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集我招供,重读《红楼梦》几十页就放弃了。可是木心在那一课好兴奋,说《红楼梦》后半部其实写完了,丢了,哪天要是在琉璃厂发现,全世界应该鸣炮敲钟,庆祝多了一个圣诞节。我很希望他的奇思妙想能实现。 可是,第一,他为什么说在琉璃厂发现?现在的琉璃厂变成了什么样子,他知道吗,还以为是五六十年代他去逛过的那个琉璃厂吗?早就不是了,全是假货。第二,他为什么说全世界应该为此鸣炮敲钟?他当真认为全世界应该为《红楼梦》发疯吗? 还有第三,为什么他顺口就把曹雪芹和耶稣等量齐观,说要庆祝多了一个圣诞节?哪天就算真有这事,你去找世界上的什么部门批准多一个圣诞节? 我这么问,当然很煞风景了。木心对我太绝望: 没诗意! 他实在是太爱《红楼梦》,而且太爱咱们中国了。什么叫爱国?这就是死心塌地地爱国,而且非常猖狂。 你想,法国、英国、俄罗斯,哪个文学家会把本国的哪本书申请一个圣诞节?我记得他讲这段话时,真是眉飞色舞,完全相信自己讲的话。讲《红楼梦》的人多了去了,我还真没听人非要这样子拉着全世界高举《红楼梦》。 比对诗意 今天,我们总算是进入到这本厚书的下册。 上册一共 505 页,三年前结结巴巴地开始讲,折腾完了。下册大约 580 多页,讲多久呢?我也不知道。 下册终于讲到十九世纪了。前三课都是英国文学,一大堆人物,最要紧的是拜伦。这时候木心的世界主义又忍不住冒出来,完全忘了上一集还要全世界鸣炮敲钟,为曹雪芹增添一个圣诞节。 他怎么说呢? 第 511 页,他说: 拜伦。我的讲义写了十六页,曹雪芹先生可能有意见了。 这个听上去蛮好玩,好像他在主持文学表彰会,一大群文学家坐在下面,有曹雪芹,也有拜伦,都等着他评功摆好。其实曹雪芹根本不知道谁是拜伦,不会因为有个木心少讲几句《红楼梦》,多讲几句拜伦,就心里不舒服,不买账。 但这样子拉过来拉过去,木心真的是把世界文学看作一家人,一个个说过来。要么五体投地,要么倍加疼爱,要么口气很大。 比方说, 第508 页: 当十九世纪曙光初露时,英国诞生了几位天才诗人 :华兹华斯、柯勒律治、骚塞。三人并称为“湖畔诗人”(Lake Poets)……接着又有拜伦、雪莱、济慈,更有名望。这样六个人,造成英国诗台的灿烂局面。 到维多利亚时代,出诗人更多,丁尼生、罗塞蒂兄妹、勃朗宁夫妇、哈代,等等,几乎可以和唐代媲美。 下面几句,我以为句句是实话: 不过先要打招呼,如果你们读原作,会觉得如此天真直白简单,看唐诗不会有这感觉。可在当时的英国,以为大好。 不知道诸位有没有爱读英诗的?天真、直白、简单——你们是有同感,还是不以为然? 去年办普希金展,我读了几首,当然是汉译,我非常惊讶:这么一点简单的意思,俄国人就疯了。 下一句,我以为木心说得很诚恳,看唐诗不会有这种感觉。 这个问题很大,不展开了,反正要论诗,就是“厉害了,我的国”。 老人的语气 再往下,第 509 页,木心说: 华兹华斯以自己的情绪、情感观照自然,东方人读或感觉亲近,与王维略近,但王诗更恬淡隽永。华兹华斯与陶渊明比,更大不如,但在英国人看来,不得了。 我早年看这些英诗:写得真老实。他们写散步,就老老实实写。法国人卢梭晚年写过几次散步,写得好,真是成熟了。 这段话又像是老师批作业,可以这样吗?不是不可以,而是应该如此。有人说木心谈世界文学大师时是“平视”的,并表示肯定这种态度。我不喜欢“平视”这个词,也不会用这个词。你说平视,就有仰视和俯视,多少总带点自卑感和权力感。 木心压根没想到什么平视不平视,他私下跟我聊,也是一样的,上起课来,更是脱口而出。我觉得这种口吻,是他与这些人物亲近了,与文学亲近了。再者,他讲课时已经是个老人。 下一段: 老年人的仁慈是看清了种种天真。拜伦的诗和尼采的哲学,在我看来是如何的乳气,生的龙、活的虎,事事认真,处处不买账。 这真是老人的语气和见解了。显然,这位老人对古代的后生,多羡慕啊。问题是:议论文学,年龄有作用吗?这可以是个思考题。 