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稿 这张就是有名得不得了的《富春山居图》,这个大家可以背出来。 这么一个很长的手卷,(是)黄公望所做的山水。黄公望,他的字叫子久,因为他的爸爸在等孩子,等了很久,“黄公望子久矣”,所以他的名字叫黄公望,(字)子久。 这位老先生就是没有被(当时的)蒙古政府拿来做公务人员的学者,一个道士。所以他业余就开始学画,那么他就说,我画我住的地方,富春山居,就是杭州那边。这张《富春山居图》就被捧上天了。 剩山图的故事 又得讲这个可恶的故事,有一个姓吴的,他们收了这个(《富春山居图》),本来沈周拥有这个图,爱死了,他就抄了好几次,朋友到他家来,他说你要不要拿回去?你可以抄,然后你也可以给我做个题跋。 朋友拿回家去了。朋友的儿子就把这个画拿去卖了。那价钱高得不得了,沈周自己买不起,又伤心。我不知道他(沈周)为什么没有问爸爸,我请你题跋的那个题好了没有?他没能说,他只是忍住,看到儿子在市场用高价钱在卖。沈周买不起,他就从头到尾把它背出来。 后来这个画就转到一位姓吴的家里,这个吴先生爱死了这张。吴先生要死了,他就跟他的侄子说,你快快把我的最爱摆到火里,我要它(《富春山居图》)跟我一起去死。那这侄子(就说,)快呀!他要死掉了,快把它拉出来。 所以这是烧到了前面跟底下,这很多洞在外面,因为它是卷的,所以一开始的那一部分就被烧得很烂,他把它拉回来,剪掉了前头这一部,就裱成两个。 那前面这一部就叫《剩山图》,就是剩下来的山,在浙江博物馆,有很多补笔,徐邦达他们补上去的,他跟王季迁在看这个东西的时候说了。到处都有点、苔点,这就是明朝人、清朝人。没有点他们活不了的。 《富春山居图》没有任何忧郁 这一大部分(《富春山居图·无用本》)到台湾去了。 一个老人大概 80 岁了在画,用很自在的笔来画,可是 its really not very interesting(没那么有意思)。它没有太多的事件,只是他潇洒的笔在纸上游行,开心的时候就再加几笔,然后就放下来。 他答应了他的朋友,我会帮你画一张图。3年后,朋友来了,画给我画了吗?他就说好吧,收摊、签名,就给了。要不然他会再画下去,只是好玩嘛。不是工作,也不是交货的事情,是他自己的消遣。 那么大家爱上这个东西,是因为他的笔非常好,非常非常自在,没有任何忧郁。这个就叫无用本,这个朋友,是个道士朋友,叫无用。无用就是等于长命,没有用的树就不会被砍掉,对吧? 就是这个画的背景,也是这个画的好处。 中国山水的节奏 那我们一步一步地(用奏鸣曲的方式)来看一看。 sonata form(奏鸣曲形式),大家弹琴或者弹 violin(小提琴)的就知道可以,它就是有一个introduction(前奏),接着是第一个theme(主题),然后可以来第二个theme(主题),再来一个development(递进),有快的、开玩笑的movement(乐章),然后就结束。 中国手卷弄山水,也是有一点儿这个意思,外国人一看就感觉到了,音乐家看到就看到sonata form(奏鸣曲形式)。 开始是有点这个样子。你看在这儿,这些树叶子就是这么点上去的,不是画的。这儿是御笔。因为“御”不相信,朕不认为这个是真迹,所以他没有到处写。 但是他在赵孟頫的画上就到处写了。皇帝说,其实我觉得这(《鹊华秋色》)画错了,这个山应该在这边,那个山应该在这边。 这张图(《富春山居图》)是大臣们后来给皇帝的。(原来给的)第一张,是一个抄作。皇帝就开心得不得了,到处写了东西。后来人家说,陛下,我们找着真迹了,这个才是真的。陛下说,胡说,朕已经承认那个是真迹,这个就是假的。 所以这个上头就没有太多御笔,it’s spared (它被赦免了),它逃避了朕(乾隆)的御笔。 这一块是常常被大家复制的,很有趣的。这些石头后来就会被人家抄袭。这里头你看有很多不同的树,可是他们画得每棵都不一样。这个就跟宋朝人画树一模一样的。 你只要是看到树都长得一样,不是宋朝,也不是元朝,也不是明朝早期,是明朝晚期。那个就是万历。 可以感觉到它很潇洒,对不对?你可以看到后面有房子,这个房子不是让你看到的,就是稍微点一下,表明人存在。 房子的画法 那我们来比,小朋友(王希孟)为徽宗皇帝画《千里江山图》的时候,他就把房子很用心地把它写出来,有阳台看得很清楚。 