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稿 这次也就讲吴镇,这是我到台湾去看有没有假画的时候(发现的)。 我1980年从加拿大博物馆离开,就去台北。那个时候博物馆院长是我父母结婚时候的证人,他就说你可以来看,也可以提画,每次提15张。 可是你得三张三张地看,在一个房间里头,戴着口罩、手套等等。我从最早的董源、巨然(开始看),一直没有真东西,到了元朝,就发现黄公望那个东西是真的,倪瓒的是真的,可是找不着第二张。 那么看到吴镇有,好像是更多的,我就很开心,就开始去研究吴镇,我发现问题不是(台北)故宫博物院里头有没有假画,问题是有没有真迹,这是蛮难过的一个感觉。 我发现了这个之后,我大发烧,三天起不来,躲在床上躲了六个月,不敢再回(台北)故宫了。然后我又去提,又看东西,发现就是这个样子,我得面对这个事实,只有这么几张真迹,那我们要把它找出来。 我今天就是跟你们分享,我在研究吴镇(时),我所试着用的这些不同的方法。 为什么吴镇假画少 我就要先告诉你,为什么我非常幸运就在研究吴镇。 因为他的假画跟他同时的人相比很少,那些假画长得跟他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太远了,时间离得有100 多年,所以很容易看出不是,so i was blessed(所以我很幸运)。 他的同仁,他的当时的人,他们不认识吴镇,他不大跟人家在一起,他是一个真的隐士,所以人家不知道他会画画。 连倪瓒在吃饭的时候,有人给他看了这个,说你觉得怎么样这位?他就说吴仲圭(吴镇)是个隐士,那么我听说他如何如何。没有人看过吴镇,他的画也没有人看到。 那么他在嘉兴,别人都在苏州,也没有跟这些人有来往,(这)使得他的画被保存了,保存得没有人看到。当时你要找他的话,你得到一个道教的庙里头去,才可能看到他的东西。 别人——就是这些文人,黄公望、倪瓒,他们就比较认识别人,有社会性的交往,大家就说他们画的不错,你去他们家吃饭的时候要一张。可是吴镇没有这个,所以他的假画当时就没有。 第一件真迹《双桧图》 我找着的第一个真迹,就是(吴镇)最老的真迹,是1328年,是个立轴,它叫《双桧图》。 我们可以看见,地平面从最前面一直到最后,一致不一致?可是蛮复杂,有水、有路、有小山、有树。 两棵蛮复杂的树,我们可以看到它的trunk(树干)非常复杂。上面你看到这个地方吗?有个枯的地方,就被现代人叫“蟹爪”,that’s another thing。 李成、郭熙派的画,有枯树长得像螃蟹的爪,所以蟹爪就变成李郭派的标志。有人就把吴镇认为是一个李郭派的画家。 但是你仔细地看一看,这个地方跟这个怎么连呢?它不像底下这块黑的、大大的、枯枯的、弯弯的,也不像三点钟、两点钟这一块。这是后人加的。他们觉得应该把这个摆上去,就摆了。 这些画到了裱画铺子里去洗澡的时候,真是非常危险。因为裱画铺子看了,摆在那个桌子上,“诶?不对啊,这应该这里加一点这个啊,好多了”。 就这样子,他们没有太大的尊重,就会加这个,所以这个应该拿掉。 第二件真迹《渔父意图》 (吴镇的)第二个真迹(《渔父意图》),是比较年轻一点的真迹,是右边这一个,左边这个是明朝,右边这个是元朝。 左边这个是平常在书上放的,有人认为它比较漂亮,就把这个摆上来,但是我现在要请大家注意地平面的问题。 你们看见这两张图,你从最前面到最后面,你的眼睛是往下,你认为你是同一个角度来看前面,同一个角度看后面,还是前面的你的角度是往下看,后面的你的角度是往前看? 有两种吗?