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我是骆以军，今天要说的是《河流》。

他在河流边清洗那架身体，那男孩蹲在对面，目光灼灼看着他进行的这一切。

男孩说：“我的头好痛。”

他不理会他，其实他正在拨水清洗身体的头颅，像抠洗一只凹洼出积垢的螺旋玻璃瓶，水从眼窝灌进，又从嘴洞流出。这时他注意到水中漂浮着灰绿色的细微丝藻，波光粼粼，像千百只小银鱼在其上翻跃。

男孩哀求他：“陪我讲讲话吧。”

手指上的这具身体真是百病丛生，溃疡而长着淤黑烂疮的胃囊，被绿脓果腹的肺，深褐色像蟑螂肚腹的肝，布满小熏菇涂粒的阴囊。他的手指抚摸着那些丑陋的脏器，但清澈的水流似乎将那些污染废物从他们里头浸泡出来一股泥浊浓汤，从他们这往下游蜿蜒而去，而那架身体似乎愈变晶莹洁白了。

那身体突然睁开眼，对男孩说：“去，去一旁玩去，别在这烦人。”

河底贴着烁石群，踞着一种细碎红，但其侧一闪一闪蓝光的小鱼，时而啄食着那身体浸在水中的耳垂肉。他想起这种底栖习性，溪流小鱼叫虾虎，算弹涂鱼的一种。他曾在家里的水族箱养过，此刻却在这空旷明亮的野外河中，看见它们一张一张完全相同表情的脸，突然一阵晕眩：“再说一次，等天暗下来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了吗？是担心赶不上某个盛会，或是躲避林破之灾恶却只差那门戏班被掩上的瞬间，或是在山的另一边有战争发生了吗？也许待会河面上就浮满，上游飘下来，像野姜花那样妖白的男人尸体、女人尸体、老人尸体、婴孩尸体……河水会被染得一片殷红，像小学时洗水彩笔的清水河，是这样吗？

但事实是不断从上游飘下的，是一节一节焦黑金亮如墨的长短木柱，粗者如柩，细者如手臂。这一阵静默经过之漂流木，竟有目睹大小金鱼巡航之气势。

手指下的那具像要散架，却又像金柱的铁器，很沉很腐朽的那具躯骸说：“别洗了，我很累了，一身病再洗也没用。”翻着白眼像一只鼓胀而亡的河豚标本，“将我放水流吧”。一种近乎机械反射的愤怒，像高温粉尘制废液涌向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