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继续来为大家整理佛教进入到中国,尤其是到了唐代,所发生的种种转折变化。
“大乘”佛教教义的特点
在魏晋南北朝“格义”的阶段,中国人已经透过直觉、透过文明最根本的价值信念,感觉“大乘”观念比“上座部”,或者称之为“小乘”的观念要来得容易接受。
“上座部”教理从中国的集体价值观看去,是“自了汉”的追求,累积了智慧、看破虚像,是为了让自己能解脱痛苦,进入静寂涅槃。“大乘”则是所谓的“菩萨道”,认为轮回的无穷苦,不是个人的,而是集体的。“上座部”的目标是自己能离开轮回无穷苦,“大乘”却是要让轮回无穷苦消失。显然“大乘”的集体关怀以及寻求集体解决的思考,比较接近中国立基于“圣贤”形象上的道德观与生命观。
隋唐之后,这样的区别多了一层思想上的解释,说明为什么“大乘”比“小乘”要来得高明。“小乘”相信的是“性空法有”,意思是一切的现象与事物都是偶然因缘所创造的,没有必然性,而且会不断生灭变化。“我”是由意识不断流转所构成的,没有一刻停留,但我们却以为有一样可以被掌握的“我”,这就形成了“我执”,也从这里而有了人生种种的痛苦。所以要破除误会,理解一切都是因缘,没有本体,也就没有“是”,只有“如是”,得到看穿内在“空”的真相的智慧,理解管辖这一切的“法”,“法”才是一直存在,具备不生不灭不变化的恒常性质的。
然而“大乘”却不停留在“法有”的观念上,还要更进一步地探索,或更进一步地破除——其实就连“法”也是“空”。在这点上,“大乘”超越了“小乘”,更彻底,也更高妙。
龙树《中论》带来的思想困扰
对于“大乘”佛理在中国的发展,最重要的佛教文献,是龙树(Nagarjuna)所传的《中论》。《中论》所论的“中”指的不是物理上的位置,空间上的“中”,而是论理逻辑上的“中”,指的是“既非此也非彼”的状态。
我们可以借由“八不中道”来理解。“八不中道”分别是“不生”、“不灭”、“不断”、“不常”、“不一”、“不异”、“不来”、“不去”,一共有八个“不”,其实它是分成四组,每一组都是两个我们平常会认为无法并存的对立观念。如果是一样的,就不会是不同的。如果是改变了,就不会是恒常的。如果生长了,就不会是死灭的。如果走过来,就不会是离去。但龙树提出的“中”就是指“既非此也非彼”的一种非常识、反常识的状况。
龙树主张:世界的真相就在这样的“中”,会形成对立的,都是虚妄的建构。“中”是双重否定,我们认为这个世界要么是“一”要么是“多”,这就是执念,真正的智慧在两者的双重否定里,去体会既非一也非多的吊诡情况。而且龙树所主张的“中”非常彻底,针对所有的一切对立,包括了“空”和“有”。“空”作为“有”的对立,那也是一个极端,所以那就不会是“中”,也就不是我们应该执守的,真理不可能在“空”,而在“非有”也“非空”更高层次的“中”。
如此一来,“性空法有”也就站不住脚了,因为这个概念还是建立在“空”和“有”的对立上。“小乘”认为一切都在变,看清楚了这个事实,我们就明了,唯一不变的是“一切都在变”这个原理。然而龙树所代表的“大乘”却认为“法有”仍然是“有”,还是建立了一个原理不变的执念,那就不是彻底的真智慧。
《中论》是彻底的论理。如果一切是空,一切都在变化之中不会停止,也就没有常性,那么就连“一切都是空”的道理也是空,“一切都在变化”的认识也一定会变化。而且再往后退,说“‘一切都是空’的道理也是空”这个道理也是空,也没有真性,必须被看破、必须被推翻。甚至《中论》作为一种固定的理论也就成了“有”,也应该要被打破,再往后寻找“非中”与“非非中”的状态。
这是一种否定的、负面的辩证法,然而放在佛教中就产生了一项真实的困扰。如果是这样,那么佛教跟我们的生活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呢?佛教作为一种人生哲学或生活指导的功能,如何和这样彻底后退的论理思想配合?换个方式说,要如何让无穷的后退停住,让佛教的生活指导不会崩溃瓦解呢?
这就是明确选择了“大乘”之后,隋唐佛教在中国的巨大任务,如果一切都是虚假虚空的,那么要如何不陷入相对中,我们还能主张什么、把握什么?
