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集在那两句话结束。木心说: “其实我们在大陆,都是曲曲折折的该隐”。 这句话不容易被理解。但你肯定刷手机,如今社会上许许多多令人无语的个案,可能比该隐还要惨毒,而且是无法描述的那种惨毒——这里不展开。 抚哭叛徒的吊客 接下去,木心说: 英国朝野一致认为拜伦是恶魔,在有神论的世纪,此诗太强烈了。奇怪的是,《旧约》记录了该隐的故事。如果没有真事,不必编造——这明明是为异端树碑立传。 大家读过书的知道该隐来自《旧约》,而《旧约》那个故事又来自哪里? 木心的意思是说,没有真人真事,是出不来这个故事的。所以他最后一句“明明是为异端树碑立传”,让我想起谁呢?我想起鲁迅那句话。 鲁迅的大意是:有那么几种人在中国是很少的,尤其是最后一种人,叫做“抚哭叛徒的吊客”。就是跑到叛徒的墓前抚哭,表示痛心—— 吊客就是拜祭的、纪念的人 。 但谁是叛徒?谁是吊客?在我们的语境中不容易被理解。而民国时代,“叛徒”这个词其实指的就是异端。 和绝大多数尊敬鲁迅的人不同,胡兰成说: 鲁迅的价值在于他是个叛徒。换成现代语说,鲁迅是异端。 我知道讨厌胡兰成的人很多,但对鲁迅的这个评价,我以为他说得精准。 那么,鲁迅说少有“抚哭叛徒的吊客”的讯息是什么呢?鲁迅就是那位吊客,就是那位叛徒——我是这么想的。 那么拜伦照木心的说法是英国的大叛徒、大异端。他两百多年后的吊客是谁呢?是木心。木心结束这堂课时说:“我们开了个拜伦的追悼会。”他写了十六页。 想想有些可怜了,当时他带我们一起抚哭这位英国叛徒,我们却糊里糊涂,不明白他就是个吊客。至今我也没读过拜伦的书。 回到课文,木心接着介绍拜伦的最后著作《唐璜》。 《唐璜》太有名了,内容不读了。我特别喜欢莫扎特那个歌剧《唐乔瓦尼》,其素材正来自《唐璜》。 我们来读木心的评价——也算不上评价,是他的一个描述,很有意思。 木心说: 1948 年我乘海船经台湾海峡,某日傍晚,暴雨过后,海上出现壮丽景色 :三层云,一层在天边,不动,一层是晚霞,一层是下过雨的云,在桅顶飞掠——我说,这就是拜伦。 而我当时的行李中,就带着拜伦诗集。 爱一个文学人物啊,木心是这么个爱法——雨后海上云层,会让他忽然想起拜伦。1948 年,木心二十一岁,好浪漫,行囊里带着拜伦文集,典型文青。 可是,等到木心过了七十岁时,有一次我陪他去曼哈顿林肯中心听音乐,曲目有舒曼,有贝多芬。夜里十点多钟出来,我们散步经过中央公园。他忽然停下脚步,要我看夜空。 那夜的夜空不太好形容:是非常厚的密密层层的云环绕着月亮,月亮照亮了每一层云的边缘,这是非常西方的一种夜空,我在油画里面曾见过。他就停着脚看了好一会儿,喃喃地说:“这个就是贝多芬。” 接下去,回到这堂课。他又用一大段话赞美拜伦,借了当年大人物的眼光,去找他心中的那个拜伦。 他先说: 拜伦拐腿,拐得好,非常拜伦。 这几句很好玩,拜伦是个瘸腿。我记得有一次我说起西方电影中的强盗头子,常常是独眼龙,独眼上斜挂的一个黑色的眼罩。一讲到这儿,木心就和我相视大笑。我们都觉得眼罩酷极了。 怀疑主义 接着木心说: 我首推司汤达描写拜伦。司汤达在世上最崇拜拿破仑和拜伦。有次在意大利,一晚会据称有拜伦。司汤达大喜,去,原来座位就在拜伦旁边。远远看见拜伦入场,他已昏昏沉沉,根本无心听音乐。