域走一趟,从黄土高坡到中州大地,你就可以了解这一地区的自然环境,以及这里的人们为了适应这种自然环境,逐渐形成的水利灌溉系统,你还可以知道这种自然与人的关系,是如何塑造制度和文明的。
大家可能知道,传统中国的水利与延续至今的华夏文明,主要并不是出现在黄河下游,而是出现于黄河中游。
黄河中游的黄土比较松软,容易耕作,这使得黄河中游地区很适宜农业。其实世界上的各个早期文明都出现在大河两岸,比如两河流域与尼罗河流域。这是因为河流会给两岸的沙漠和干旱地区带来水源,使得这些地区有条件进行农耕,而农耕产生的剩余食物与财富,又使得奠定早期国家文明的城市有可能形成。在两河流域和尼罗河地区的淤积地带和自然水流,也出现了大规模的灌溉工程和早期国家文明,所以,很多历史学家都自然地注意到河流、灌溉和文明的关系。
有学者认为,古代中国的黄河中游地区,自然环境不像中东那样严酷,不像希腊那样贫瘠,也不像印度那么炎热。这里气候温暖,雨水相对充足,土地也松软易耕,很早就可能形成刀耕火种的农业。不过,这说的是黄河中游。
黄河下游由于植物茂盛,如果没有金属农具,一般只能实行火耕和休耕,就无法形成大型农耕来支持大规模的国家文明。一些学者说,这就是古代中国国家和文明,最早出现在黄河中游的原因,至少是原因之一。
不过,历史学家也猜测,在殷商时代,农业可能还比较粗放,还有好多原始的刀耕火种。
有人说,商代为什么经常迁都?有人就认为,因为火耕需要有一定规模的休耕地,不充许较大规模的人口,在一个地方长期定居。当时的河南一带,降雨量较高,水源也充足,植被丰富,即使是火耕也可以支持一定规模的文明。
然而,即使是到了青铜器时代,青铜器也未必能普遍用于农耕,而河南土壤的易耕性,又明显低于黄土高原。相比较而言,黄土高原上,周族的农业环境无疑更好,也有利于进一步开发和小规模灌溉,可以支持大规模人群的定居,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周文明有了某些优势,形成了比较强大的经济实力,这可能是周族取代了殷商共主地位的原因之一。

