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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王朝是个虚象？

我们的正片还是要从唐王朝说起。

唐王朝的寿命算是相当长，从公元618年到907年，经历了二百九十年，三个世纪。这三个世纪，咱们得分开来看。

唐王朝在最初的阶段，的确是一个“大王朝”。唐王朝的建立，是依靠了欧亚内陆霸主突厥的帮助，但很快，唐朝就摆脱了突厥的附属地位，反过来压制了突厥以及其他的游牧军事势力。另外，在东边，唐王朝联合新罗，打败了百济和日本的联军，进而推翻高句丽，控制了朝鲜半岛。因此，有人说唐朝是一个“世界帝国”。

但是，这个“世界帝国”，其实在很短暂的时间里就衰落了。东突厥复兴，草原世界再次对中国形成了挑战。而且，高句丽留下来的势力，也建立了自己的渤海国。况且，草原世界本来也没有接受唐朝册封的道理。比如公元732年的《阙特勤碑》上，把唐朝与东突厥的关系描述为“父子之国”。东突厥之后的回鹘，也是唐朝的保护国。打败了回鹘的黠戛斯，我们从留下来的国书中看到，它是跟唐朝保持对等关系。

在今天人们的心中，有一个看法认为唐朝是一个东亚世界或说东亚文化圈的中心，这个文化圈里还包括了草原世界的军事政权，认为它们也属于东亚的册封体制。这个观点其实是日本学者西嶋定生提出来的，它来自日本人的视角，以及汉字文化圈的视角。而杉山正明教授认为，这种看法是不对的。其中一个原因，那就是在日本人的心目中，唐朝是一个大王朝、大帝国的形象。日本人热爱唐朝文化，仰慕李白、杜甫、白居易的诗歌，日本人对唐朝的爱慕代代相传，导致了日本学界对唐代历史的高度评价。

与人们心目中唐王朝的巨大形象相反，唐朝在完成了统一之后，它的规模很快就坍塌到了和汉代差不多的水平。在武则天和韦后两位女性政治家的统治之后，8世纪开始，开启了唐玄宗的长期统治，而开元天宝年间是中国历史上比较特殊的时间段。相比于其他的短命王朝，唐朝的续航时间已经非常久了。唐玄宗时代算是一个面貌一新的时期，政治经济的发展良莠不齐，但总体上是和平的。然而，我们也要意识到，这时候的亚洲，已经出现了变化的萌芽。

草原世界的变奏

公元7世纪，伊斯兰在中东崛起，从拜占庭帝国手中夺取了巴勒斯坦、叙利亚和埃及，接着又推翻了拥有四百年历史的伊朗萨珊王朝，消除了部族间的对立。阿拉伯游牧民族取得了军事上奇迹般的成功。伊斯兰继续扩展，沿着北非西进，在8世纪的时候到达伊比利亚半岛，形成了横跨欧亚非三大洲的伊斯兰文化圈。

突厥、唐朝、倭玛亚朝（图源《讲谈社·中国的历史》第八季日文版纸质书）

在“神的使者”穆罕默德去世之后，先后有四位继承者，他们称作“哈里发”，就是“代理人”的意思。这四代哈里发之后，在倭玛亚王朝，哈里发的继承开始世袭化，这已经经过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了。伊斯兰的什叶派，起初反对世袭哈里发，因此发动了反抗，阿拉伯部落之间也开始了无休无止的斗争，哈里发频繁更迭。与东方做一下对比就可以发现，东方的唐帝国和西边的伊斯兰国家，似乎经历着同样的历史节奏。

草原世界的变化很激烈。第二个东突厥政权占据了蒙古高原，经历了六十多年的兴盛，又在公元744年、745年的时候，被回鹘势力取代。突厥王室阿史那氏从552年开始掌权，经历了二百二十年，到此时宣告灭亡。游牧部落组成的联合政权通过各种整编，以回鹘游牧国的形式重生，最高的统治者是药罗葛氏。跟突厥统治者一样，回鹘的王，也叫“可汗”。提醒一下，咱们在这不能把草原政权的更替解释成什么民族兴亡，这是用现在的观点去看过去的游牧民族。重要的是，权力核心集团，以及相应的组织形式，才值得我们更加地关注。

总之，草原世界，因为有了回鹘这一面新的大旗，被重新注入活力。几乎在一瞬间，旧的权威消失了，新的规则出现了。草原世界对唐朝的态度，也当然也和之前的东突厥时代不一样了。

疲劳的玄宗王朝

唐玄宗时代的唐朝，出现了一些重要的变化。均田制难以长期推行，府兵制被募兵制取代，边防要塞的节度使一方面起到了抵抗外敌的作用，但另一方面，也发展出了私人化的军事势力。因此，唐朝走向分权的趋势，已经开始了。

唐玄宗的统治特别长寿，许多事情也就容易墨守成规、一成不变，这造成了国家组织的衰退。当然，很多人批判唐玄宗对国家的投入不够、或者批判李林甫杨国忠垄断朝廷权力，这些当然是存在的事实，但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唐朝体系本身的衰退和解体。尽管唐玄宗的前半期是开元盛世，但是，这段盛世没有最终阻拦衰落的趋势。在唐朝建立了一个半世纪之后，唐朝的制度疲劳，已经没有任何的承受之力了。

说到这里，我插一句，大家如果听过咱们讲谈社节目的第六季，隋唐那一季的作者气贺泽保规先生，他的观点和杉山正明老师在这里提出来的，可以说是完全相反。气贺泽先生认为唐朝的制度非常有弹性，续航能力超长。而杉山教授则说，唐朝的制度因为其长期性，已经失去了承受力。其实，他们说的是同一个事，但评价却截然相反。所以，历史真的没有完全的客观，历史学家的视角和观点，也是多样的。

杉山正明教授认为，唐玄宗长达四十五年的统治，这时间过于长久了，而无论是人生还是组织，都需要更新，社会发展的过程中，每一代人能承担的时间实际上也就是十年到十五年左右。人的兴盛不可能永远持续，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一个国家，一个社会，也同样如此。

公元8世纪到这里过去了一半，时代在等待变化，或者说，通向新起点的入口就在这里。

下一集，我们要从一个你知道但是你一定又没那么知道的人物开始讲起，这个人是安禄山。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一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