我现在已经过了木心当时的年龄,这些话读下来,心有戚戚,比当年明白许多。平时读书,也不知不觉多了一层年龄带来的感触。 还说普希金。我十五六岁读他,当然是仰视又仰视——他是普希金。去年我七十二岁了,再读他,处处读到一个大小伙子。我当然不是在说自己老成;天才说出的有些话,超越年龄,超越时代,每次读到,光华灿烂。还有就是听英年早逝的莫扎特、舒伯特、肖邦,那种青春感, 雄赳赳,水汪汪 。 其实木心刚才讲拜伦、讲尼采,叫做“生的龙,活的虎”。我年轻时听他这么讲,只觉得好玩,并不想到那是老人的口吻。 你听贝多芬就大不同——他虽然也只有五十来年的寿命,但中期、晚期作品里的苍老慈悲,回肠荡气,真是要有了年龄,才能整个听进去。 如果你以为这就是倚老卖老,我不反驳,静静地等你老。如果你是个心智和情感异常丰富的人,你且慢慢等着自己老吧。 被戴高帽的异端 不过木心讲拜伦,跟他年老倒没关系。我这次细读,才发现他讲拜伦,讲出了他自己深藏内心的叛逆性格,讲出他异端的一面、玩命的一面、伊卡洛斯的一面。还记得希腊神话的伊卡洛斯吗?非要高飞,宁可摔死。 我通常会注意一个人怎样说起另一个人。你夸也好,骂也好,其实跟那个人不太有关,而是说出你自己——你的认知、你的性格。你内心一定有某种天性,让你格外注意这个人,老要说起他,一不留神,把自己说出来了。 整部《文学回忆录》中,木心不断提到好几位人物,念念不忘,随便讲到哪一课,忽然又会提起来:老庄、耶稣、司马迁、陶渊明、嵇康、莎士比亚、曹雪芹、尼采、纪德、鲁迅……这些人物,他是随时随地想起来就会聊的。 你仔细去看,其实每个都说出了木心自己性格中的某个面相。 所以这堂课,木心痛说拜伦,说出了读者忽视甚至无视的那个木心。现在他有名气了,网络上各种善意的留言,拼命给他戴高帽子:教养啊,风度啊,灵魂最干净啊,等等。我看了,只好叹气。 多数网友其实不读木心的书,不过是看了几段视频,大致听说他的经历和磨难,而且视频里的信息,差不多全是错的,有些甚至是编造的——我非常讨厌。 可是网友会相信那些夸张的、胡说的、传奇性的东西,然后对照今天的社会,顺口来一句:“啊,这个人灵魂最干净。”然而,戴满高帽子的木心,根本不是我认识的木心,不是讲课的木心。 比方他说: “我是人类的远房亲戚。” 没有人有反应。他又说: “到此为止,我和人类已经交浅言深。” 也没有人有反应。这些话很重,口气很大,散在他作品里,却没有人会有反应。张爱玲听到,或许会有点反应吧。可是市面上说起张爱玲,评论家说起张爱玲,我听下来,多处是市井之谈、八卦之谈——我非常讨厌。为什么呢?很简单,评论张爱玲的人说出的是他们内心的仓鼠。 木心当然有教养、有风度、灵魂干净,但这样的人物并非没有。如果他仅仅是一个灵魂干净的上海人,我未必跟他混的。 我第一眼注意到他,就因为看出他是一个异端,一个内心不肯买账的人。 英雄、伟人、精灵 今天,我们换个方式,我也省点力气,索性大段地念木心谈拜伦——属于文学史介绍性的内容,我就略过;我也不按着顺序念,随时舍弃一两段再衔接,当中加入我的议论,目的是让诸位不必注意拜伦,而是注意木心。 大家翻到 511 页到 520 页,这里面他讲的都是拜伦,我选出来念。 木心说: 不幸的童年,使人性格尖锐。 (拜伦的)父亲是家事不管的花花公子。母亲脾气坏。拜伦从小不相让,吵。拜伦是个穷的贵族。妈妈骂他“拐子”,他说 :说这话的还是个人吗? 我这里停一停。木心的童年也很不开心,说来话长。许多公子哥的童年衣食无忧,但比穷孩子还要忧愤,这是真的。我们再听木心怎么说: (拜伦)二十一岁游西班牙、希腊、土耳其,边游边写诗,就是《哈罗德游记》。 不是游记,而是见景生情。 我定义为“世界性的大离骚”。 木心喜欢顺手给古今中外名著换名字,这是他特有的快感。 比方这句“世界性的大离骚”,不晓得是抬举了屈原,还是抬举了拜伦?好像太阳月亮在他左手右手,由他玩。 木心说: 坦白讲,我少年时得了这本《哈罗德游记》,屈原的《离骚》《九歌》就搁一边了。今年春节的那几天,我还用“哈罗德二世”的题名,写了一首诗。 