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与女儿:无限人生书单第16季
文稿
你好,我是蒋方舟。上一集节目中,我讲了一辈子没有原谅自己母亲的张爱玲。今天我要讲的是另外一种原谅。今天我要讲的女作家来自加拿大,诺奖得主艾丽丝·门罗。
对于她的写作,我经历过“年少不知门罗好”的阶段。那时,我认为更有资格得诺奖的作家是另一位加拿大女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因为阿特伍德技法更丰富高超,她写反乌托邦小说、写推想小说、改写莎翁故事,让人眼花缭乱,而门罗却几乎只以一种方式写,最古老也最简单的方式:现实主义写法,题材也永远不超过女人的生活。阿特伍德写过很多长篇,而门罗只有短篇作品,就像是一个永远在练习而从不上场真正比赛的运动员。
直到这两年,我断断续续地一篇又一篇地读门罗,发现她的作品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入侵我的生活。比如当我某次与来自异性的恶意狭路相逢的时候,我忽然想到门罗小说的《乞丐新娘》,小说讲的是出身贫寒的女主角和一个出身远高于自己的男性恋爱结婚,但最终离婚,小说结尾写到多年之后,功成名就的女主角在机场遇到前夫,前夫向她做出一个表情,一个幼稚而充满恨意的鬼脸。女主角想:“就在那一刻,她已准备好拿出她的善意、她疲惫的坦诚微笑,还有那种不太自信能得体寒暄的神气,就在这个时刻,怎么还有人能这么恨她?”
在生活中那个面对异性恶意的时刻,我想到的就是门罗笔下的那个鬼脸,它代表着男性体内低智而原始的仇恨的因子。
我把生命中这些时刻称为“门罗时刻”,好像门罗早早在生活的某个地标等着我。当我真的经过那个地标时,我尚未被命名的经验被门罗形容了出来。上一个给人如此感受的作家是契诃夫,契诃夫的小说比生活更接近生活的真相,我们不妨也依此给门罗的小说以前缀:她的小说比生活更接近现代女性生活的真相。
还是诺奖颁奖词说得最准确:“你迟早会在门罗的故事里,与自己面对面相遇。”
2024.01.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