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平等:权力、身份与社会分配
看理想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复旦大学哲学学院的谢晶,欢迎收听我的节目。在这档节目当中,我邀请大家和我一起来思考当今社会中的“不平等”问题。
为什么我会研究不平等呢?实际上,我是在最近几年才把思考的中心投入到不平等的问题上的。像很多浸淫于西方哲学传统中的人一样,我曾经相信理性的高贵、普世的真理、文明和进步,等等等等。当然,在我不断借鉴社会学和人类学的过程中,我意识到了对于真理、正义、幸福等等这些哲学问题的讨论,是需要落实到具体的社会土壤和不同的人的切身经验中的。
但是,是一直到我自己有了孩子,成为母亲,一直到我经历了很多女性都经历过的和正在经历的兼顾、母职惩罚等等等等这些现象,我才突然的切身地意识到,在刚才所提到的那些社会土壤和那些切身的经历当中,常常隐藏着统治和服从、剥削和被剥削。比如说,“女性”作为一种社会身份,它意味着我们会以不同的方式来被对待,意味着我们有着特殊的经验,而其结果常常是令我们处于劣势。这些对于当时的我而言,对于已经拿到了文凭、已经拿到了教职,自以为甚至于在这些抽象的概念里面游刃有余的我,是当头一棒。
由此,我在思考不平等问题的路上一发不可收拾。性别还只是社会身份的一种,所有的社会身份,从性别到种族,从年龄到地域,都在使人处于不平等的关系当中,都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一个人的境遇。而我相信社会关系的背后,有着观念性的原因。观念和观念史,本来就是我的老本行,所以我就想要由此来出发,去理解为什么我们会如此普遍地陷入不平等中。
而我受到的当头的第二棒,就在于我发现那些作为“平等理念”被教授给我们的观念,比如理性、进步、社会契约,等等等等,实际上都如此轻易地可以被用来在人与人之间建立阶序和统治。
不平等到底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于我们当下的社会中?它背后有什么观念性的原因?为什么在我们深信不疑的平等理念之下,这个世界却充满着统治?这就是近年来我一直在探索的问题,这就是我希望在这档节目当中和大家分享的内容。
但是首先,不平等在今天是不是真的是一个需要被关注的大问题?可能大家会觉得这个议题挺遥远的,因为生活中的难题和它没有关系。今天大家在普遍焦虑的,比如说升学、就业、房贷、购买力,等等等等,好像都只关系到每个人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从县中到985/211,从底层到中产,大家都被“卷”这件事情所挟持。但是落榜的考生、失业的年轻人、“返贫”的中产和困在系统中的外卖员,是因为努力不够吗?是因为智商不够吗?在这档节目中,我们首先要讨论的,就是被优绩主义和优胜劣汰的这种逻辑所裹挟的我们,所忽略的那些结构性的不平等,那些令人处于劣势或者享有特权的真正的原因。
可能大家还是会觉得,无论如何,今天的社会已经比过去要平等很多了。我们的“进步观”里面就包括“社会在变得越来越平等”这一信条。但事实真的是这样的吗?在我们的社会当中,还有被拐卖、被奴役的妇女,有很多没有养老金而需要通过打日结工来谋生的老人。而从更宏观的数据上来看,全球1%的首富掌握着50%的财富,他们的财富大于后90%的人的财富的两倍。全球生产的粮食总量可以养活现有人口的两倍,但是世界上有9亿的人口,处于饥饿之中。9亿人口,超过全球总人口的10%。当超大城市一入夏就开足了空调,并可以为它的居民提供源源不断的自来水的时候,世界上有超过20亿的人没有干净的饮用水源。20亿,是全球总人口的1/4。
所有这一切似乎都在提示我们,不平等没有成为过去,它仍然是我们今天正在面临的一个很严重的现状,它仍然在大范围地造成不幸。
可是这里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现代社会明明高举着平等的大旗,人生而平等的观念已经成为绝对的政治正确,那么为什么在民主、法制和机遇平等的努力之下,在各种平权主义的呼声之下,不平等有的时候看上去在愈演愈烈呢?平等是不是海市蜃楼?为什么我们越是追求它,它就越是显得难以实现呢?这是我在这档节目当中要提出的主要问题。
有可能听到这里,大家开始产生共鸣了:是啊,那最贪婪的1%造成了今天的不平等的现状,而我们都深受其害!但是真的这么简单吗?我们真的就只是受害者吗?不一定!在这档节目当中,我恰恰不会以我们都是受害者这种常见的立场来分析不平等。这是对于现状的过度简化,也是对于我们每个人行动能力的低估。
我们可能不仅仅是受害者,我们可能是卢梭笔下的那些“头脑简单的人”。卢梭所称的“头脑简单”不是说智商低,它指的是不加批判地去接受一套对于共同生活的构想。这套构想看上去是为了所有人的福祉,但实际上只是为了用所有人的努力去巩固那1%的人的特权。我们有没有因此而成全着那1%的人的不断地积累,与此同时又对于99%中的其他的人造成着不幸?这是不是平等变成海市蜃楼的原因?这就是我在这档节目中想要采取的视角。
这个视角叫“意识形态批判”。我们用这个视角来审视我们理解世界并展开行动时所调动的那些最根本的观念,从根源上面去反思:支撑起平等这个意识形态的那些观念,本身是不是就是成问题的?
