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来到《歌德、席勒及十八世纪欧洲文学》这一课。 十八世纪的德国,当然是 歌德 和 席勒 ,还会是谁呢? 说到这俩哥们,稍微离题而谈,除了贝多芬《欢乐颂》的席勒歌词,我没读过他的书。年轻时候昏天黑地读过 《歌德谈话录》 ,每句话都想吞下去,但现在忘得干干净净。 有两句诗倒是一直记得,好极了,但我说不出为什么好。我念一下: 我们这群年轻人,坐在午后的凉风里。 就这么两句,有什么好呢?就是那种青春的傻逼感都在了,简直是我自己的回忆,带我回向永远不会再来的某个片刻。 我因此很爱歌德,通常我不爱看西洋诗的翻译,但看到这两句,就觉得西洋人还是有一种西洋式的灵性。另一句当然太有名了: 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长青。 我每次读理论书头昏脑胀的时候,就拿这两句话打发,放下书不看了。 我还读过他的 《少年维特之烦恼》 ,破烂不堪的一本书。我们那会借到的书没有一本不是破烂的、缺页的,至少被几十个人读过。可是也忘得干干净净。 那是郭沫若翻译的。行文啊、措辞啊,看了激动得要命——“啊!啊!啊!” 所以唯一能记得的反而是郭沫若——原谅我这样子谈到伟大的书。 匮乏与失落 在这一集里面我要说的是另一种感觉。 我总是无法摆脱这种感觉,就是怀念过去的匮乏和无知,我不知道为什么,又很想知道为什么。 比如歌德,虽然我不记得《谈话录》的内容——想想真是罪过——但我记得二十来岁弄到这本书的幸福。七十年代,一个知青好不容易借到一本书、半本书,有时候当天就要读完还给人家,所以捧在手里全神贯注的感觉真是好。 可是这种感觉是会被破坏的。被什么破坏呢?还是被书。当我总算有书读、有自己的书架、随时能买到新书,甚至阶段性清理、扔掉几十上百本人家送我的书。这个时候,匮乏时代读书时的全神贯注、此刻全世界只有这一本书的感觉再也没有了。但更糟的是,一旦你去了德国,站在歌德和席勒的雕像下面,忽然我当年在农村阅读歌德的记忆,那种饥渴、神圣感就被贬低了。我不愿意接受这种贬低,我宁可一生见不到歌德和席勒的故居。 在魏玛的某条街,歌德故居不远,保留着席勒当年为了亲近歌德、特意搬来魏玛的那栋房子。我站在那里,还有比这更珍贵的经验吗? 可是我心里没有感觉,事后还感到失落。 我想紧紧抓住的不是眼前的故居,而是五十多年前那种珍贵的想象。 这一整集,我就想来追究这种失落感。 故居游历记以下我要说到的游历,请诸位先不要说我凡尔赛。 在我写音乐、写游记的两本书里,我充满情感,写了我所寻访的故居。 我算了算,有 贝多芬 在波恩和维也纳的两处故居,有 莫扎特 在萨尔斯堡的故居,有 海顿、莫扎特、舒伯特 在维也纳的故居,有 托尔斯泰 在亚斯纳亚波利亚纳的故居和坟墓。 有 普希金、陀斯妥耶夫斯基、阿赫玛托娃 在圣彼得堡的故居和坟墓。有 尼采 在瑙姆堡和魏玛的故居和坟墓。有 李斯特 在布达佩斯和魏玛的故居和坟墓(拜罗伊特),加上 歌德、席勒 在魏玛的故居。 前面说过,我还带着木心去了莎士比亚故居。我们到镇上看了莎士比亚的墓碑——一块木牌。 画家的故居我去得反而少一些,想了想,有 伦勃朗 在阿姆斯特丹的故居,有 哈尔斯 终老的养老院故居,现在是他个人的博物馆(弗兰斯·哈尔斯博物馆),有巴黎郊外小镇的 梵高 故居和坟墓,有巴黎蒙马特高地的 瓦拉东 画室和故居,还有 塞尚 在法国南部艾克斯的画室。中国的画家呢? 2022年我特意去了太湖边,在 董其昌 墓前站了一会,弯腰鞠躬。我用油画临摹过很多董其昌的画,我喜欢他的画。 再想下去。 鲁迅 在中国的五处故居,除了广州,他在绍兴、北京、厦门、上海的故居我都去过。 北京的中国现代文学馆,我看到过一个电视采访,馆里面好几处设了某个文学家小小房间的仿真装置,受访者是老舍的儿子。记者问,为什么没有鲁迅?老舍的公子就带着那样一种表情说:鲁迅先生在国内一共有五个故居。 这句话大有深意。鲁迅的公子周海婴曾对我说: “鲁迅被国有化了”,“绍兴市赏给我封号,叫做荣誉市民,还赏给我一把钥匙。