水利与权力              

早期的灌溉系统是怎么来的?现在不是完全清楚。
考古学家说,四川盆地很早已经有了田制相对完善的稻田,也有了某些小规模的稻作灌溉型态。而黄土高原的地势和四川地形的高低曲折不同,这里的沟洫体系,明显是与平坦的平原、较大的区域管理相结合的,用古人的话说,这就是我们熟知的,传说中描述的井田制。
这里的农田,可以开挖整齐的沟洫,什么是沟洫呢?就是农田的分界和渠道。大概战国成书的《周礼》里,就对早期的沟洫系统作过描述,这种描述当然有后世理想化的想象,但是也有一定的根据。
它说,“凡治野,夹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以达于畿。
这就是一种整齐有序的沟渠河道网络,沟洫河道再加上纵横的道路和田野的界限,就把土地整齐有序地规整起来。
从大河分流到支河,同时配以封建分封体系下的权力与土地的分野。从最细的沟,达到川,而川达于畿,畿就是政治权力的中心。这种肥沃、整齐又有灌溉的土地,被掌控在王、公、侯、伯、子、男层层掌控的毛细血管之下,古人想象中的王畿之外,五百里甸服、五百里侯服、五百里绥服、五百里要服、五百里荒服,这种方方正正的五服天下,就是在这个基础上想象出来的。
地方上还有传说中的遂人管理,遂人是周时管理乡野的官,而遂人的属官,又有管沟和径的夫。夫又分十夫、百夫、千夫、万夫,这些职官按照沟洫和道路的级别、数量而设置。
所以可以说,古代中国的农田水利工程系统,也是一种权力网络系统。
古人还有诗歌赞美这种灌溉系统。
《诗经.白华》中有:“滮池北流,浸彼稻田”,滮池是公侯的积水池。位于成阳以南,滮水自南向北注入渭水。官方引滮池水“浸彼稻田”,形成水稻种植,为王侯提供丰富的美食。
另外,《周礼》还记述了更详细的农田灌溉沟渠系统。据说古代有“稻人,掌稼下地”,他们的职责是“以潴蓄水,以防止水,以沟荡水,以遂均水,以列舍水,以浍泄水。”这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具有一定技术内容的小规模水利系统,其中有引水渠,有泄水渠和堤坝。
在古人的观念中,这种整齐有序的田地沟渠,也就象征着整齐有序的国家,而理想中有秩序的国家,就建立在整齐的大地之上。
以黄河中游为中心的华夏区域,这种从水利灌溉延伸到政治控制的制度与文化,经过春秋战国,逐渐发展成熟。
有人指出,之所以秦汉能够建立高度统一的大帝国,它的基因就隐藏在这种自然环境和水利系统中。
西方人,像思想家马克思提出的亚细亚生产方式,也就是所谓土地公有,国家组织大规模农田建设,在这基础上形成专制国家,那么这个亚细亚生产方式理论的历史根据就在这里。
而历史学者魏特夫很早指出,这种水利与集权有相关性,他说,大规模的水利灌溉系统的建设和管理,必须有一个权力至高无上,又遍及全国的组织,而古代为了组织、调配、平衡这种大型水利系统,必须让统治者拥有控制一切的至高无上的地位,而中国的君主专制便由此形成。
这个说法对不对,还需要讨论。事实上也一直存在争论。
不过要注意,这种自然环境、水利系统出现在黄河中游,确实塑造了古代中国那种超大型国家。在世界其他地方,自然环境不同,人类应对方式也不同。
在非洲北部以及地中海地区,情况就不一样,这些地区没有像黄河流域那样大片黄土地,也没有条件形成大规模的灌溉沟渠,这里往往形成一些城邦制国家,拥有强大军队和大量财富的城市,居住着贵族、军人和工匠,他们控制着四周的农村。
这也和自然环境有关,像希腊吧,多山多石,没有平原,就像历史学之父希罗多德所说,希腊一出生就是被贫穷抚育大的,但它面向地中海,与北非、意大利、叙利亚、土耳其等地隔海相望,倒是孕育了航海能力,靠着海上贸易建立了国家与文明,但这种国家也常常四分五裂,并不像华夏那样会形成庞大的国家。
而罗马呢,罗马人认识到地中海的重要性,这里临近大海,与希腊、北非的港口和腹地往来频繁,环地中海有温和的气候,也有耕地,但是为什么不能形成秦汉那样内部同一性的帝国,而总是要依赖差别性的管理方式,也就是或吞并,或自治,或殖民,在不同区域和族群,用不同方式统治的帝国呢?
虽然后来在相当于中国汉朝的时候,罗马在整个欧洲、北非和中东一带形成方圆五百万平方公里的大帝国,但他们主要依赖的是军事力量的征服。帝国的控制并不像古代中国尤其是秦汉,秦汉就像这种灌溉系统一样,可以通过四通八达的道路,上下有序的郡县,靠着“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政治权力就像沟渠的流水灌溉四处的农田,毛细血管渗透到整个身体一样,延伸到地方基层,使得帝国核心地区逐渐成为一个制度、一个文化、一个族群、一种文字。
很多学者注意到,秦汉与罗马都是“帝国”,都是empire,但是也应当注意的是,正如西方学者所说,罗马帝国代表的是控制系统的“权力与差异性政治”,而秦汉帝国则代表着另一种“权力与同一化制度”。
说起来,与中国相比,世界上其他地区可能也有先进的水利设施,但由于自然条件和地理环境的限制,很少有国家能对大规模的水利灌溉有真正的掌控能力,因为掌控灌溉系统,需要控制和调配整个上下游的地区。不是高度集权政治体制,也就无法对较大流域的灌溉系统,形成专业、强制、统一的管理,古代中国秦汉以后大帝国的特点,也许就和文明从黄河中游出发的这种自然环境有一定关系。这一说法对不对,我们还可以讨论。
其实,从周秦、两汉到隋唐,为什么关中成为中国文明的核心区域?如果你看看秦国的郑国渠、汉代的白公渠、唐代的三白渠,你也许会理解这一点。

江南水乡是从哪儿来的?

