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陈丹青:离题而谈 | 第二季
陈丹青
接下来,我要谈谈我心目中的日本,连同木心对日本的记忆。因为他在这一课一上来就说:
也许你们年轻,对日本仇恨不深。我记得七十年代中日恢复邦交,在上海办交易展,升日本旗,市民愤怒惊心,往事全到心上,受不了。
这句话是很沉痛的、很真实的,现在的孩子不可能感同身受了。
 

上一辈的记忆

现在的孩子爹妈都是 50 后、60 后,据我所知,大多数我这一辈,不愿意跟小孩谈我们经历的那场灾祸。但是我这一辈的父母多数是 20 后,我们从小就听父亲母亲说抗日战争,说他们如何逃难。
我爸爸亲眼看到过轰炸以后的难民尸体。我喜欢问细节,他就说有个穿白西装的男人,显然是华侨,有钱人,尸体分成两半,从头到脚分成两半。
母亲在浙江也逃难过,她说最恐怖、最受不了的就是飞机俯冲的时候,那种巨大的噪音。
我一直记得她说的一个细节,有一个走不动的小脚老太婆,就倒坐在地上,周围的人疯狂跑,这老太婆站不起来。现在的青年都没见过小脚老太婆,最后一代小脚老太婆应该差不多也快走了。
抗战胜利的时候——我父亲是 1928 年生的,比木心小一岁,他说广州那个时候枪毙日本的军官,我爸爸就在围观的人群中。
散了以后,他甚至过去翻动尸体——年轻人是不怕的,在军人口袋里翻出一个皮夹子,看到里面是家信,还有照片,他妻子孩子的照片。
那我就问这些东西在哪呢?父亲说不记得了,十七岁的事通常就记不清楚了,也许扔掉了。
木心没跟我说过这种场面,估计他也没经历过。他仅仅写到过在乌镇的时候看到火光,听到枪炮声,他非常小。1937 年,他十岁。
上海的老人,我记得经常会说起一个屈辱的记忆,就是过外白渡桥必须给日本的守兵鞠躬,这是很屈辱的。
杨绛在一篇散文里也写到过类似的场面,她说公共汽车在那儿停下来,日本兵就上来检查证件还是什么的。那时候她还是个女学生,遭到无理的盘问,她气得就憋出一句话来,她说“岂有此理”。但好像日本兵没听懂她的话,后来也就过去了。
 

我的记忆

本集编辑:hyl,LinQ
2025.06.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