我拿了这把钥匙去开哪扇门?” 句句是实话,妙不可言。 上海山阴路大陆新村是鲁迅的最后故居,也是周海婴诞生长大的屋子,早就是国家单位,每天开放,五点半下班关门。周海婴能走进去、到自己三楼的房间睡个午觉吗?绝对不可以。 想念在万里之外 扯远了,我要说的是什么呢?话分两头,一头就是向往。 我在匮乏年代,凭可怜的几本破书、几页借来的画册、几张唱片,构建了自己的世界,活在里面,然后一万次地梦想:有一天我要去找他们。 我记得有本书,印着贝多芬的故居图片,也就是几个窗户和绿叶子。我就默默发愿:我要去他家看。 那个年代出国完全是痴心妄想,别说真的出国,没有人夜里敢做梦出国,那是罪恶的梦,也是反动思想。木心第一次牢狱之灾,五十年代,就是被诬陷试图出国,坐了半年牢。 但是白日梦拦不住,只要是绝对不可能之事,你一定会做白日梦,而且越不可能越做梦。 这个是向往,另一头是如愿。 比如八十年代初,我很久不能相信我已经在纽约了。这个过程不细说了,反正出国以后我如愿抵达的事物远远多于过去的白日梦。而且如愿这条路有时候是反方向的,并不指向国外,还包括到中国。 这里我又要岔开一下,1992 年,我阔别大陆十一年,去北京的计划之一,就是到府城门外去找鲁迅。在纽约我再三再四重读鲁迅,我很想念他。 那是大冬天,暴冷,好像是元月,除了我,鲁迅的四合院一个观众也没有。我隔着老虎尾巴窗户拼命地往里看——他有很著名的一个房间叫老虎尾巴,其实照现在说法是个违章建筑,很小的一间房间,很简单的床铺桌椅,据说《阿Q正传》就是在这里写的。“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好像也写在这里。所以人在中国向往哪位欧洲文学家的感觉,你能明白。人在国外想念鲁迅的感觉,你能明白吗? 我能明白。 现在我很明白流亡中国的白俄,当年为什么想念普希金和柴可夫斯基,上海那座普希金铜像就是由流亡白俄出资建立的。我还看过一个资料,柴可夫斯基死后,在二十世纪被再认知、再度火起来,是来自白俄流亡西欧以后的集体思乡病。我也明白昆德拉,为什么在巴黎没有停止过想念捷克的卡夫卡、哈谢克、雅纳切克。他说:我在巴黎更捷克。其实要是他没有离开布拉格,他未必会那么反复地咀嚼捷克文学的上几代人。 所以我想说有一种想念、一种更为理解的想念,必须在万里之外。 如愿抵达之后 回头再来说如愿的问题。 为什么每当我寻访大师踪迹之后会有失落感?比方贝多芬,2001 年我一路摸到波恩、贝多芬家,找到门牌,看到那些窗户,同时发现他故居对面,有个店家是出售棉被和床单的,花花绿绿。故居隔壁是一家中国餐馆,好像还是家四川餐馆。这都是想象不到的。 无论如何,我还是进去了。走进去,我在贝多芬诞生的小房间门口站了很久。 2009 年,我找到了贝多芬在维也纳的故居,里面除了雕像、钢琴,空空如也。我酝酿情绪,希望被深深感动,可是它不来。 我有点生气。我对自己说:“此刻我在他的房间里”。但是意识还是一片空白。直到在一座音响小装置旁边坐下,里面储存了好多他的曲子,我就点了《艾格蒙特》序曲。 几秒钟,一切都对了,那才是贝多芬。我马上就激动了,全部听完,又点了好几首,像蒸了桑拿出了透汗,走掉了。 托尔斯泰的坟墓,就是个草堆,前面说过,我摸着很刺手的柏树叶子,好久不确定,也许现在还不确定他的脑袋究竟在哪个方向。 但那次寻访之所以感觉好,始终在微微的激动中,是因为我随身带着他的三部长篇,夜里上床就能和他相会,钻进他的世界,钻到他心里去,和我年轻的时候想象他一模一样。 梵高的二楼小屋不足七平米,你能想象吗?他对自己开枪后捂着伤跑回来躺了两天。 这里也岔开一下,关于梵高自杀的故事,已经有两个美国青年根据各种考证,有了完全不同的说法。那把枪是镇上两个小男孩的——不确定是误伤还是故意伤害。 因为梵高是个有点神经病的人,那俩小孩事后他们就逃走了。我不能详细地重复,但是我蛮愿意相信的。小屋楼下是梵高平时吃饭的小餐厅,今天早就是著名的打卡地。当地人告诉我,他生前的梦想就是在楼下的餐厅办个展览,但是没有如愿,他就死了。