如果我们把目光从黄河中游转向长江流域,南方的自然环境和水利灌溉又是什么样子呢?这就要看江南的稻作农业。
长江流域广泛地分布着山地丘陵和低湿沼泽地,这些地区逐渐开发,成了中国古代稻作农业最发达的地区。但在唐代以前,即使是长江中下游为核心的江南地区,也还是“丈夫早夭”、“地广人稀”的地方。
在北方中国人的眼中,这些地方是不适合人类居住的,这里气温高、多湿地,蚊虫极多,瘴疠横行。汉代北方士大夫,就以当时已经很发达的长江中下游之地为畏途。所以,《尚书.禹贡》中对扬州一带的土地等级的评价是下下,而黄土高原的土地等级为最高。这当然讲的不止是土地本身,也包括自然环境。
长江中下游地区的农业,早期一般都是刀耕火种或者火耕水耨,在山地盛行砍烧式的农业,种植旱地作物;在低地或者平原,利用水利系统行稻作农业,而最早期的稻作农业区的灌溉体系,是以引水灌溉为主的大型水利工程。
早期的芍陂工程是灌溉水利,水流从高地流向低地,形成一个灌溉区;后期的都江堰工程也是这样的,像北方的引流灌溉一样。只是这时江南的低地还没有大规模的开发,只有这种高潜力的低地沼泽地带被开发后,江南的稻作优势才会全面形成。
从春秋战国起,长江中下游的低地稻作区发展出一种大圩体制。这时,无论长江中游楚地的大圩,还是吴越地区太湖东部低地的大圩,都是相对孤立的,并没有与水道河网形成一体。因为形成一体需要人力与物力的组织,但南方动员人力的规模,总是不像北方黄河流域那样,涉及到那么大的范围。
五代时期吴越国的塘浦圩田体系
但是,由于西晋末年发生永嘉之乱,大量的北方士人移民南迁,落脚江南,这开启了以外来动力推动的对当地水环境的改造;唐中期安史之乱以后,更有大量移民进入江南地区,战乱后唐王朝不能直接控制北方很多粮食产区,国家对南方的依赖程度加大,这也进一步要求南方农业发展加速。
从此,华夏帝国对南方,通过移民渗透、文化改造、重塑农业,逐渐把这些南方地区纳入华夏国家的文明之中。特别是唐五代以后,逐渐形成了江南水乡特有的景观,原有的沼泽温地和疾病盛行的印象开始消失,有序的景观和渔米之乡的美好,越来越被唐代诗人所赞美。
我们到今天还能通过古诗感受到唐代诗人的“江南好”。
白居易有:“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韦庄有:“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乎月,皓腕凝双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这种水利活动推动的江南农田环境改变而“创造”的新景观,一直到明清,江南经济越来越发展,成为中国文明的重要特色。

环境决定文明吗?

两河流域、以及欧洲的自然环境,催生了贸易发达的城邦国家;
黄河中游黄土地与水利灌溉系统,产生了大规模的农耕文明,也催生了华夏统一国家;
欧亚大陆北方广袤的大草原,则孕育了游牧族群,逐水草而居,以畜牧为业,他们养成强悍风气,习惯于作战;
而亚洲南方如印度,则由于炎热与潮湿,发展出稻米种植,也发展出以沉思与冥想为特色的信仰。
东南亚呢?陆续涌入的大量移民与原住民,则依据三角洲平原、沿海港口和内部山地等不同自然环境,发展出各具特色的经济和文化。
我们不是环境决定论者,不是地理决定论者,但是我们也相信,全球变化多端的自然环境和地理条件,在某种程度上型塑,至少是影响了不同的文化、宗教与政治制度。
就像我们在导语里提到的,自然环境的变迁对文明史的影响,有长时段的,中时段的和短时段的。
一般来说,自然环境影响是长时段的,是不显山不露水的,需要长期观察才能察觉的,但是它并不是不重要,正如布罗代尔所说,它才是历史变化决定性的根本因素。
举一个例子,历史学家说,尼罗河流域为什么会形成一个早期人类文明?
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在六七千年前,非洲北部气候变迁,越来越炎热的气候使得大地越来越干旱,撒哈拉从适宜人居的,凉爽而湿润的草原,变成人类与动物无法生存的沙漠,这使得一些人南下,一些人北上,这些北上的人类开始聚集在水源丰富的尼罗河流域,使得这里产生了最早的农业和文明,就像希罗多德说的,这是“尼罗河的赠礼”。
这种影响也有中时段的。我们也举一个例子。
大家知道新疆的尼雅遗址吗?尼雅遗址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中心,在现在的民丰县北边,它就是古代所谓“西域三十六国”中的精绝国故地。在汉代原本这里是绿洲,周围还有湖泊,考古发现那里曾经有房屋、场院、墓地、佛塔、佛寺、田地,可以想象那里的昔日繁荣,从西亚中亚到中国,东往西来的商队常常路过的要冲。
可是,经过几百年的自然环境的变迁,这里从绿洲变成沙漠,逐渐被人类废弃,被人类废弃的地方,也就没有了文明和历史。
当然,环境变迁有时候也有短时段的,也会有激烈而突然的影响,除了前面提到的气候寒冷,水灾和旱灾之外,火山、地震、海啸等等,也会造成历史的剧烈震荡。
如果你去意大利庞贝遗址看看就知道,那个相当于中国春秋时代建立起来的古城,在公元79年,被地震和火山毁灭,两万人丧生,那里的食品商场、磨坊、酒店和剧院呈现的文明史从此隐没。
所以你看,自然环境,对付自然环境的人类活动,和全球各地的文明与历史,是不是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呢?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见!
撰稿:王建革、耿金
讲述:段志强
本集编辑:Dany
2021.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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