其实用不着他坦白, 一九四几年,一个乌镇少年正值崇洋的年纪,放下屈原去读拜伦,情有可原。 我小时候手里有本《三国志》,忽然借到巴尔扎克或者狄更斯,肯定放下罗贯中。但有一点,木心是玩真的,几乎见不到哪个中国作家这么玩。他真的会在晚年,再用拜伦的《哈罗德游记》写诗,而且自称“哈罗德二世”,很得意。 下面接着念,木心说: 头两卷发表后,拜伦说:“我一早醒来,一夜成名,成为诗台上的拿破仑。” 这就是拜伦 :说得出,做得到 ;做得到,说得出。 这几句话,透露了木心激赏拜伦的理由。因为木心自己是个哈姆雷特:说得出的往往做不到,做到的反倒不好意思说,也不肯说。 说到底,他还是个中国人,江南人。 注意,下面几句话有意思了。木心说: 席勒,我总隔一层;雪莱,我视为邻家男孩;拜伦,我称为兄弟。 他这三个比较——“总隔一层”“邻家男孩”“称兄道弟”——非常爽快,就是我前面说的,你对某个人物的远近、亲疏、爱恨,有感或者无感,都跟对方不太有关,而是你自己性格的投射。 接着他开始热情赞美拜伦,有点像社论文章。木心说: 人类文化至今,最强音是拜伦 :反对权威,崇尚自由,绝对个人自由。 真挚磅礴的热情,独立不羁的精神,是我对拜伦最心仪的。自古以来,每个时代都以这样的性格最为可贵。 英国文学,莎士比亚之后,公推拜伦。 接着他讲到拜伦的第二部著作《海盗》,不念了,就念最后一段。木心说: 《海盗》1814 年出版,正是英国诽谤拜伦达于顶点时,一出,销量即达一万四千册。当时每个沙龙都谈拜伦,谁不读,谁就是落后分子。 下面这一段,木心来劲了,他说: 拜伦最重要的诗是《曼弗雷德》(Manfred)……主人公曼弗雷德是个强烈的异端,悲观、厌世。当时歌德的《浮士德》第一部也刚问世……歌德说 :“此诗是模仿我的,但却是一种新的东西。”法国人丹纳(Taine)评价二者曰 :浮士德是庸俗的,曼弗雷德是血性的;歌德是普遍的,拜伦是个人的。 我来打个圆场,做点补充…… 说到这里,木心便得意了,好像歌德、拜伦、丹纳快要打起来,而他则笑眯眯地走上去把他们拉开。 讲到许多古代事时,木心好像自己都在场,静静地听过后,就出来打圆场。“打圆场”这句话,很好玩。 接下去木心说: 《浮士德》之意义在于普遍的象征性,其精神是一面旗帜。旗帜是一片布,布有什么精神呢?而《曼弗雷德》是一把剑,是要杀伐的。歌德是伟人,四平八稳的——伟人是庸人的最高体现。而拜伦是英雄,英雄必有一面特别超凡,始终不太平的。英雄,其实是捣蛋鬼,皮大王,捣的蛋越大,扯的皮越韧,愈发光辉灿烂。 捣蛋鬼、皮大王,不太平。口气一股子亲昵,就像家长说小孩一样。 到了下面几句,木心的断语就来了,他说: 英雄和伟人是不同的。用在历史人物上,试试看,很灵的。 嵇康是英雄,孔子是伟人。 到这里,他的潜台词出来了: 木心爱英雄,不佩服伟人。 另一个层面,他也不肯做英雄——那是要杀头的,譬如嵇康。 文学上,他说后人封李白是诗仙,杜甫是诗圣。 说到这里,我又记得他朝我很调皮的样子——意思是在嘲笑古人的封圣、封仙——说:“味道好死了”。我就问:“那你要做什么?”他说:“我是精灵。”他说自己是个精灵,讲的时候很神秘的样子,好像说漏了嘴。 接着他继续说《曼弗雷德》,情节咱不念了,大意是他和自己的妹妹乱伦,又在争执中杀了妹妹,一路逃亡,饱受良心谴责。 下面就是木心的话,514 页,他说: (曼弗雷德)极端痛苦,但不肯依赖宗教求得解脱。有七个精灵来问他 :你祈求的是什么?他不答。精灵说 :开口呀,你要掌有最高的权力,我们也给。曼弗雷德高叫道 :我什么也不要,只求忘掉自己。精灵说 :那只有死。曼弗雷德说 :死后而灵魂不灭,还是不能忘掉自己。 我的感慨是什么呢?信不信由你,木心特意选这段发挥,我又特意选他这段,是因为有他自己的痛点,很难解释,因为他后面跟了两句: 这诗很阴郁的。善恶只能自己判断。 前一句,木心自己就很阴郁,但在文字中不用,用了也藏得很深。后一句,我不确定是指善恶只能由曼弗雷德判断,还是读者自己判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