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新帝国试验的伟大与失败:隋唐
杨照
大家好,我是杨照。
讲到了唐朝,我想很多人立刻想到的是唐诗。唐诗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现象,我们在讲唐朝的历史的时候,不可能绕得过唐诗。
不过有一个大的问题,清康熙年间所完成的《全唐诗》一共收录了两千两百多位诗人所写的四万八千多首诗,这么庞大的文本资料,要如何读起又要怎么理解呢?

四万八千多首唐诗,意味着什么?

首先,让我们来看一下这些数字到底代表了什么样的意义。
那就是,那个时代的诗人很多,《全唐诗》并不是在唐朝刚结束的时候、一切资料都还齐备存在的时候所编辑的,而是在将近800年后,显然很多资料都已经散佚了,却还能够收集到那么多诗人的作品。另外,要考虑到唐代人口当中必然还有很高的文盲比例,去除掉根本不会和文字阅读有任何关系的大多数人,这个数字就更加惊人了。
为什么这么多人写诗?最简单的解释,是因为写诗和科举考试有关。唐代“以诗赋取才”,会写诗的人在考试当中容易出人头地。但再追问一下,为什么要考写诗呢?为什么不是考别的项目、检验别的能力,而是偏偏重视写诗的能力?
科举最早在隋代设立的,从北方来的杨氏政权灭了南方的陈朝统一了天下,然而统一之后掌握大权的隋炀帝却被南方文化强烈的吸引,他喜好、他羡慕南方的文化。隋炀帝开运河南巡,不只是要更方便地接近南方,去体会南方的气氛,更重要的是,在他心中是将南方视为文化正统的,他会特别意识跟特别注意到南北差异。最大的差异之一就在于南方诗学发展上领先北方。尽管后来初唐的一些文人,比如说陈子昂,他们瞧不起南朝奢侈华丽的诗风,才在反对《玉台新咏》的那样风格上,建立了自己新的唐诗传统。不过,像《玉台新咏》那样的风格却正是隋炀帝所喜好、所羡慕的。
因为北方人写不出这种诗来,以这类诗的标准来看,北方人根本不会写诗。尤其关键的是北方士族的家风教育所强调的是“礼学”,礼貌的“礼”,他们就不会写这种诗。南方的诗透露出一种颓废、情欲、奢靡。正好对反了“礼学”当中的要求,所以诗就呈现为具有高度南方特色、甚至是代表南方正统文化的形式。
而之所以要建立科举制度,就是为了要摆脱士族对于人才的垄断,让朝廷可以在士族子弟之外找到新的不同的人才。那不一样的地方,看来看去真的很关键的就在于诗。
科举一开始,诗赋就成为考试的项目,有些科要考诗、有些科不考。到后来,考诗的这种项目就变得越来越重要,不考诗的项目相对的地位就一直不断地下降。这样的变化起伏仍然和六朝的士族政治是有关的。新时代的朝廷所要找的是和旧士族有着同样教养,但却不会依赖旧士族的势力,而会听从服务王朝、朝廷的人。如果你能够写诗,诗写得够好,那你在身上就有让北方士族都羡慕的教养,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但是你又显然不属于他们,你就可以得到朝廷的信任。
所以,写诗就成为社会向上流动的一项关键的能力,当然就鼓励了许多人努力学写诗,凭借着写诗来出人头地。

写诗为什么比写文章难?

科举当中“进士”的这一科越来越重要,由此得到的身份能够和世家贵族平起平坐。还有一个理由,因为写诗比写文章困难,要掌握明经科的考题、在考试当中写出好答案,所需要花费的努力和时间,比不上应进士考诗所需要的诗赋能力。
为什么会这样呢?就是因为和考试有关的近体诗发展出越来越严格、也越来越难以熟练掌握的要求。近体诗短,而且不只是短,规定就这么4句或者是8句,排除了在考试当中有人写10句、有人写300句,因规模不同所带来的评断困扰。没得商量,如果你写的不是4句、8句,但你所写的就根本连被评分的资格都没有了。
如此就产生了一个客观的框架,在这个框架里,接着就看应考的人能不能“平仄虚实”。“平仄”指的是声音上的抑扬顿挫,“虚实”指的是字义上的对仗。这都有规定,而且很容易犯错,稍有犯错或者是运用得没那么熟练,也就立刻被淘汰了。光是掌握这些规律,能够灵活运用而不犯错,就需要很长的时间,还需要一定的天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学得来、学得好的。
设定了这样的门槛,就降低了“诗赋取士”的主观任意性,也就在社会上制造了连锁反应。科举让本来没有机会进入官僚体系、没有办法向上流动的家庭,得到了机会,他们也就有了高度的动机让子弟进学识字,毕竟识字是这一切的起点。因此,唐代社会的识字率明显高于之前的六朝。
识字是为了个人和家庭的向上流动,有很明确的目标,所以一定要导向学诗,有这么多人学诗,进而又对诗的性质产生了影响。在原来的士族集团之外,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社会阶层,那就是以会不会写诗、写不写诗来界定的。在这个阶层内验证、肯定阶层属性的方式,当然就是写诗。因而,书信往来要写诗,庆贺伤悼要写诗,送别迎远要写诗,宴客喝酒也要写诗,你看诗的功能大幅扩展了,写诗的场合也变多了,大家练习写诗的机会也多了,当然写出来的诗的数量随之暴增。
在这种集体环境当中创造出许多可以写诗,甚至必须写诗的原因,也有很多练习写诗,观摩写诗的机会,也就比较能够把诗写好写精。没能进入到这种生活形态圈,或徘徊在圈子外围的,不管自己多么努力,都很难把诗给写好,更难让自己的诗得到注意、得到评价。
诗原本是从六朝贵族文化里来的,六朝诗人的身份很单纯,他们的出身都差不多,都是世家贵族。六朝诗当中,陶渊明有特殊的地位,一部分就在于他的身份和像谢灵运那些人都不一样,他不求官、他不经营庄园,他真正住在农家之间,这都不是世家身份的其他诗人所拥有的经验。
而唐代相对的,在这方面就驳杂多了。因为是科举必考,于是许多不具备世家贵族身份的人都来学写诗。诗人的社会成分变得多元,而且通过这种诗人集团的相互影响,就使得诗所能够承载的内容更向社会开放。这样的诗人当然就不可能继续写像《玉台新咏》所收集的那种“宫体诗”,那种因为生命经验封闭有限所产生的华丽浮夸的美学标准,也就必然遭到了扬弃。
诗所反映的经验多元化了,诗的语言也随之多元化。在这里就产生了一个矛盾:一方面,诗的领域不断扩张、不断多元化,但另外一方面,产生扩张多元化的动力又来自于科举,必须在考试所需要的严格规律当中来进行诗的创作。一边是开放、是伸展的,一边是收束的、是限制的,这中间就有了强烈的紧张,这份紧张也就刺激并诞生了唐诗最大的活力。

