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冬天，我在位于台北南港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做访问学者。说是访问学者，其实那时候只是博士生，相当于交换学生。只不过史语所没有学生，不能交换而已。

冬天台北的雨水很多，南港又是台北雨水最多的地方，我就是那次明白了为什么歌里面要唱“冬季到台北来看雨”。不过这不要紧，因为我去的历史语言研究所（简称史语所），曾经号称“天下第一所”，毫无疑问地是我们这些学习历史的人心目中的学术圣地。

史语所的光辉历史，从广州开始算起，到北京，到南京，到李庄，一路都担当着中国语言、文学、历史研究名门正派的角色，陈寅恪、赵元任、傅斯年、李济等等名字，灿若群星。后来到了台北，史语所继续重镇，直到今天。

我还记得，我安顿好住处，就先去拜了胡适之先生的墓地，就在史语所不远，出了中研院的门，小山坡下面，就是他长眠之所，那段时间我去了不知道有多少次。

史语所的大楼，是我消耗最多时间的地方。楼里面白天有各位学者来来往往，夜里沉静下来，有时候我会各层走走，看看办公室门口挂的名牌，甚至……翻一下冰箱。史语所的休息室里有巨大的冰箱，里面装满了好吃的。最多的娱乐还是沿着楼梯走到楼顶，坐在椅子上发呆，一边看松山机场的飞机轰隆隆飞起来，从头顶向东飞去。

你好！我是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段志强。现在回想起那段生活，简单又充满理想。史语所就如同一座神殿，住过好多似乎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所以当我不久回到上海，听到王明珂老师讲史语所的另外一位前辈——黎光明的故事的时候，免不了大吃一惊。

对的，王明珂老师关注黎光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那时候他来我们复旦文史研究院做演讲，有点沧桑带点忧郁的面容，完全符合我们想象中的人类学家的形象——当然他究竟是人类学家还是历史学家，或者兼而有之，那是另外一个问题——那时候他讲起黎光明，我才忽然意识到，我以前想象的史语所完全是个浮在虚空中的东西，而真实的、民国时代的史语所，正是处在国家、文化、族群、个人命运都极度激荡的时代，黎光明这个未能在学术史上留下姓名的人物，就在这多种力量的激荡之下，演出了他的一生。

从我第一次听王老师讲黎光明，到现在已经十年过去了。前些天我再次见到他，已经是德高望重的慈祥学者了。我想起我在更早的时候读到他的《蛮子、汉人与羌族》，心里涌起的感受是，怎么一个人可以把书写得这么有意思！我一直有一个印象，就是人类学家特别会讲故事，这个印象就是王老师给我奠定的，万一属于人类学家所批判的刻板印象，那这个锅就得王老师本人来背。

后来上课，推荐过无数次他的书，《华夏边缘》《游牧者的抉择》等等，早已成为超越学科的经典，属于最能激发想象、刺激思考的那些著作之列。正在我期盼王老师能有更多的作品供我享用的时候，忽然从看理想传来内线消息，他要在这里开讲黎光明的故事了！我不禁像过电影一样，想起以前种种。

史语所从万神殿到黎光明，对我而言是逐渐触摸真实、理解多样的过程，其实也是我从一个充满幻想的学生，到一个关注生活的研究者的过程。这个过程里我们接纳了现实，但未曾抛弃理想；我们致敬了他人，但仍然守住了自己。有现实、有理想、有自己、有他人，我想，这样的人不管别人认为他是好人是坏人、是落后还是保守，总归会是一个精彩、充实的人，黎光明其实也是这样的人。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想说的是，作为历史人物的黎光明，作为研究者的王明珂，和作为读者的段志强，他们不只是从上游到下游的单线流动，他们的人生经历也是交织着的，人类的网络，也就是这样通过行动、写作、传说、阅读、思考而交织在一起的。我邀请你来听这个节目，实际上是在邀请你加入到这个由黎光明和王明珂编织起来的网络中来，在这个网络中，你能听到一部历史，听到一个人的生命，更能将这历史和生命织入我们自己的思维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