我就是要请大家比一比,我们现在来假装我们是文人好不好?我们用那种很有批评性的眼睛来看这两张图(《千里江山图》和《富春山居图》),你就可以看到左边的那个用笔是非常自在、非常潇洒,没有一笔是硬的。 可是右边的这个孩子很紧张,每一笔都是硬的,很拘谨这样子画下来,树、房子很小心很小心地写出来,这个就是笔墨的问题,外国人从来不看这个,所以他们不懂我们为什么要谈这个东西,一直吵什么,是吧?其实这是中国的特点。 也就是说,有学问的人(黄公望)用笔写字很熟悉,这个孩子(王希孟)不大用笔,所以他的线条不那么美。我们呢,养成了一个习惯,我们瞧不起没有学问的画家。我们叫他们北宗等等。你要请小朋友来比这两张图,他们当然喜欢右边的(《千里江山图》),因为比较清楚,比较有事情,有东西可看,有人在动。左边(《富春山居图》)你欣赏的不是三棵树特别美,而是每一笔那么地潇洒,你就感觉到relax(放松)and(并且)自在、平安。 这个画为什么大家就把它弄得那么地不得了?等于世界的第一大国宝,可以跟范宽比,就是为了这个。这也是中国画的一种特征,也可能是为什么中国人特别喜欢梵高,因为他的笔触非常清楚。 你可以从他的笔触感觉到他的痛苦,那么地心疼,那么地伤心,那么地悲哀,发疯一样地。所以中国人马上就看到这个,就特别爱他。因为中国人会看笔。 知识分子的偏见 what’s this(这是什么)?有个小人儿。偶尔也可以摆一个小人儿,就表示有人在,小小的,他在过桥。那注意,这个画这些松树就是画很多横线,然后两条直的,就是树干,有些就是一条线来做树干,可是都是很潇洒的。 这个披麻皴——请注意,这个就是有名的披麻皴,它不是到处铺的。1347- 1350年,他画了三年,过了一年他又加了一些(披麻皴)。他本来要是马上交卷的话,就会少多了,因为不是必要的,几笔就够了,这是软的,可是到了万历,这就是务必有的东西。这又有个小人在抬东西,又有这些不同的树,好玩。这位先生是 60 岁才开始,可是他一点儿都不着急,因为他不卖这些画,他只是来玩儿,所以非常潇洒, 你们有职业忧郁的人,可以拿这个东西来看,你就追着这一笔,就跟着他,你看到就是在表达relaxed, okay, everything is fine.(放松,一切都好)。这个感觉,也就是为什么大家爱这个作品。 那你看看小朋友的就是好玩多了。王季迁就会说:你去看戏,我去听戏。因为这个笔就好多了,因此我喜欢的就是左边这个。 但是我觉得两个都很都好玩。不要有一种偏见,知识分子就务必高。知识分子有时候会变成很不好的人,董其昌就是 one of those(其中的一个),他坏透了,他的人都要把他(的画)烧掉。 标准的元朝结构回到我们《富春山居图》来欣赏,我们就是慢慢看下去,就是看笔墨,看山、看结构,这个结构也就是标准的元朝。 从前面到后面,我们可以走过去的,我们知道如何到最远的地方,我们不觉得路断了。它给你元朝以后的明朝画的假东西的话,你从前面试着走,你看你能不能走到后面。假如是当中断掉了,完全接不上了,那就有问题,那就可能不是元朝或者南宋。 看这个水是不是爬到山上去了。这些水线,他把水线画得有一点波浪。长坡,这个坡是爬山的坡,他忘记了,他就把他画上山去了。可爱吧! 那这一块呢?很有趣,有这么一个 scene(场景),这个松树都是往上刷上去的,一笔一笔,很安静很安静的地方,就是很慢的一部分,那这个上头就有补笔,像头发一样的,又直又没有意义。这是补的。 也有很多点,到处都是点,这个我认为是补的跟前面不一样。这也是补的,两块贴在一起,丢了一点。他们拿去洗的时候,裱的时候,就少了一块。 文人与文人画 然后黄公望就写了他的故事,说我这个朋友,我们一起去富春山居,我答应给他画这个东西。这个是文人,我又不会画画,我只是就是画着玩,给朋友,给自己的朋友,不是给外人看的,绝对不是在上海给一大批我不认识的人来看我的这个拙作,是吧? 他们特别爱朋友当中私下的、以爱来做交换文人的东西。可是后来就变成一种职业了。我画文人画,有点怪,是吧?我不是文人,可是我画文人画。文人画等于是比较高等。 那这个就是我们最老的先生,黄先生的画,我们这个元朝的这些文人画,他们当时不叫自己文人画,他们只是宋遗民,并且都是道士,所以他们跟(世俗)世界不太来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