朋友们就把他的画挂在餐厅。 这个时候真正动人的点出现了,他的尸体被朋友们从二楼抬下来,穿过餐厅,表示说:你看这周围都是你的画,然后送去落葬。 这是寻找梵高最让我感动的部分,不是餐厅,而是他的尸体抬出去穿过餐厅的那些画,那一刻他可怜的愿望实现了,但他一点都不知道。再说伦勃朗故居,五层楼全是他的家。我跟着游客一处一处看,拼命让自己感动,就像哭不出来时那种干着急,心里还是空荡荡的。 不是我不爱伦勃朗,前年在皇家博物馆看到《夜巡图》,去除了镜框,直接展示那块玻璃画框的大布,被单独放置在巨大的玻璃空间。我一看就激动了。倒不完全是因为这张画,而是因为这种后现代的展陈方式。好了,不细说了,诸位听出来了吗?真正打动我、征服我的永远是作品,也只能是作品。故居、遗物、坟墓,我自以为哪天找到一定会大为感动,结果呢? 保存向往 咱们回到话题的两头, 一头是匮乏、无知、向往 ,一头是如愿。可是一旦如愿,紧跟着就是失落。失落了什么? 攒了几十年的向往,立刻退远,在心里瓦解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浅显的答案是所有故居物是人非,一堆真的或者复制的遗物触手可及,但不是贝多芬、不是托尔斯泰、不是梵高,更不是他们的作品。 但是我仔细想,我怀念的其实也不是作品。如今我随时可以再读他们的书、看他们的画、听他们的乐曲,他们的作品从来没有抛弃我,真正让我失落的是在我无知 年代、匮乏年代的记忆,瞬间,就在现场被抛弃了。你会问我,你愿意回到匮乏和无知吗?当然,绝不。我要抓住的是那种向往,不肯丢失。 但所有故居非常雄辩地反驳我:可怜的家伙,你算了,你的向往太简陋、太不可靠了。现在你看,我就是贝多芬家的窗户,我就是托尔斯泰写作的那张桌子,我就是伦勃朗睡过的那张床。 我无法描述那种感觉,我也不想分析。 我在想什么呢?我对木心一直抱的歉疚,没有带他去看一往情深的欧洲,现在我忽然想这可能是对的。他只去了英国和莎士比亚的墓碑,也就是那块木板,见了一见。此后他断然放弃了好几次寻访欧洲的机会。 我为他的放弃设想过许多原因,其实未必是他的意思。此刻想,不管什么原因,最后他完整留住了早年的向往和想象。他有一首诗描写托尔斯泰故居,煞有其事,仿佛他真的去过。 在字词的游戏中,他已经去过那里了,他写的还是他的向往。 到黄昏遇见歌德 这一课的主角是歌德和席勒。 我在魏玛看见了什么呢?看见路边竖着两米多高的歌德木板雕像,涂着颜色,穿着十八世纪的贵族长袍,平举手臂指向小街深处的一家宾馆。也就是说,歌德成了他们做生意的一个商标了。 到了黄昏,我又走过那条街,看见两位服务员扛着巨大的木头做的歌德,放回去收好,第二天营业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我叫他们赶紧停一停,拍了照,巨大的歌德在他们的怀抱里很乖,就那样横躺着,朝天举着手臂。 同样的景象,在维也纳,莫扎特故乡,更多见。好几家巧克力店或者餐馆门口竖着大小不一的莫扎特木板仿真雕像,手里捧着巧克力盒子或者菜单。天暗下来,服务员就抱起莫扎特放回店里收起来,第二天再用。 我对歌德有限的记忆中,还有一条。他亲眼见过童年莫扎特巡回演出,被奥地利皇帝抱着,坐在君主的膝盖上。我不反对名人符号的商业化,在西方逻辑中,这一切顺理成章,变成今天这样,我们中国正在跟进。 可是木心去英国后的失望、我在欧洲的失落,是我们几十年前的向往发生错位了。但以上只是浅显的答案,深层的缘故不容易说,我们放到下一集试试看。
精选评论
共 2 条物是人非事事休。“物”还多,当初“人”不可多得的钟情离散了。匮乏的儿子在如愿那里却怎么也找不到儿时的快乐~
159****1827 :当初多不了一点,是匮乏;如今物还多,是如愿。匮乏生下的儿子有儿时的快乐,如愿在长成那里算是结了果。要结束了吗?欲望的冲突,还是渴望在匮乏里得永生。于是,不得便是永得。他在从中笑。
“我拿了这把钥匙去开哪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