这么多唐诗,要怎么读?

理解了《全唐诗》数字的意义,让我们再回来讨论:数量庞大的唐诗要怎么读?
一个平庸的答案,但似乎仍然是最好的答案,那就是从最好的读起,从李白、杜甫这样第一流的诗人诗作来读起。
不只是由文学欣赏的角度,从历史的认识跟理解角度来看,也应该从李白杜甫讲起,以李白、杜甫作为唐诗的核心,能够帮助我们整理唐诗的系谱。对于唐诗的来历和变化,可以发挥彰显和归位的作用。
先说李白,今天留下来的《李太白全集》收录了1000多首诗,其中只有100多首,也就是大约一成,是近体诗。李白一生主要的诗作,并不是唐代流行的绝句律诗。这样的现象一部分源自于李白的个性和风格,另一部分这是和他所处的时代是有关的。
李白出在于公元701年,也就是盛唐正要开展的时候,他是一位天才型的创作者,很早就崭露头角。所以他开始写诗的时候,近体诗其实还很新鲜。从李白身上我们看到的是他和初唐的联结。在诗史上,初唐最重要的意义,那就是近体诗形式的确立。
一般说到初唐文坛,习惯上会提“初唐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不过,除了这四个人之外,我们还应该要认识沈佺期、宋之问和上官仪,这几个人他们专精于格律,在订定形式上,他们的影响是最大的。
上官仪整理过所谓的“六对”、“八对”,在初唐的时候将对仗的规则给固定下来,“六对”指的是“正名对”、“同类对”、“连珠对”、“双声对”、“叠韵对”和“双拟对”。
“天”对“地”,“日”对“星”,这是最简单也最基本的“正名对”。进阶一点的,是“花叶”对“草芽”,这是“同类对”。模拟风声的“赫赫”对上模拟叶落声音的“萧萧”,这是“连珠对”,而且风吹和叶落又有意义上的因果关系。“绿柳”对“黄淮”,前面两个字都是l音,后面两个字就都是h音,这是“双声对”,也就是有着同样声母的意思。那有着同样韵母的,像是“放旷”对“徬徨”,那就是“叠韵对”。还有“春树春花”对“夏荷夏夜”,分成两组对在一起,那就是“双拟对”。
“六对”之外另有“八对”,其中有些是重复的,不同的有“异类对”、“回文对”、“隔句对”。“风织池间字”,风吹过池水,水上波纹像是写字般,对上“虫穿草上文”,虫穿过了小草之间,仿佛像是在笔在纸上写文章似的,这是“异类对”。“情新因意得”,因为心意相同所以感情就不会变就变老,对上“意得遂情新”,同样的字句绕回来形成对子,叫“回文对”。还有“相思复相忆,夜夜泪霑衣”,这两句并没有对仗,但接下去两句,“空叹复空泣,朝朝君未归”,“相思复相忆”和“空叹复空泣”就对上了,“夜夜泪霑衣”也对上“朝朝君未归”,这叫做“隔句对”。
如此形成了正式的对仗规律,同时开启了将对仗分类、进一步探索各种对仗方式的风气,就使得诗里面的对仗越来越讲究、越来越复杂。宋之问和沈佺期是在声音方面做了同样的整理归类,使得诗里面的平仄分布也越来越讲究、越来越复杂。
李白他在盛唐所开出来的这样一片天地。我们要知道,环绕着他是近体诗完成、有了越来越严格的规律。李白他关键的地方,是他当然懂这些规律,但他不遵守这些规律。所以,我们从李白诗它的肆意放旷、那样的一种自由当中,其实反映的是那个时代其他的诗人他们正在朝相反方向所做的努力。
可是,这样的近体诗的发展也就必然同时逼出了他的反动反对的那一面。从宫体诗到近体诗都有很多的局限、都有很多的套路。而在那个时代,比如说王梵志、王绩,他们相当程度上在精神引领了后来的李白,被这么多的套路、这么多的规则环绕,他们要如何去寻找个人的声音,而形成了诗人的主体性、自体性,这是唐诗发展当中我们要看到的一条重要的脉络。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本集编辑:粥、小蝉
2023.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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