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近世史的开端:宋朝
杨照
大家好,我是杨照。
在上一集的音频节目当中跟大家讲到了,六祖慧能是中国禅宗非常重要的转折关键。

佛性面前人人平等

他从东禅寺离开了之后,连夜出逃,结果真的有追兵在后。其中有一个出家之前当到将军的,叫陈慧明,靠着他的军事背景找到并追上了慧能。依照《六祖坛经·行由品》上的记载,慧能眼看逃不掉了,就将衣钵放在石头上,让陈慧明自己去取。那么轻的衣和钵,但是却让武人出身的陈慧明费尽了力气都搬不动。陈慧明就察觉,慧能绝对不是凡人,所以就转而请教他:“如何是我本来面目?”
慧能的回答是:“既然你为佛法而来,那么你能不能屏息诸缘,勿生一念?”意思是,你一定知道佛法的根本道理,必须要先清空意识到一个念头都没有,你才能够认识“本来面目”。陈慧明试了很久,但是都做不到“勿生一念”,于是慧能就再教他:“不思善,不思恶。”要先去除掉好坏善恶的分别心,没有任何评断,那才是“本来面目”。
这等于是六祖慧能第一次弘法,他就说服了陈慧明,逃过了劫难。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就成为宗派之主,而是先流转在南方山间长达十五年的时间,不止没有追随的信众,甚至都还未取得正式的出家僧人身份。这十五年当中,他做了很多事,包括帮忙人家打猎,却在负责守网子的时候借机将落入网中的动物放走。
十五年之后,他去到了广州,在法性寺上遇到了印宗法师正在讲《涅槃经》。忽然一阵风来,看到旗子飘摇,一名僧人就说:“哎呀,旗子在动!”另外一名僧人就抬杠说:“不是旗子动,是风在动。”这两个和尚为了这个就吵起来了。慧能在旁边听见了,他就插嘴,忍不住说:“不是旗子动,也不是风动,是人的心在动。”
法性寺的住持印宗法师知道了这件事,觉得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定非凡人,就替慧能主持了剃度,他到这个时候才算是正式出家,然后才又公开他是弘忍衣钵传人的身份。
慧能一辈子都不识字,不能笔写,只能口述。部分口述的道理,就记录在《六祖坛经》这本书里。因为是口述记录,所以接近说话,并不是一般的文言文,这和后来理学当中大为流行的“语录”有很密切的渊源关系。
另外,佛教传入中国,早在唐代就分出了明确的层级,“经”是佛祖所留下来的教训,或者是记录佛祖的生平故事,如果是后人衍化解释佛法的,中文里就翻译叫做“论”。但是,《六祖坛经》却称“经”,可以看得出要和原本印度传统区隔的用意:这不是印度的经典,而纯粹是中国的一份文献。
流转了十五年之后,慧能又回到广州发展。这提醒了我们,整个禅宗的运动基本上是由南而北的。查看禅宗自定义的系谱,几位有来历、可以查考的领袖的共同特色就是他们都来自于长江以南,而且都出身卑微。
禅宗所提倡的信仰,有一部分是北方正统佛教所无法容忍的,所以必须在相对野蛮、边陲的南方才能找到创造性的空间,容许新鲜想法能够发展。而且禅宗和士人基本上保持距离,和庶民大众相对比较亲近。禅宗之所以在近世社会取得那么大的势力,那就是因为,它将佛教从一个精英社会流行的信仰普及、变化为大众的信仰。
不是说以前的佛寺里没有大众,而是一般认定,大众只能够信,不能够思考、不能够理解和修行。大众信仰的方式是烧香拜拜,念经祈祷,但无法弄懂佛祖在说什么,佛经到底在记录什么样的道理。然而有了不识字的领袖的禅宗,却主张每个人都能思考、都能了悟。禅宗最大的特色,也就是《六祖坛经》中,记录慧能一开头对弘忍所主张的“佛性本无南北”,那是一种彻底的“佛性之前人人平等”的观念。

