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画说第一季:20幅作品里的中国美术史
韦羲

导语

说起中国古代绘画,我们好像都熟悉,比如引发“故宫跑”的《千里江山图》、《清明上河图》,但是比起西方艺术,中国画似乎更陌生,大众叫得上名字的画家寥寥无几,要论述中国画的好也无从言说。
古代也许是异乡,古画也许和我们有隔阂,这里却有我们的前世和乡愁。是时候该谈谈中国画了。

文稿

现代人看中国画为什么感到陌生?

大家好,我是韦羲,刚才那段音乐是舒曼的钢琴套曲《童年情景》第一首,《异国他乡的人们》。你听,这是一个小孩对遥远地方的向往。
《画说》是一个讲中国古画的音频节目,开头应该放我们的古琴或者洞箫之类的音乐才对,但是我特地用了舒曼的钢琴曲《异国他乡》,为什么呢?因为古代绘画和我们已经隔世了,尤其是晋唐的艺术,简直就像消失的文明,似乎是异国他乡的事情。
我有时拿古今艺术作对比,那种沮丧,好像我们和汉唐不是一个国的,和古人不是一个物种。最近,我接触到几位研究历史的朋友,听到历史学界也有类似的说法:“往昔即异域,过去就是异乡”。
古代也许真的是异乡,古画确实和我们有隔阂。在8、90年代,诗人们写到的画家,十有八九,都是西方画家,海子有一首诗说“梵高,我的瘦哥哥”,他一心把梵高认作精神上的兄长。那时候,文艺青年床头贴的是梵高的印刷品,《向日葵》和《星空》,时髦的还有罗丹的《沉思》,克里姆特的《吻》,或者风景画诗人列维坦的《弗拉基米尔之路》。
我想和身边的朋友讲我喜爱的中国古代画家,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我试着给他们看古画,宋徽宗的、徐渭的、八大山人的,他们也没有反应,或者敷衍一下过去了,没人在意。情况就是这样,中国人看中国画,比看西洋画还陌生。
美是依靠美来打动人的吗?未必,人总是被他所认知的东西打动。所以碰到陌生的事物,很多人就说,看不懂。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我们看不懂,有太多的艺术我们看不懂,是吧。那看不懂怎么办呢?有的人说,有感觉就行了。但是,对大部分人来说,所谓的感受力,一半是感受,一半还是认知,只有极少极少的人能够只靠感受力接受事物。
这么看来,什么东西都得有个说法,梵高的《向日葵》是太阳,是光,安格尔的《泉》是美和生命的象征,列维坦的《弗拉基米尔之路》是远方和奉献。
《弗拉基米尔之路》,1892, [俄]伊萨克·列维坦
那我们怎么说中国古画呢?如果我跟你说,只有水墨画才能画出“空谷幽兰”的幽兰,只有山水画能画出“山静似太古”的感觉。你可能觉得,那又怎样,不就是幽吗?不就是古吗?简直是前朝遗老的思古幽情在发作——思古,这是在承认古画和我们的隔阂。
西方艺术家的主题,直接就是沉思、地狱之门、吻,或者远方、燃烧、道路这些象征,很动人。最厉害的题目是高更的《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个哲学的终极追问。
我们的主题是万壑松风、桃花源记、溪山清远,是空灵、寂廖、天然、悠远,虽然山水画的意境很深,却不容易讲出现代性的深刻意思。你看,桃花源和远方,哪个更具现代性?
就算像司空图那样,把二十四种美,二十四种好,一个个列出来,比如雄浑、冲淡、飘逸、旷达,这都是形容词,也都象废话。其实,形容词后面也不是没有内容,二十四品也不是没有象征,什么“犹春于绿,月明雪时”,什么“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确实是妙,但是怎么解说呢?再说了,优雅的、诗一样的文言要说出口,很难为情——我们和古代的文言,也很隔阂了。

中国画里有我们的前世和乡愁

既然谈中国画,那么,什么是中国?中国在哪里?这好像是历史、考古、人类学才能回答的问题。不过我觉得绘画也能回答这个问题。我想说“中国在画里”。
古代没有摄影,绘画相等于摄影,记录我们的祖先,他们的衣服什么样子,他们生活的地方什么样子。你看,古画里的中国真美啊,山水是唐诗宋词里的山水,花鸟是诗经里的花鸟。那里有岳阳楼,有滕王阁,有潇湘八景,有富春山居,有虚拟的桃花源;有铁马秋风塞上,杏花春雨江南;有唐宋建筑,明清园林。
《富春山居图》局部,(元 )黄公望(点击可放大)
我们今天为什么一起来看中国古代绘画?不全是因为古画里有过去的中国,也因为那里有我们自己,有我们的前世和乡愁。
过去也许是异乡,却是我们来的地方,我们和古代骨肉相连,藕断丝连。透过古画,我们知道古人怎么看世界,怎么感知生命与自然,一代一代的人有过什么样的美学,历史变化和美学之间会发生怎样的关系,自然而然地,我们从这里获得宽广和深远的目光。
去年故宫展览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我和朋友们去看了好几次,如果你去看了,一定会像我们一样,有一种被古代照亮的感觉,被艺术照亮的感觉。
《千里江山图》,(北宋)王希孟

"审美"有什么用?

