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已经来到《文学回忆录》上册的第 35 讲, “18 世纪英国文学” ,但是现在我想谈的好像跟英国没什么关系。 前两集扯半天,抓住一个木心的痛点,就是他没有长篇小说。我说了一些我的看法,我没有机会跟木心当面来讨论,我也不晓得诸位是怎么看这件事情,也许诸位一点兴趣都没有,诸位喜欢听我离题而谈。 但是好歹我说过,我得装成是在谈文学的样子,我的底本是《文学回忆录》,所以离不开这个。底下要有什么好玩的、离题的,而且离得远远的,我会参差着来谈。 福克纳的鄙视链 我最近又在读 《巴黎评论》 ,我非常喜欢这本书,只要有,我都订了来读。里面几乎没有一个人谈得不好,我要多了解 20 世纪的作者。 最近我还看了《巴黎评论》的一个小说集,凑了大概十、二十篇当代小说,有两三篇,非常好,很短。有一个是 卡佛 ,还有一个是 威廉·特雷弗 。非常牛逼,我真想赶紧叫木心看。今天要引的是 福克纳 的访谈,他的 《喧哗与骚动》《八月之光》 ,结结实实。他是美国伟大的长篇小说家,可是他对长篇小说的看法居然是这样的。 福克纳说:“我是一位失败的诗人,也许每个小说家都先想写诗。发现自己写不了,又试着写短篇小说。短篇小说是诗歌之后最讲究的形式,只有在短篇小说失败后,他才着手长篇小说的创作。” 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1897—1962),美国文学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 这段话蛮意外的,我一读就赶紧想告诉木心——你听听人家福克纳这段话,心可以平下来了。可是木心死去十多年了,他听不到。 我们回到福克纳这段话,他等于是给文学写作分了级别,现在的说法近乎鄙视链。第一,诗最牛逼;第二,短篇小说也牛逼。第三;短篇小说写不了,完了,那你只好写长篇小说。 但是用这段话宽慰木心,他会心安吗?难说。他会说福克纳的长篇已经写出来了,而他没有写出来,同时他的观点总是在移动。当然他以为自己最称心是写诗,他自己说的,他有诗心、有诗眼、精研辞字,他也写了十来篇散文式的短篇小说。 顺便提一句,我觉得木心最好的小说是模仿鲁迅《故事新编》的 《七日之粮》《五更转曲》《南宋母仪》 ,不晓得诸位有没有读过。可是他面对长篇——也就是福克纳鄙视链的最底端,反而望而却步,下不了手。 为什么呢?还是我 上一课 说的,他天生不适合写长篇。他没有写长篇的命。美术馆首展厅展示他晚年歪歪斜斜的字 “功成名就乎,壮志未酬也” 。我猜他所谓的壮志而未酬,就是没有长篇小说。 诸位不知道为了他心里这番苦,我好几次想冲着他吼:别上长篇小说的当!遇到艺术的事情,遇到所谓人生的大关节,木心常常死心眼。他那个时候不肯回乌镇,再三再四,绝而不断。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就是浪子不回头、美学的流亡、世界主义等等。 有一次我急了,我就提高声音说:“你不是要我别相信概念吗?世界主义也是个概念啊。”本来他眼睛看着我,一听就顺着目光看别处。我知道,他被我堵住了。前面说老年人怕年轻人,他有点怕了,一声不响。 我根本不在乎木心有没有长篇小说,不在乎任何有趣的文学家有没有长篇。理由很简单,就是木心自己给出的方法论,四个字 “神、智、器、识” 。作家、画家、音乐家、导演,只要有“神、智、器、识”,管他玩什么我都欣赏,我都迷倒。 诚实的艺术家贬低自己 说到这里又反过来了,我并不相信福克纳的话,不相信他给出的鄙视链。一个伟大的艺术家说话有时会惊人的诚实,福克纳这段话不是谦虚,不是自贬,他可能真的这么想。 但是诚实的说话要有修辞、有策略,这种策略背后是他对自己有要求。所以我相信他诚实,但是我不相信他这段话。理由很简单,他已经写出了很棒的长篇,他天生会写长篇, 这种天生的才华不可以互换的,更不能要求 ——不行,福克纳,你必须写诗,不然你的长篇没有价值。 同样你也不能对木心说:你算什么,你一个长篇都没有,你完了。不是有很多人这样批评木心吗?拿绘画举例子,你也不能对 伦勃朗 说: 《夜巡图》 呢,是不错,但是要画出 莫兰迪 那样的小静物,你就懂得精炼就更伟大了。 你更不能对莫兰迪说:哎呦,小静物算啥,你根本画不出伦勃朗的《夜巡图》,你什么都不是。问题还没完,福克纳把自己写长篇的选择放在诗和短篇之下,不但不是因为他已经写出伟大的长篇,而是他非常知道什么是好的诗、什么是好的短篇。木心也一样,他写了许多诗,也尝试了短篇小说,他非常知道什么是好的长篇,这才是问题、真正的痛痒。 什么意思呢?就是诚实的艺术家会贬低自己做的事,会对自己没做到、做不到的事流露敬畏、而且认怂。诚实的艺术家深知各种体裁的魅力,同时深知创作的甘苦。