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重申何为艺术史？没有大师的艺术史

文稿 今天就是要讲文人画了，我们一直讲来讲去就是文人画，我们可以说是宋朝以来到现在，中国绘画史里头最大的最大的movement（事件），最大的事件大概就是文人画。 所谓的文人画就是有知识的人，他拿他的那个很好的毛笔，他会写很好的字，他业余的时候就画画。那他当然不会画画，可是他每一笔，你一看这个笔就非常好，因为他的线条就是非常顺的，就是一个书法好的人。 苏东坡、董其昌就在谈这个东西，（笔墨）就变成一种可以歧视别人的路，就是咱们文人，咱们有我们，咱们知识分子来尝一尝。文人画也就是这些在元朝不能工作的人，他们就开始画画，然后给彼此交换。 那么别人就非常想要——你又不认识他们，你怎么可以拿到他们的画，你就问裱画店：你下次看到，你问问，替我买一买。 《鹊华秋色》的书法与身份不符 那么第一个大文人画，也就是宋朝皇帝的后裔赵孟頫，这是我们的台北的第四个大国宝。它叫《鹊华秋色》，非常漂亮。 那么一个山是鹊山，另外是华山。一个在一边，一个在另外一边。总之就是这么很漂亮的一个短短的手卷，非常非常好看，可是它算是 1295 年画的——也就是填的日子等于是元朝。 那我们再看，这个当中，你看到这个框框，是作者自己说话，他说：哎呀，你（指周密，南宋末年雅词词派领袖），你们是山东人，那么我现在在山东出差。我看到你们家的那些山，那么我就把它画出来，带回来给你，等于你家的照片，希望你可以欣赏。 赵孟頫的书法非常好，你觉得这个画上的书法非常好吗？再来，他说“孟頫制”最后一个字这儿是“制”，制就是工匠。我们制你的衣服，我制了你的早餐，我制了你要的图，因为我是画匠。 可是我（赵孟頫）是知识分子，我不制东西，我写东西有这种分别，这又是社会的差别。 项元汴、董其昌与乾隆的痕迹 再来就要看它的一些收藏章。那么很多收藏章是项家的，项元汴先生是万历年间——你听我说这两个字很多是对不对？万历，我想中国画一大部分是万历来的——他（项元汴）是个很大的收藏家，他的眼睛也非常好。 这个赵孟頫的画，在他的收藏里头是 Number其（千字文中“其”为第702个字），千字文有一千个不同的字，你就知道哪一个是哪一号。 而且图章是盖得非常准确的，在这张图里头，项元汴的图章是真的，画是假的。可是项元汴是那个时代的人，他看到了，他买了这张新造的东西，可是他就认为这个是赵孟頫画的，所以他开心得不得了。 所以你要查是不是真的项墨林（项元汴）的图章，就可以用这一批图章来做标准，虽然画是假的。cause he really love this painting（因为他真的很喜欢这幅画），他把它变成千字文里头的一个。 那再来就是董其昌在写字，题跋在这儿。他说，我 20 年以前就已经看到这张画了——也就是 1582 年，也就是万历，就是在项元卞家里。 （董其昌写的是，）那么这个也就是赵文敏（赵孟頫谥号）一生的佳作——董其昌也叫自己文敏，我想他有一点想变成赵孟頫，他很羡慕赵孟頫。我想这张画可能就是他自己画的。张大千画过，石涛也在上头写，这个是石涛（认为）的最佳作。 那再下来就是乾隆皇帝的这些收藏跟他说的话，这个乾隆皇帝又可爱又可恶，他爱上这些东西就会到处留他的言，就把空间拿掉了，铺满了这些字，你就不感觉到它的空间了。可是本来是没有太大的空间。总之这是后来再加了这个。 我们平常在看画的时候，就是看下面这个样子，我们很少可以回想原来刚画的那个时候的样子。 《鹊华秋色》的制造年代 那我们要看这个图的一个好方法，就是把所有写的东西拿掉，看看刚刚画完的时候，这个图长什么样子。 