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王德威。欢迎收听《文学的现代中国》。

接下来我们将进入晚清文学，在开始这部分的内容之前，我想先建议下我们可以从什么角度来理解晚清文学，它的重要性在哪里。

我所谓的晚清文学，指的是太平天国前后，以至宣统逊位的六十年。再远一点，它的流风遗俗，到了“五四”也仍然可以看到。在这期间，中国文学的创作、出版及阅读的蓬勃发展，真是前所未见。小说在这个时期也一跃成为文类的大宗，并且见证了传统文学体制的巨变。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作者们一个接一个的推陈出新，他们那些千奇百怪的实验冲动，相较“五四”，毫不逊色。然而中国文学在这一阶段现代化的成绩，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得到重视。晚清那种新旧杂陈、多声复义的现象，甚至还被视为落后。因此，我们这一讲是要来再次重提晚清文学的多样性和它对现当代文学的影响及意义。

我们先来看看晚清文学的发展，它的高潮是在1898年百日维新到辛亥革命这段时间，这期间，仅以小说为例，保守地估计，就出版了两千种以上。其中至少一半，现在已经流失。这些作品的题材、形式，也无所不包：从侦探小说到科幻奇谭，从艳情纪实到说教文字，从武侠公案到革命演义，令人眼花缭乱。

它们的作者在这些作品里大胆地嘲弄经典著作，也刻意用一种诙谐的方式仿造外来的文类，传统在这时期的作者笔下，也歧义横生，摇摇欲坠。几乎所有经典都在此时遭到谐仿。这也许是晚清作者们自甘颓废的征兆，但更可能是他们不耐传承藩篱，力图颠覆窠臼的信号。

这是一个华洋夹杂、雅俗不分的时期，而读者不论有心无心，也乐得照单全收。晚清的最后十年里，至少有一百七十余家出版机构此起彼落；照顾到的阅读人口，在二百万到四百万之间。

中国现代文学的大规模量贩化、商业化，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而小说，可以算得上是这时候最为重要的公众想象领域。借着阅读与写作小说，有限的知识人虚拟家国的过去及未来的种种，通过多重的出口，放肆个人的欲望。这种想象，比起“五四”之后日趋窄化的“感时忧国”的正统，揭示了更复杂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