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在上一集的音频节目当中，讲到了宋钦宗被打鸭子上架，他的父亲徽宗硬是要退位，将皇位给了他，使得他不得不登基。登基了之后，要处理金人威胁的问题，一边反复地战战和和，另外一边，其实心里真正想要的是尽量议和。

这个时候，把肃王叫过去当了人质还不够，金朝那方又狮子大开口，无限上纲，接下来要求，需要一个更有力、更有把握的人质——皇帝来当人质吧。太奇怪了吧！下棋的时候拿下了别人的将或帅，主子都没了，这棋还能下得下去吗？这是绝对不可能考虑、更不可能答应的莫名其妙条件。

然而，就在皇帝意识相对薄弱的情况下，宋朝廷竟然连这种条件——人家要求要你们的皇帝来当人质，我们才愿意跟你们谈和——这种条件，宋朝都没有断然拒绝，还认真地自我安慰说：哎呀，如果皇帝真的变成了人质，去了那边，没关系，我们还有太上皇在。后来在靖康之难，金人索性就将老小两位皇帝一起掳走了。

在中国的皇朝历史上，很难想象还有别的朝代会容许发生这种事。这确实是奇耻大辱，而这样的耻辱源自重文轻武。到这个时候，武勇作战在皇帝心中几乎不成选项了，或者说战争不再是为了求胜，而只是为了要换取好一点的议和条件的手段罢了，所以才能这样说打就打、说不打就不打。

先是长期屈服于辽人的武力威胁底下，接下来和西夏战争互有输赢，再来和金人联合出兵，竟然还败给了辽。这一连串鲜活明确的经验就给了宋朝皇帝强烈的印象，那就是：仗是不能打的，总是得要找出可以不打仗的方式。就是如果必须把皇帝卖掉才能不打仗，那就算了，也没办法，就将皇帝卖掉吧！

靖康二年所发生的的靖康之难，另外也表现在，汴梁基本上是不战而降的。金人兵临城下，然后开始提议和条件，宋人尽量答应而且努力做到。不只是没有要死守的决心，而且对于金人所提的条件，也好像没有答应的底线。这很有一种儿戏的性质，像是跟小孩玩象棋，你要吃他的将了，他无所谓，说：“你要吃就吃，反正我这边还有很多棋子。”认定只要讲和了，往后总有别的机会、别的办法。

所以这是靖康二年，农历四月初，原本的宋朝皇室乘坐着几百辆牛车上路了，浩浩荡荡在金兵的监视下走了几天，四月十日度过宋和金的界河，众人大哭。一直到七月二十日，徽宗、钦宗抵达燕京相见，过程中如果不是坐在牛车上而是骑马的话，那么就算是皇帝也要被用绳索绑在马匹上，这真是受尽了屈辱。这二帝后来再被带往中京、上京，最后囚禁在五国城。这在哪里呢？今天黑龙江的依兰。

皇帝被掳走了，但宋朝并没有亡国。金人愿意取得人质之后离开，因为他们知道宋朝还有军队，并没有打算要久留和宋人死战，而是选择先回去收拾处理新占领的地区。所以，他们就先立了由张邦昌领导的魁儡政府，但只有一个月，张邦昌就放弃了有名无实的“楚”朝。后来，金人又改命降臣刘豫建立“齐”朝，协助治理汉人，这个“齐”朝存在了六年多。

这是靖康之耻，不只是战败，最重要的是奇耻大辱。那怎么办呢？应该要寻求雪耻。可是这时候，在宋的南京应天府即位的是新的皇帝宋高宗，这又是一个没有准备也没有积极意愿要当皇帝的人。赵构是在动荡中因祸得福，他被金人看作是假皇族而赶了回来，所以逃躲到河北去，不在一起绑赴金国的行列里，皇族这个时候主要就只剩下孟皇后和赵构了。赵构就不得不代表宋朝，这个王朝突然落在他的身上，他能做、他该做的，那就是尽量保存自己，保存自己也就等于保存了赵姓的宋朝。

最具象征意义是赵构“泥马渡河”的故事，而且这“泥马过河”的传奇，竟然不只一次，而是两次。一次是赵构作为人质脱逃，被金兵追赶的时候，得神马助他渡河；还有一次，是徽、钦二帝遭掳之后，被金兵追杀的赵构惊险渡过长江。这就反映了，在一般人的印象跟记忆里，高宗逃得多么艰险、多么辛苦。从北方逃到南方，从建康逃到扬州，又一度辗转逃到温州，还曾经避难海上。靠着韩世忠在“黄天荡之役”陷困住金兵，再加上岳飞的追击，才总算让长江以南没有敌踪。

