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讲人介绍 施展:政治学学者,外交学院教授,著有《枢纽》、《破茧》、《溢出》等。 文稿 *文稿经看理想编辑整理,非完整内容。 一、普通人也应该关心国际政治 每个人在日常生活中要做选择时,都面临着一系列约束条件。 在今天,个人决策实际上在相当程度上会受制于全球大格局的变化。 例如1973 年的中东战争带来了一个很重要的效应,当时的阿拉伯国家对以色列及其背后的西方支持感到特别愤怒,于是阿拉伯国家就把石油的价格抬得很高,给西方带来了很大的石油危机。油价一下子升得特别高,就意味着汽车很可能不好卖了。 底特律是美国最重要的汽车工业中心,如果你是一个生活在底特律的工人,在做找工作、搬家等决策时,就很直接地受到两万公里之外中东战争的影响。通过这个案例,你就会意识到 国际政治不是一个跟我们没有切身关联的学科。 二、布罗代尔的人类历史时段理论 布罗代尔在他的研究当中提出来一个很有用的方法论,他把人类历史当中所面临的时间段给做了三种区分,分别叫做短时段、中时段和长时段。 *费尔南·布罗代尔(1902—1985),法国历史学家,年鉴学派的的第二代代表人。 1、长时段,也叫地理时间,它是以千年为单位的 什么是地理时间呢?就比如一个国家,究竟处在怎样的一个地理处境?这个国家的国土是在热带还是在寒带还是在温带?国土内部主体是沙漠,是绿洲还是可农耕的区域?这是由所处的大陆上的结构、由所面对的整体的气候环境所决定的,要发生变化也是以千年为单位的。 这是我们在国际秩序、国际政治演化的时候最底层的约束条件。我们没有办法想象在撒哈拉沙漠上有可能出现一个超级大国。也没有办法想象在北极的荒原上会出现很大的制造业集聚区,这些就属于地理时间所决定的长时段的要素。 2、中时段,布罗代尔称之为社会时间,以百年为单位 社会时间什么概念呢?在同样的一个地理处境之下,仍然有可能因为人们的不同的选择,不同的历史的机缘,它发展出完全不同的社会逻辑出来。比如在工业革命之前,英国就在那海岛上,工业革命之后,英国还是在那个海岛上。从地理时间的角度而言,这些没有变化。 但是因为工业革命,英国它自己的力量发生了质的变化,英国的社会结构也发生了质的变化。而由此所导致的英国对外战争的逻辑也就发生了质的变化。这些变化都使得我们所关注的国际政治、国际秩序发生一系列的结构性的变化。但这种变化它不可能迅速地到来,它是以百年为单位的。 3、短时段,布罗代尔称之为个人时间,它是以十年为单位的 那么就短时段而言,我们会看到有大量的偶然因素会掺杂进来,这些偶然因素是你碰到了,那就是碰到了,你没有办法事先的做预判,也没有办法对他,你对他你是可以做一些应对的,但这种应对只能等他来了你再说。因为事情没法预判。 那么国际政治所关注的是哪个时段呢?它所关注的主要是长时段和中时段,长时段和中时段构成了整个国际秩序演化最重要的约束条件 。 三、我们该怎么分析国际政治? 有几对基本要素: 力量与人心;地缘矛盾和观念矛盾;陆地与海洋;政治与经济;大国跟小国。 1、力量与人心 从政治学的角度来说,最底层、最根本的是力量。 没有力量,一切都免谈,但力量仅仅决定了博弈能力。力量并不仅是你自己的,还取决于能争取到多少盟友,而这又取决于对目标、对正义观的表达。一个稳定正义观的表达,能够让他人对你如何使用力量形成稳定有效的预期,从而为你争取到更多人心。 2、地缘矛盾与观念矛盾 邻国之间因为离得近,有可能争夺类似甚至相同的资源。这种情况下,只要国家一直存在,相邻的关系一直存在,地缘矛盾就是“永恒”的。但是, 地缘矛盾首先来自于利益矛盾,而利益是可交易的。所以我们说地缘矛盾的特征是:永恒但可交易。 什么叫观念矛盾?