那哪一种是一致的呢?右边的,恭喜恭喜,你们太棒了。右边是元朝,左边的是明朝,角度换了。太棒了,你们没有受艺术史学的污染,你们都会看了。 那我们再看两张。怎么样呢?有一致的吗?两张都在换,前景你是往下看,后山你得把眼睛抬起来。在动吗?你看在动的,就是典型的明朝东西。 那大家喜欢的一直在发表的这个渔夫,你看我把文字写到右边。那么看一看这个字让你昏倒吗?难看。是不是怪怪的?字难看得不得了,非常不行。 我们来看右边,这次会不会让我们(昏倒)?这个字是很正的,直直的,横是横,直是直,上头的诗我觉得非常美啊,连我都会欣赏,这个是美丽的中文,把风景写得那么棒,把感情写到大自然里头去。 “玉壶深长曲未终”,他不是在钓鱼,他的玉壶是干嘛的?是倒酒的。酒的声音多好听。然后看月亮,云一打开,月亮像个镜子一样。夜很深呐,就听到一条鱼,在水里跳了一跳,就是这么一个声音,because it’s very quiet(因为现在很安静)。多棒啊。 所以我认为一个病人躺在床上不看画,只看这些文字,就会觉得一个是高尚的,一个是很俗气的。 这个是至正二年春二月给子敬作,他说是“渔父意”(《渔父意图》),其实不是在讲钓鱼的。 我们再回来看刚刚那个图是关于渔夫,他说我在钓鱼,我不要钓名,也就是说,我不要变成名人,他这么一讲就说,“噢,你是要变成名人吗?”可笑,也可悲。 渔父与渔夫的对比 可是用功的艺术史学家不管这个,他自己不去感受这些词、这些字的样子,(感受)书法给你的刺激,也更不去管书里头那些字的意思给你的感情、印象,只看图章的名字跟日子,就说这个是哪一年、哪个人写的,哪个人画的。 所以那么多假东西都被加到书里头,加到 museum(博物馆)里头去。这两个怎么可以比呢? 你看这两棵树、两座山的画法,左边的那个树就把湖挡住了,右边的那个树它是站在地下,它不会挡湖。 你看,他在讲云散开,月亮很亮,就使得这个水——你看当中这个水亮的,他把光画出来了。怎么画呢?就是把不光的地方染黑了,染得比较暗,那个湖就呼吸了。 宋朝、元朝的空间,比如是湖水或者是天空,它的感觉是往外延伸的,东西反而是往里头缩的。可是在明朝呢?我的笔就是把纸刺黑,我的笔不画在那个纸上就是没有意义的了,所以空气就失去了它的意义,它不延伸,不呼吸。 左边的这个水就不呼吸,没有亮光;右边的水有亮光,还在发抖,而且它越来越大,这是非常要紧的。生命的因素可以慢慢地体会。 吴镇名下的渔夫 那么吴镇名下都是渔夫,是钓鱼的。可是那张真迹里头他不是在钓鱼,他在喝酒,他在赏月,他是个道士,他不是个渔夫,他说是“渔父意”。 那再下来,还有一些真是不可思议的难看东西,也就被很多 museum 收藏了,里头也是有非常难看的书法,没有一致的地平面,船好像很忙地在划走,要跑走。 another one(另一个),又是鱼,钓鱼,你看到这个地平面,好像是从前面往后面,一直有一个一致的东西,但是这个树把水挡住了,这就是一个明朝的行为。然后又说了这种很俗气的话。 在上海跟Freer gallery(弗利尔美术馆),华盛顿国家美术博物馆,有一个很大的很长的手卷,里头也充满了这些钓鱼的难看的东西,跟难看的字,都是渔夫。 所以麻烦大家读中文的,请好好了解他们在说什么,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可以躺在床上,看这些所谓的大师们所留下来的词,你就会觉得不可能,这个人不会写这种俗气的东西,这就够了,用不着看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