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离题而谈 | 第二季
我们说下去。接着木心怎么说呢？他说：
读《红楼梦》，难处在你必须高于作者（指观点，非指才具造诣），方能了悟此书巨大的潜台词。所谓“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曹雪芹早知道别人是读不懂的，这就是艺术家之为艺术家。
《金瓶梅》呢，更容易误解，太像性书，五个X，英国性文学大师劳伦斯（D.H.Lawrence）看了也要张口结舌。作者像个幽灵，盯住几个女人和西门庆，看他们演出种种丑剧，此书最妙是淫秽下流的地方，亦暴露人性。
这段话的头几句，这个木心的要求有点忒高了。《红楼梦》的读者何止万千，木心却说必须高于作者。“高于作者”已经是惊人之语，还得“必须高于”，你怎么弄？所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迟迟不读《红楼梦》，我怎么可能高于曹雪芹呢？所以我全部读完，全部忘记。
艺术家活不过作品
问题还是牵涉到前面咱们说的懂和不懂这个问题，牵涉到误读。前面说，我以为艺术家甚至未必了解自己的作品，而艺术家的命活不过自己的作品。一本好书，你看着它传下去、传下去，一代人、一代人解读又解读，了无穷尽。
曹雪芹他料不到王国维、蔡元培、鲁迅怎么读他，红学家怎么读他，领袖和许世友又怎么读他。
大家应该还记得我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老同志，说《红楼梦》如何如何，必须读。这要是一把抓住曹雪芹，他说，曹先生，您的小说是一把封建主义的解剖刀。曹雪芹给吓蒙了，我估计，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封建社会。
我们总是说人要读书，我觉得其实是反过来，常常是书在读人。你手里拿一本《红楼梦》，你以为你在读它，其实是它在读你。
我倒是相信西方有句话，说作品要比作者更聪明，也就是说《红楼梦》比曹雪芹更聪明，《复活》比托尔斯泰更聪明，就这个意思。
我现在想说作品也比读者聪明。木心说必须高于作者，但是我说作品也比读者聪明，为什么？每本书遭遇一个读者，它就开始读读者。
性，是人性
2025.08.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