金人崛起非常快速，他们仍然保存着草原民族的特性，辖着高度机动力与战斗力南下。但到了马匹难以派上用场的南方，他们的优势就消失了。韩世忠在“黄天荡之役”号称“八千人困住十万人”的胜仗，其实相当程度上是靠地形之变，利用沼泽、河流，介于陆战跟水战间的打法，击败了仍然抱持草原战斗态度的金兵。经此一败，金兵也就明白了地理上的不利状况，短时间之内，他们不会再轻易举兵南下。

在此之后，从宋高宗到宋孝宗，宋金的南北对峙其实是有着高度默契的态势。双方拥有通畅的沟通管道，经常就和平条件讨价还价，或者是来催讨欠款、欠物，更重要的是，双方都明白，以淮水为界的地理形势，短时间之内是很难改变的。

而岳飞的悲剧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所产生的。岳飞是个武人，他真的想要雪耻和反攻，而且他够聪明，知道雪耻和反攻需要什么样的权力。因而在皇帝和朝廷文人的眼中，岳飞是个跋扈而难以节制的部将，正符合“祖宗家法”中特别要防范的那种武人。岳飞不受节制的方式并不是割据地方，而是不顾现实，持续要将有限的资源投入在北伐上。

岳飞抗金十余年，他的故事当中，最令后世愤慨的，那就是宰相秦桧给予他的罪名。韩世忠问秦桧，岳飞是因什么罪名被下狱，秦桧的回答写在《宋史·岳飞传》上，说：“其事体莫须有。”那其实是当时的口语，意思是：“这不需要我明说吧，你应该心知肚明。”这和后世解释为秦桧嚣张跋扈，表示皇帝要杀他，或我要杀他，都不需要理由，其实是有相当差距的。

这样的解释使得很多人以为，岳飞被杀是没有罪名的。事实上有，而且更早之前他就先得罪了皇帝。岳飞曾经公然宣布要带十万大军北伐，皇帝为此拒绝将原本答应拨给他指挥的淮西军交给他。岳飞愤而上了庐山以示抗议，皇帝不得不好言慰劝，岳飞才回朝请罪。

最关键的冲突，出在高宗皇帝从来不想北伐，这既牵涉到对于现实势力的评估，也牵涉到和徽宗、钦宗尴尬的关系。但正因为徽宗、钦宗在金人手中，高宗皇帝绝对说不出他反对北伐。岳飞聚集了大军，自己宣布要北伐，就触动了宋朝这个时候最敏感的历史神经。这岂不就是将自己看作是“节度使”，全权节度军事事务吗？

宋朝的制度绝对不能容许再出现一个节度使；高宗皇帝的立场也绝对不能容许一个任意发动北伐，致使产生不可控制政治军事变数的武将。

岳飞的另外一条严重罪名，是他曾经面见皇帝，要求皇帝“早立太子”。在此之前，不是没有大臣给过皇帝类似的建议，然而不同的是，那些人都是自命“与皇帝共治天下”的文人，而武人，就算是前面跟大家讲过，像狄青当到枢密副使，都从来不曾取得可以干预皇宫事务的权利。

更麻烦的是，岳飞是在高宗没有生出儿子的情况下，竟然做出这样的建议。当时的高宗已经为了没有生出儿子、生不出儿子感受到非常大的压力，岳飞还来建议、要求他“早立太子”，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说，要他选一个并不是他自己的亲生骨肉、子嗣来预先准备继承皇位？皇帝收到了这样的建议，他心里怎么想？或者是，他会如何揣测岳飞抱持着什么样的居心！

岳飞的悲剧也就来自他从来都没有得到皇帝和文人大臣们的信任，从皇帝到文人大臣，都不曾认可他的军事目标。而他要达成那样的军事目标，就必须在当时的局势底下控有地方上的垄断性权力，那就回到唐朝一直到五代“节度使”所具备的垄断性权力。的的确确，他就变成了一个节度使了。但是在宋朝，早就已经写在“祖宗家法”里，为了要解决从唐朝到五代“武人治国”的历史局势，严格要求、严格规定，不可能允许再出现这种节度使。所以，岳飞的做法，越是强势、越是积极，就只会让皇帝和文臣更加不信任他。

绍兴十二年，岳飞被杀了，之后，南宋抗金的努力也就大致结束。而北方，金朝因为发展太快，他们也需要时间来处理自己的朝廷政务，所以就形成了明确的南北分立局面，这就是南宋的确立。南宋这段历史的重点，因而就不在于外患，而在对于南方进一步的开发。定都临安之后，南宋经济、社会的布局与结构，当然都和北宋很不一样，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尤其是城市的地位与作用，带动了整个南方的转化，就出现了从元朝一路连系到明朝，城市网络当中特殊的南方经济。这也就是我们在未来会为大家仔细介绍，中国唯物史观里所称的“中国资本主义萌芽期”。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