福克纳写完长篇,可心里惦记妙不可言的诗,木心写成一首诗,叹口气,还在惦记伟大的长篇小说,我觉得这就是所谓诚实。 我们的尽善尽美之梦 福克纳的另一段话也蛮有意思,可以拿来解一解:当他问到他对同代作家的看法,他说 我们都没有使自己与我们的尽善尽美之梦相称起来,我对我们的评价是——以我们做不可能之事所获得的辉煌的失败为基础。如果我能把我的所有作品再写一遍,我坚信我会做得更好一些,这对一名艺术家来说是最健康的条件。 我完全同意这段话,他说得真好。另一个版本我记得他是说: 我竭尽全力能做到的,就是辉煌的失败。 木心有句话或许可以对应,他说: 20 世纪的艺术家都在挣扎,区别是谁挣扎的姿势更优美。 说出这样的话,什么感觉呢?就是那四个字:“神智器识”。 我喜欢看好的访谈,最喜欢摄影家和作家的访谈。摄影家常会说出人意料的话,像是一个耳光打过来。作家说的话,你会发现他的内心比他的书还要复杂。 下面我再引几段福克纳的话。一个人问他:对于你本人作为作家有何感想?这个是平庸的问题,但也是多数人的好奇,尤其是对成功有名望的作家。 福克纳这样回答: “如果我不存在,某个他人会取而代之,替我、替海明威、陀思妥耶夫斯基、替我们所有人写作。” 这个话否认了大众最在乎、最疑惑的所谓“ 名气 ”——先得是一个名字,一个具体的人。可是福克纳的意思好像在说:没有我福克纳、没有海明威,也会有人写出《八月之光》或者《老人与海》。 这事能被证明吗?他接着说:证据是莎士比亚剧作者的著作权,大约有三名候选人。但重要的是, 《哈姆雷特》 和 《仲夏夜之梦》 并不是谁写了它们,而是有人写了。艺术家无足轻重,重要的是他的创作。莎士比亚有三名候选人倒是真的,至今大家还在争论有没有莎士比亚这个人。有说是培根写的,有说是另一个某某写的,但是到目前为止,所有 17 世纪最重要的英国悲喜剧仍然挂在莎士比亚名下。 所以他说了后面两句:艺术家不重要,作品重要。这倒是接近木心喜欢引用的福楼拜的话: 呈现艺术,隐退艺术家。 但是有微妙的不同。我不知道诸位是否同意。 每件伟大的作品只属于一个人 我同意,但更多的倾向不同意。我同意的部分是,至少在绘画上,上古、中古、近古,无数伟大的、不可思议的作品,根本没有署名。全部埃及法尤姆肖像,全部秦始皇兵马俑,全部敦煌壁画,全部墓葬壁,没有人知道作者是谁,但是作品无可争辩。 这非常重要,文学上也一样。我曾经在前面的集子里说到过,《诗经》的作者被认为是一位叫 尹吉甫 的人写的。阿城告诉我的,我还拿到了这本书,这个作者经过大量考证,可我到现在还没读。 还有一个例子和《诗经》年代相当,就是《荷马史诗》无头案,木心说了一句话蛮好,他说: “也许荷马不是那个人,但他就是荷马。” 这句话的意思是:一定有一个确凿无疑的作者,他是否名叫荷马不重要。所以在这个点我不同意福克纳,理由是: 作品和署名证明了世界上有那么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写出了这件作品。他作品的每一根纤维、每一个部分证明了他的独一无二。 比方莫扎特的调皮不会出现在贝多芬那里,贝多芬的语气也不会出现在布拉姆斯那里。同样的道理,《三国志》的人物在《三国演义》中大大改变了,那是罗贯中的曹操、罗贯中的张飞。也许按照福克纳的理论,有另一个人甚至另十个人也会写《三国演义》,但我确信不会是罗贯中描写的曹操和刘备。 换句话说,福克纳如果认为某个别人,譬如,他名叫汉普森,也会写出《八月之光》,但其中的人物就带着汉普森的气息,而不是福克纳。我当然同意,作品比艺术家重要。在最好的意义上,所有无名作品给我的全部享受只能是那件作品,因为我不知道作者是谁,但是他一定有个作者。 福克纳真的相信别人会写出他和海明威一模一样的作品吗?我不确定。每件伟大的作品只属于一个人,就像玛丽莲·梦露的脸只可能属于玛丽莲·梦露,如果有,那是另一个美人,美不可言,但不是玛丽莲·梦露。 但我仍然佩服,而且喜欢福克纳这样子。谈到自己,刻意地把他自己的这个人从作品中退开、摘除、甚至否决。为什么呢?因为我从这段话中读到的不是是非对错,而是那四个字:“神、智、器、识”。 这四个字和对错没有关系,玛丽莲·梦露是一个造物,好作品也是一个造物。上帝让福克纳成就了他的造物,可是他偏要说某个别人也会弄出来,我又要说这就是“神、智、器、识”。
精选评论
共 2 条才发现视频PPT做的挺用心的👍不过平时听的多有机会再来刷下😂
139****5719 回复 195****8774 :嗯嗯👍
195****8774 :这应该不是视频PPT那么简单,这是应该是专门让AE老师做的视效包装视频,设计,排版,动效,审美,都很在线。能看视频了,越来越看理想了
我不知道这篇对别人有没有帮助,对我帮助挺大的。太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