我们现在来看看，我要再三地讲这个地平面的问题。从最前面到最后面，一直你就看这个地平面，它有一个angle（角度）。 那么有一个老师，就是 Princeton（普林斯顿大学）的老师，她叫同学用卡纸把一张图做出来，看它的地平面往上翘的角度是什么，然后就把树什么东西都摆上去，一次 good exercise（很好的练习）。你们大家试试看，看这个地平面是不是一致的？这非常一致。 这是元朝的一个特征，也是万历时代的特征。元朝就是 13 世纪、 14 世纪，到万历是 16 世纪、 17 世纪当中，那个角度就一直往下，然后它又上来。 到了万历，它又跟元朝差不多了，所以很容易把元朝的东西假装是在万历时代。摆出来，我们艺术史学家大概就会被骗了。 所以再要查的是笔墨的行为，因为那个会变的，那个没有回来，我现在一直坚持要试试看把每张图的制造年代找出来。 你们有没有发现，在 3点钟方向的一批树，它都是暴露胸部的，当中都露出来了，平常的树它不会露出这个。目前我认为这个是董其昌发明的东西，董其昌的时代之前，树还是好好的，前面也有毛，旁边也有毛，董其昌的时代就没有毛，所以我认为那是董其昌的时代。 何为艺术史？ 我没有办法讲这些小故事，他们的生平或者什么，最好就是看画本身。 我六三年到现在，一直在做这个奋斗。艺术史不是社会史，社会史我们可以讲故事，某个大师跟谁学，他住在哪儿，他喜欢什么东西，他有几个太太、几个孩子？ 可是艺术史是艺术本身，这些树本来被画的是这个样子，慢慢这些树是另一个样子出来，慢慢地这些树，几棵树摆在一起，开始的时候不太清楚，然后慢慢地就清楚了，越来越清楚，他们彼此的距离越来越清楚。 那（艺术的）历史是一个全艺术而没有别的杂念头在里头 。因为艺术本身是一条命，是一个传统，这个传统有它自己的生命，一代会影响到一代，所以这个意识非常好玩，而且它是抽象的、客观的，非常有趣。 所以我现在就强调我们来看艺术，我们先看我们喜欢不喜欢，不喜欢就算了，别管它叫什么，那么喜欢我们就来看它到底是什么时代，有什么风格，再看它的用笔的行为。 那现在我要讲的是什么呢？就是宋朝的风格，会有前景、中景、后景分开，然后就使得我们得到这个形而上的、看不到的这些感觉。这个就是唯一的时候，以后我就看不到了。 再来慢慢地，我们在这个气球上，我们的角度就比较低一点，慢慢地往下降，可是看的是一大片一大片地平面还是一致的，从前面到后面是一致的，很顺的，可以走，从前面到后面。 等到你看到不一致的，你就知道那个就不再是宋朝了，也不再是元朝了。 这些（《潇湘八景》）本来就是一个手卷，到了日本他们就很尊重这些八景，就把他们一个个地剪掉，就贴在一个很大很大的立轴，这样子他们就挂着，他们很喜欢平的东西，所以在房间里头都会有一种安静的感觉。 你们可以感觉到这个空间吗？有很大的呼吸的空间，也有这个大自然在呼吸的空间，有风在吹，有太阳在晒，这个可能就不是一个毛笔所作的画，而是竹子这种东西。 所以文人，像王季迁是最后的文人。他说这种图不能看，因为根本不是毛笔作的。okay。就是跟元朝开始，你可以看这个南宋跟元朝不太两样，两样的是用笔的方法。 可是这个地平面从前面一直到最后，跟这张从前面一直到最后，都是一致的，它的结构是一样的，只是它的用笔是不一样的，所以你可以说它的画派不一样，它的风格不一样，可是它的结构，南宋跟元朝非常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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