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便利店第二季:小情歌
您好,我是骆以军,今天要为您说的是《阿婆》。
这个故事是一个年纪大我十多岁的一个大姐,有一次在咖啡屋叼着烟,我也叼着烟,慢悠悠地讲给我听的。
她先描述了那所充满咆哮山庄意象的私立高中,那是约在上世纪80年代或更早几年的辰光。那所学校像孤岛,筑建在台北县某座荒山上。师生尽数住校,每逢周六下午整批接车,穿过荒烟漫草中的残叶小径,到半山腰的双线马路,搭每小时一班的公路局回家,到礼拜天再各自回校。
主要是从公路局站牌,那个站牌就像龙猫卡通里面的安静的山路边的站牌,循那残叶小径上坡的那段约30分钟脚程,那段路像在波浪摇晃比人头高的芒草迷宫里穿梭,学生们总是约好一群一群一起走上山。像她这样的年轻女老师也机灵地赶在五六点天黑前,跟着那满山草浪里,三五成群或十来个一伙小羊般的男孩女孩队伍,壮胆一起爬那段小山路,像不像扫墓的小人儿?
那段路一边是矮谷,一边是被银白花眼或整片玉绿辉煌的芒草掩盖的土坡,但风起草低时,会露出让人惊惧的风景。整片挨紧的乱葬坟头一垒一垒,年代久远,或已被后来之坟覆盖的无主土馒头。白日天光下狼狈的波草、川菜经过他们,不觉阴森鬼气,只觉得无数死去时间破碎累加着,且被荒弃,与人事无关,那样的空山旷野中的悲哀。
这段坟间路穿出莽草阵后,还有一小段较陡的残叶道路,散住的十户以内的人家。路一旁有一条排水沟,一边植满整片竹林,应都只剩一些老人了。要穿过那山沟的一段,大雨后总成泥水流,老阿妈们便将坟堆靠外侧一些颓痞捣毁的墓碑,那墓碑都是好石材,搬去铺列在沟渠里,当通行之路铺。
她和学生们每走到那段,脚踩着一块块上头有印刻颍川堂贤考王老夫人刘氏之墓的石板,心里总觉得很怪。但老妇们似乎自以为于生死之外的实用主义,沟边一侧斜倚着五六块同样有云纹或山形骷头装饰的墓碑,充当她们的洗衣板。比较可怕的是民间简朴之习俗,有些坟头被后人刨开后也不将土掩埋回去,就亮着那一口黑洞洞的窟窿,齐头芒草压倒,像突然出现一对着天空张口干嚎乌鸦的嘴。
2022.03.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