隋唐时期成立的重要宗派,基本上都带有浓厚的哲学思想性质,要从庞大的印度佛教元素中,找出方法来对应处理前面所提出的这样的虚无倾向,确保佛陀所教的,是真实的,是有意义的,而不只是另一个应该被克服、被超越的论理阶段而已。由此而出现了许多有趣、精彩的论理。
在中国佛教中,大家曾经听过,有一些重要的派别,例如说,有“三论宗”又称为法性宗,它对应对照的是瑜伽宗又称为法相宗,法性法相其实是对立的伦理。另外有慈恩宗,瑜伽宗因为玄奘和尚的“慈恩寺”被称之为叫做“慈恩宗”,又因为它主要的论理是以唯识作为根底,又称为唯识宗。接着是天台宗又名法华宗,贤首宗又名华严宗,这两个宗派都跟华严经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再下来是大家更熟悉的禅宗和净土宗,而禅宗和净土宗后来传到日本,就变成了日本最重要最大的两个宗派。另外比较小,也就是在教理上比较困难的是律宗。最后有密宗又名真言宗。所以通常在历史上有性、相、台、贤、禅、净、律、密八大宗派并列出来的说法。
“三论宗”
六朝时曾经很发达的宗派有“三论宗”,指的就是以龙树的《中论》《百论》《十二门论》这三部著作为基础。在那么多的经典中,选择了这三部。“三论宗”的主诉求是“破邪显正”——打倒邪说、彰显正确的思想、观念,这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独到之处啊?“三论宗”的重点放在“破邪即显正”上,也就是主张“破邪之外,别无显正”。
这也就是说我们要去认清世间所有事物的虚幻性,揭露对于真实的看法是误会、是错的,这样就是了。不需要也不应该在破除虚幻之外,还要另外再用正面的方式去说佛法,除了“破邪”之外就没有别的可做、要做的了。像剥洋葱似的,不能想要剥掉一层层最后显现出藏在里面的中心之物来。洋葱剥到最后,里面就是空的。剥开发现里面的空,就是剥洋葱的行为所有的意义,所有的追求。
要“破邪”,依照“三论宗”的说法,就要“内外俱呵,大小俱斥”。
心存内外,情寄大小,堕在偏邪。既失正理,则正观不生。若正观不生,则断常不灭。若断常不灭,则苦轮常运。以内外并冥,大小俱寂,始名正理。悟斯正理,则发生正观。正观若生,则戏论斯灭。戏论斯灭,则苦轮渐灭。
如果我们有内外、大小的分别,就有偏斜,就不是正理,也就不可能有看这个世界的正确的观点,如此就一直陷在因果轮回的痛苦之中。要离开“苦轮”,就必须从根本上破除“内外”、“大小”的分别。
破邪而有正观,如此轮回中的苦就消失了。正观本身就是否定的“呵”、“斥”,不要再从正面去描述去掌握,它不是“有”,没有内外、大小,于是所谓的正观就存在于破坏、解除之中。
中国佛教的批判传统
因为要“内外俱呵”,所以从“三论宗”生出了隋唐佛教的一个重要传统,那就是除了要批判佛教以外其他宗派的信仰和主张,彰显其错误之外,也要对佛教本身抱持同样的批判、检讨态度。
后来出现的中国化宗派,因而都有很发达的批判哲学,那样一种破坏性的力量是不能轻易停止的,无法简单地就只针对“外道”而放过佛教自身。外面的要否定要推翻,佛教自身里面的也要批判地弄清楚,于是有了“判教”的思想与做法。
“判教”一部份也源于佛教有那么多经典,留下了那么多不同说法、不同记录,所以必须找到一种批判的方式来整理,才能够完整地解释。隋唐佛教因而并不是简单的宗教信仰,不是着眼于如何将教理说得更动人更有吸引力,让更多人能接受能拥抱。佛教在中国到这个时候就建立了高度批判性的系统思想。
印度佛教并没有“判教”。在佛灭之后的扩张流传过程中,佛教出现了很多不同派别,每一派每一宗都是佛教,各宗各派所信奉的经书都被纳入在佛经的范围之内。因为没有经历过一个整合的阶段,也不曾存在过强烈的整合意识与需求。佛经中不同的说法是怎么回事呢?有时候还有冲突矛盾该如何看待?这些都是佛教吗,还是有真有假或有高有低?我们有办法有可能将不同教理予以整理安排?印度佛教没有认真问过回答过这些问题,然而进入中国之后,中国人的思维模式却绕不开、避不掉整合建立系统的要求。
“三论宗”并没有明确的判教原则,但是到了“天台宗”、“华严宗”就有了严谨的“判教”原理与方法。这套方法带着非常清楚的中国性格,绝对不是从印度来的。
天台宗始于南北朝末期,是汉传佛教中最早一个由本地僧人所创立的本土性宗派。实际的开创者是智者大师,因为他常驻浙江天台山的说法,因而称为天台宗。因为以《妙法莲华经》为其根本经典,所以又被称为法华宗。因为注重止观修行,有的时候又称止观宗。因为它重视佛教教理的研究,同时结合了止观的实际修行,以“教观双美”而闻名。中国天台宗的祖庭是在浙江天台山国清寺。湖北玉泉寺和宁波延庆寺、观宗寺也是传播天台教法的重要道场。在宋朝之后,天台宗就逐渐在中国衰弱,多数门徒归并到了禅门。
除了天台宗之外,另外有华严宗,这两宗对于“判教”都非常重视。不过,两种判教的方式又不太一样。
关于华严宗以及这两宗的判教,我们在下一集的节目中再继续为大家仔细地解说。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大乘”佛教教义的特点
龙树《中论》带来的思想困扰
“三论宗”
中国佛教的批判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