“艺术”、“美学”,听上去很遥远、很学术。我们为什么要懂得欣赏美?为什么要看画?这有用吗?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如果你喜欢,就有用。
而事实上,不管你喜欢不喜欢,美都在那里,默默的影响你的生活。你其实也比你以为的要在乎美不美,好看不好看。你买手机,买衣服,不都又要价格合适,又要外观合意吗?新房装修,你想要什么样的?华丽还是简朴?是哪种风格的华丽?也别说你不在意美,只想过简朴的生活,因为朴素也是一种美,朴素也有高下之分。
审美是一个奇怪的词,我从来不说这个词。美不是感受的吗?怎么就要去审判呢?美是可以审判的吗?但现此刻我愿意用用这个词,因为,未经审视的美,不值得追求。
看画,包括欣赏音乐、舞蹈和设计,其实是拓宽自己对美的认知。一个人如果有开阔的美学认知,那么他也相应的具有开阔的世界观,对万物的态度也会开阔。
举个例子,“未见山水画之前的山水,和见过山水画后的山水,是两个世界”。什么意思呢?你看过的山水画会在你的身上发生作用,这时候你再看荒野山水,就变得有人文意味了。因为人和纯大自然建立了一种人文关系,山水也不再是洪荒。
还有另外一种关系,是美学上面的关系,山水画的风格和语言会开始在你的眼睛里或者脑海里发生作用。你看山水,会看到风格,会有山水画语言的联想,甚至你会联想到一个朝代,想起不同时代的画家,这就是美术史。通过美术史,你还会在山水里意识到历史。小时候看我家后面那座山,总觉得走进那座山,走着走着就会走到宋朝。一个没有看到过宋朝山水画的人,不会有这样的联想,这些历史时空和美学时空也不会出现。
《寒林雪景图》,(北宋)范宽 
四五年前,老同学拉我参加一个家长座谈会,聊到小孩子为什么要读唐诗宋词,学音乐美术有什么用。我说,不学也会活下去,可是有点辜负,世界那么好,却不太会感受,是不是辜负?
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来说,下雨也就是雨在下而已;鸟儿在树上叫,也就是发出鸟叫声而已。但是如果他知道了那些美好的诗词,“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或者 “鸟鸣山更幽”,他的思维就变了,这时候他再看雨,再看树林,感觉就不同了。
而且,艺术不只是反映世界,也可以创造世界,雪有声音吗?可是你如果听了德彪西的《雪花飞》,心里就有了雪的声音。所以我说,我们通过艺术得到这些认识和体会,反过来会丰富自己的内心,它让一个人的想象力更丰富,感受力更敏感。据说丰富敏感的人,更具有创造性。
美似乎无用,却是我们自我确认,自我肯定的一种方式。在古画里,我们看见美丽的中国,看到我们的来历。还有前面说过的,你今天穿什么衣服出门,你的家怎么布置,都是美。这也是在自我肯定,而且你还不愿撞衫。所以,无用的东西让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无聊的东西让我们更像一个人。

在《画说》里,怎样看见中国画?

最后说一下,《画说》说什么,怎么说。
我们主要说中国古代绘画,期间也会和世界美术做一些参照对比。我们谈到的画,当然以伟大作品为主,但也不局限于杰作,不过一定会很特别。无论是杰作还是次要作品,画的后面是一个人,一种美学,一种思想,一个时代。
我们这趟中国画里的游览,一路有音乐相伴,德彪西、萨蒂的钢琴曲,中国的古琴,甚至后摇。这一季画说有十集,分成两半,四集讲仕女画的千年演变,是怎样从婀娜刚健变得弱不禁风。
老讲人物画也乏味,还要有山水、有花鸟,这才全了,所以另一半一集一个专题,有唐伯虎的分裂,有龚贤的大地之歌,有渐江大师的黄山,有徐渭的牡丹,有宋徽宗的宫廷腊梅花。
怎么能够让你“看见”中国画?这可是个难题。我试着找到仕女画的分界,为你呈现仕女画的历史线索;看看可不可以借用唐诗,揭示17世纪中国山水画的现代性;或者用“几何”“冷抽象”这类西方的词语,来展示一种延绵不绝却从未被看见、被说出的风格体系。
西方美术史有很多故事,理论一套又一套,艺术的演变又具有“突变”性,自由啊,理想啊,对抗啊,激动人心,讲西方艺术史,可以更有效地切入思想史、社会学,长篇大论。相比起来,中国美术史不太好聊,因中国绘画的演变偏于渐变,古人讲“出新意”,比“革新”温和很多。
再说绘画表现,西方直接,中国间接,内心方面的流露很隐蔽。而且中国的画论传统是形容词,寥寥数语,四两拨千斤,精致的修辞,你懂,就会心,不懂,等于废话。
千年绘画就在那里,横看成岭侧成峰。如果大家愿意听,我会努力尝试,看能不能突破困境,找到一种新的、既严肃又轻松的方式,讨论中国古代绘画。中国美术史和绘画,还有很多地方没有被说出,有很多面向和路线没有被词语照亮。希望每一集都是一场探询,找到宝石的一个切面,多一个切面去照亮美术史。
前面说过,画是看的,我却在这里用嘴说,免不了东拉西扯,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自己听到——画在说。
 
*本节目内容由顾然转述
本集编辑:7x
2018.1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