为什么人的自然本性既能证明人生而平等,证明每个人都具有尊严;又被用来证明竞争和阶序是合理的,一小撮人就应该是高高在上的?
分清什么是属于你的,什么是属于我的,这种财产观真的是文明社会的起源吗?私有财产究竟是神圣不可侵犯,还是属于盗窃呢?
当“进步”和“增长”成为硬道理,我们知道我们在追逐的究竟是什么吗?有没有可能,我们在增长的同时,失去的是更宝贵的东西呢?
所有的人达成一致建立社会与法律,这件事情真的是可能的吗?所有的关系都建立在同意之上,都由法律规范来约束,这是我们应该向往的吗?
围绕“自然”“财产”“进步”“契约”这四个议题,我希望揭示出平等理念背后的巨大矛盾。正是这些与平等理念同时产生的启蒙精神,使我们今天处于一个价值单一的世界,包括人在内的一切都被机械化、标准化和量化,以求获得最大的效益。这些深入人心的观念在演化为全球主义精神的同时,实际上面在恶化着我们的生活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们需要对这些我们以为“从来就是对的”的观念进行批判和反思。
而卢梭的名字将贯穿整个的节目。我们的每一个议题,都会回到卢梭的《论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础》这部作品(以下简称《论不平等》),从它再出发。但这并不是因为经典可以告诉我们答案。我在研究不平等的路上之所以一发不可收拾,不仅仅因为它颠覆了我的观点,而且还因为它彻底改变了我的研究方式。哲学著作不应该被读作是教我们做人的圣贤书。这是在取消我们自主思考的能力。这种读圣贤书的态度恰恰意味着在思想上面放弃平等原则。
我想要把一种对话式和批判式的阅读方式分享给大家。之所以回到《论不平等》,并不是因为它是解药,而是因为它是最典型的症候。《论不平等》首先是我们意识形态批判工作的对象,它将让我们看到产生平等理念的那个思想土壤中存在着什么样的不可调和的矛盾。

《论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础》,(法)卢梭,商务印书馆
回到卢梭,还因为《论不平等》这部作品同时也种下了很多批判的种子,卢梭自己并不曾能明确地表述它们,它们在当代更具批判意识的思想土壤中才得以开花结果。
比如,当卢梭称在自然状态中,在社会制度之外,人与人之间并没有优劣之分,我们可以从中看到今天很多学者对于优绩主义进行反思的源头;当卢梭称自然状态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我们能从中看到当代最激进的建构主义的萌芽;当卢梭说,财产权是富人为了巩固自己的特权而和穷人签订的不平等条约,我们窥见到的是我们对于私有制一直到今天可以有的最彻底的控诉;当卢梭说文明和财富使人堕落,他就是第一个喊出“去增长”口号的人;当他称“怜悯”才是德性的唯一来源,他成为了今天从无政府主义到生态女性主义在内的所有那些质疑理性局限并探索契约之外其它共生可能性的思想家们的先驱。
在布迪厄、福柯、鲍德里亚、费代里奇、帕特曼、萨林斯、格雷伯这些重要的后继之人那里,我们能反复地看到卢梭的身影,看到与卢梭的对话仍然在不断滋养着当代的探讨。我们将继续这样的对话。对话是我们进入文本,进入经典和前沿的方式:让他们对话,与他们对话。让这些对话滋养我们自己对于平等议题的探讨,让它们武装我们自己的思想,帮助我们去认清现实,颠覆常识,最终看到为什么我们所追求的平等就像是建立在一片散沙之上,为什么特权在平等的呼声中还可以改头换面继续存在,为什么我们越是追求平等,它看上去就离我们越远。
但是,武装我们的思想,看到不平等的现状,这些都不意味着我们会陷入声讨和站队的局面。在这个事关我们每个人的议题上面,思想它必须是尖锐的,但与此同时它也应该是有温度的,它甚至可以是快乐的。因为它在看到症结的时候,恰恰也看到如何继续构想共同生活,如何恢复我们每一个人的行动能力。
开设这档节目,我最大的愿望是能带给大家直面现实之后的希望,一种因为直面现实而变得更饱满的希望:对于人的希望,对于人在无数次试错之后,还愿意继续尝试如何共同生活的希望。
尽管这是一档课程类的节目,但是我并不想说教,而是想把我的思考分享给大家,提供思考和对话的契机。所以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下问题和想法,无论是关于课程当中的内容,还是关于身边的不平等困境。我也会定期地来到评论区进行回复和分享。
感谢大家的收听,我们节目中再相会!
2024.12.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