不立文字的禅宗

在《六祖坛经·决疑品》当中,有这么一段话:“自性迷即是众生;自性觉即是佛。慈悲即是观音;喜舍名为势至,能净即释迦;平直即弥陀。”这一段话的关键字是“即”,就是要强调“只是”“只不过”,也就是将差异降到最低的意思。只要做一个正常、不扭曲的人,就已经是“弥陀”;只要能够心灵不沾染脏污,而且能够帮助别人将心灵的脏污除干净,那就是“释迦”。佛和不是佛之间的差别,也不过就是觉悟和没有觉悟而已。
过去在佛教教理上跟组织上凸显出层级区分,所有这些看起来有很深奥道理来源的名称,在禅宗里却都被打破了,而集中在自体的觉悟上。只要自体觉悟了,就不再需要什么出生、社会条件、修行功夫,甚至也不需要做多少善事,要经历多少轮回才能达到。
我们再看,《六祖坛经·般若品》当中说:“善知识,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故知万法尽在自心,何不从自心中,顿见真如本性?《菩萨戒经》云:我本元自性清净,若识自心见性,皆成佛道。《净名经》云:即时豁然,还得本心。”
这说明,你就算累积了很多关于佛教的正确、良好的知识,但如果没有内心的省悟,那就没有用,你仍然停留在“众生”的等级,无法突破成为佛。另外,对于觉悟,那就更明显的是贬抑知识,认为知识在重要性上和觉悟不能够比拟。完整的佛法并不在于“善知识”,而在于自身,所以应该往内悟见本性。而且这种悟,是“顿”,是“即时”,就表示并不是累积知识或者累积功夫而得来的。
《六祖坛经·般若品》中又有这么一段话:“迷心外见,修行觅佛,未悟自性,即是小根;若开悟顿教,不执外修,但于自心常起正见,烦恼尘劳,常不能染,即是见性。”向外追求,仰仗修行,却不能向内悟得自性,那是不稳固的根基,站不好很容易就被吹倒、摇倒了。如果能顿时开悟,也就是经历“信仰的一次飞跃”,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成了“真我”,那就根本不需要外在的修行,从自心上下工夫,不要沾染世俗的烦恼,维持成为常态,那就“见性”了。
因而追求解脱成佛是自己的事,可以借由自体的力量来完成。“万法尽在自心”,那么也就不需要那么多工具,佛经、禅定打坐、戒律、佛寺都是工具,这些没那么重要。不要将工具、手段误认为目的,看成和佛性同等重要。人人皆有佛性,因为佛性就在你自己心里。
禅宗的一项重大革命,就在于改变了看待佛经的态度,将佛经从“圣书”,也就是了解佛祖所教授的神圣教义的唯一依据,降等成为通向觉悟的手段、工具之一,而且还不是最好、最重要的工具、手段。禅宗“不立文字”,不止表示从一个不识字的六祖带领转型,这个团体不会刻意留下文字记录,更表示他们并不重视文字在传教与成佛上的作用。
印度佛教在汉末魏晋的时候进入中国,那个时候,中国文化的基本价值观已经确立了,其中最核心的一项就是对于文字、文书、文献的重视与信任
运用表音文字的西方文化,认为文字是语言的不完整记录,语言是原始的、真实的,文字则是衍生的、不完美的抄本。所以语言比文字重要,只因为语言的即时性,说过了就消失了,没有办法存留下来,我们只好依靠文字来尽量趋近、还原原始的语言。
但是,大家应该已经很熟悉了,中国文化,相反地,认为文字是神圣的、永恒的,保留了原初黄金时代的真理。语言相对只是现时的,而且语言存在的时间很短暂。文字的地位因而在中国远高于语言,尤其是和思想、信仰相关联的时候,当然就必须要取得文字上的依据。
佛教产生的吸引力之一,就在于拥有用文字写成的庞大佛典。接触佛教后,中国就大量翻译佛经,后来还掀起了“求经热”,以唐三藏(玄奘法师)作为这中间最重要的历史代表,很自然地将阅读佛经视为最重要的成佛管道。
而到了六祖慧能的时代,中国翻译佛经已经有了四百年左右的累积,就产生了两个鲜明的现象。第一,佛经汗牛充栋的数量,逐渐令人望而生畏,就反而变成了信佛学佛的障碍,而且阅读佛经也成了专门的知识追求,和信仰的关系变得越来越间接。第二个重要的历史现象,是在这个过程中,佛经自然阻止了许多不识字的人来信佛成道。虽然有念经、讲经的做法,但在佛门中,能识字、读佛经的就比不识字的地位高得多,也才被认可为真正懂得佛教的人。
如果继续坚持以读佛经为成佛的唯一途径,那么不只是众多不识字的人会被排除在外,就连一些识字的人一想到、一看到佛经的规模,也难免会打退堂鼓吧!也就是说,佛经不再是宏传佛法最重要的助力,反而变成了阻力。译经四百年,经过了这样的历史条件,到这个时候就在等待着一个像慧能这样的人,代表众多庶民提出打倒佛经权威的主张,以便扫除信佛的障碍,重新扩大佛教的群众基础。

禅宗的世俗化

《六祖坛经·般若品》当中又说:“善知识,一切修多罗及诸文字、大小二乘、十二部经,皆因人置。因智慧性,方能建立。若无世人,一切万法本自不有,故知万法本自人兴;一切经书,因人说有。”这就表示,佛教相关的知识都是手段,重点在于引导人信佛。不同的佛经是为不同人而设置的。世人是根本,经书所承载的内容就是为了让人能够得到智慧,所以是经书“因人而有”,获得智慧的方式也就因人而异。所以,不一定要通过经书,不识字的人当然就不靠经书,也不会因为读不懂经书就不能了悟。
佛经不只是工具,而且还是为部分人而设,只适用于部分人的工具。那这能有多了不起呢?
另外,《六祖坛经·付嘱品》当中说:“汝等谛听,后代迷人,若识众生,即是佛性;若不识众生,万劫觅佛难逢。吾今教汝识自心众生,见自心佛性。欲求见佛,但识众生;只为众生迷佛,非是佛迷众生。”到哪里去了解佛性呢?就是透过对于众生的了解。舍弃了众生,要到众生以外去寻找,那就算经过了万劫那么长,近乎永恒的时间,你都别想遇到佛。从你自己的心里去认识众生,因为你和众生共享了佛性,于是通过众生,通过对众生的探索跟了解,你也就能看见自己心里的佛性了。
这就更进一步地主张,如果不重视周遭的人,那么你花再久的时间,经历来千劫百难,都遇不到佛。因为很简单,你走错了路。引申这个态度,那也就是,不要到佛经里去求佛,也不必然要到佛寺里去求佛,而是到一般的世间、市井、社会当中,在众生之间去求佛。就将原本佛法超越人事,在人性之上的地位,认为只有摆脱了人事与人性才得到佛法的态度,都给逆转了过来。倒过来,那就是要到人事、人性里去求佛法。
这是禅宗非常重要的根本主张,这个主张也就更进一步地扩大了一般大众接近禅宗、进入禅宗、接受禅宗、成为禅宗信徒的诱因和基础。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本集编辑:小蝉、小蒲
2024.03.14

相关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