你的底线是由你所秉持的观念设定的。观念变了,国家定位、战略目标都会随之改变,从而谁是盟友、谁是对手,都完全有可能会改变。举个例子,二战前的德国与英美势不两立,而二战之后德国成为英美最重要的盟友之一,这就是因为观念发生了改变。 与地缘矛盾正好相反,观念矛盾可以改变但不可交易。 我们在观察现实的国际政治问题时,对地缘矛盾还是观念矛盾进行区分,才有可能更好地理解和把握。 3、陆地与海洋 “陆地与海洋”更多的是一对隐喻,实际上我分别想表述的是封闭秩序和开放秩序。 国际关系的演化中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 1492 年地理大发现后,不断有封闭秩序(或者说“陆地霸主”)挑战开放秩序的主导者(或者说“海洋霸主”)。封闭秩序挑战失败后,会加入到获胜的开放阵营里,来对抗下一个新崛起的封闭国家。 每一次都是市场较小、能调动的资源更少的封闭秩序失败,而开放秩序不断扩展。 4、政治与经济 不同的国家会有自己的政策和一系列的想法,这是政治。任何一个政策、任何一个想法都必须得落实为一套财政方案。不落实为财政方案的话,这一套政策是没有办法落地的,而财政方案又来自于经济。所以我们关注国际政治的时候,既要关注政治,又要关注经济。 5、“大国与小国” 大国跟小国各自的博弈逻辑是不一样的。小国之间的博弈靠规则,但问题是规则的有效性从哪来?得有人能够执行规则,这是由大国来负责的。而一旦大国违规又谁来执行呢?实际上没有人能够执行,这是它们被称作大国的原因。 因此,大国间的博弈是纯粹的力量博弈,但重要的是,它们博弈的目标是对小国的规则执行权,方式是在平时的活动中尽可能地守规则,以让小国形成信任感。 而小国的博弈靠规则,无所谓弱肉强食。在一般情况下,大国跟小国之间的博弈也守规则,只有在极端情况下,触及到大国底线了,大国会把规则踢到一边。 6、技术与观念 国际秩序变化的一个重要因素是技术。 举个例子,在内燃机发明前,石油不值钱,沙特在国际政治中就没什么地位;在发明了内燃机后,石油一下变得特别值钱了,就石油政治这个领域而言,沙特成为了毫无疑问的超级大国,在国际政治的博弈中,它的力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观念告诉你什么是底线,也就是说什么可接受,什么不可接受。过去认为是正义的秩序,在今天有可能认为是不正义的了。在过去被认为是不正义的秩序,今天有可能认为它是正义的了。从而观念的变迁它也会带来一系列的失衡,也就构成了秩序演化的动力。 我们关注国际政治时,前面说的那一系列的要素,概念是给定的。但所有的东西它都是在动态演化的。技术和观念推动它们的变化,从而推动整个秩序往前演化。 今天,技术和观念又一次走到了变迁的门槛,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感受到当下的秩序有一系列的不确定。 四、未来秩序会怎么演化? 在今天,我们没有办法给出一个简单答案。但是有了前面我们所介绍的一系列的方法论,有了一系列最基本、最核心、最重要的分析要素,我们大致可以做出一些结构性的把握了,而结构性的把握对我们日常生活的判断同样很重要。 回顾整个人类历史,你会发现人类历史中一方面有些东西不断改变,另一方面有一些底层的、不变的东西。变的是各种各样日常事物的表现形态。不变的东西是什么呢?永恒的人性。 在不同的物质处境和技术条件下,人性的表现形态不一样,但人性本身是不变的。在这个时代,把握住不变的东西,再去看环境再怎么变,会非常有助于我们对大势作出一个大致靠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