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 年我要回国定居了，不在纽约待了。那一年我 47 岁，他 73 岁，我去跟他道别。眼睛看眼睛，我们俩像两个惯犯了。他当然有点凄然，但不说一句话挽留我，更不说什么伤感的意思。

他就是很轻地说了一句话，你走了，我的纽约市长就走了。我的霍拉旭地位突然提高了，变成市长。

我说，我要走了，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他认真想了想，有点就那样子笑起来，就给了我四个字，自求多福。

现在想起来是都要哭了，他还是在替我着想，他知道我管不住嘴，知道我的脾气。也许他有点发慌吧，要是我惹了祸，他怎么办呢？

 

说个故事蛮好玩的，2005 年，我第一次陪他回乌镇见陈向宏。2006 年他正式回来，但他先要回来看一看，住在宾馆。那时候乌镇给他备的房子还没弄完，很巧就在入住当天晚上，正好有中央电视台播放王志。

王志现在不太有人记得他了，二十年前他的《面对面》专栏采访，非常好，大家都会看。

那天晚上正好播王志《面对面》采访我从清华辞职的那件事，木心坐我右边，向宏坐在我左边，那采访大概半小时左右看完了。

没想到向宏立刻大声说，丹青老师，你说的还不够，意思就是说实际情况还要怎么着。我倒还有点惊讶，当时他是老总，我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木心呢，我注意到他看的过程有点紧张的，结果他说，还好还好，有惊无险。

大家听听他这句话。他从来不责备我的，但我从他的神态可以读到，其实他心里担忧。意思就是，不是要你自求多福吗？我不晓得诸位能不能明白他的忧虑。

也就在那一年，我的《退步集》出版了，2005 年。我写作、出书，根本不跟他说的。他从别人那儿听说，因为《退步集》刚出的时候有点响动的。他听说以后就笑眯眯地、热乎乎地就问，丹青啊，这是好事了，你写点啥？

这个时候我就不像霍拉旭了，我对他有点不礼貌的。人家老头子诚心诚意要来读你的书，问一句。我说，没什么，没什么，瞎写了。我就是不给他书，他知道我脾气的。

结果第二年大概他跟别人借了读了。我再去看他的时候，我认为他是假装在夸奖我，他说，这本书里信息量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