他说拜伦皮肤如大理石中点了灯。那晚,他说未听到音乐,但看到了音乐。 歌德对拜伦一往情深,不可自抑。《浮士德》有一个人物,名欧福良(Euphorion),是浮士德与海伦之子,豪迈不拘,后来堕海夭折了,这是写拜伦。而歌德一大段悼念欧福良的诗,很明显,针对拜伦。 这一段,木心讲得津津有味,显然他少年时读到这些掌故,一直记得。我也不知怎么就给记录下来了。 再讲下去,木心开始总结了。他常说文章写到后来,要“上得去”,要把事情弄大。所以你等着,他每讲一个大人物,到最后肯定会把事情弄大。 现在他的总结先从怀疑主义讲起。木心说: 在我看,拜伦的一生是十足的诗人的一生,是伊卡洛斯的一生。 拜伦的精神家谱是西方的怀疑主义。这主义从古希腊一路下来,初始都用心用脑,但没有胆。蒙田临终,世故圆滑,请来神父(他想不到三百年后一个中国人会算他的账,算他头脑与膝盖的账) 这个典故我要稍微停下来说一下。木心蛮得意的,曾经写过一句诗或一个短句,意思是: 蒙田是最早在教会那一派中有了朴素的怀疑主义,但是临终时变节了,还是把神父请来,所以说他的头脑不听话,但膝盖听话,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木心说,蒙田临终所做的那件事,想不到三百年后有个中国人会算他的账。好。接下去,木心说: 歌德一有机会就赞美拜伦,因为在文学上或生活上,拜伦做了歌德想做而不敢做的事。伟人能够欣赏英雄, 但英雄未必瞧得起伟人。 记到这里,我又另起一行写了几句话,是木心说的。他说: 李清照懂,有诗曰 :“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 嵇中散就是嵇康。这几句有好几个维度:木心借了宋朝的李清照;第二,李清照借了魏晋的嵇康;第三,嵇康瞧不起古代的伟人。那朝代就远了,直指上古的殷周。 再往下,木心话题一转,转到了怀疑主义。他说: 怀疑主义世家的长长谱系,到了拜伦,是出了英雄好汉。李白、杜甫,不属于怀疑主义世家,想做伟人,没做成,诗仙、诗圣也。金圣叹、李贽等等是怀疑主义者,但本钱不够。 到这里,木心给出了一个价值的定位:怀疑主义是西方的价值,李白、杜甫不算。再给一个定性:金圣叹、李贽算怀疑主义,但本钱不够。所谓本钱不够,照现在的说法是思想资源太有限。 木心继续说: 战国以后,中国没有出大思想家。鲁迅,是一个人物。他早期的思想宣言《摩罗诗力说》,就对拜伦大为赞扬,以为要救中国,必须提倡“恶魔精神”,可惜鲁迅先生的抱负只在反帝反封建, 可惜他刚刚开始怀疑,就找到了信仰。 这段话,给鲁迅定了位,最后两句蛮凶的。“刚刚开始怀疑,就找到了信仰”,暗指鲁迅晚年信了唯物主义,与左翼人士为伍。这句话,他在私下聊天时就对我说过。 我说:“你去跟鲁迅讲呀。” 他来劲了,说:“鲁迅肯定要听的。” 我说:“鲁迅要是写文章骂你呢?” 他忽然认真起来,说:“那我就跟他顶。” 可是马上又很好玩地笑起来,说:“哎呀,鲁迅到底可爱。”说鲁迅到底是可爱的,心肠软,妇人之仁。 说起来,我就是小时候读鲁迅的《摩罗诗力说》,读不懂,但知道了世界上有个拜伦。 超人没有更年期 再往下,木心从怀疑主义一转,转到个人至上、个人主义了。他说: 拜伦的个人至上,纯粹的独立,纯粹的自由,其实就是尼采的超人意志。 超人意志,他一下扯到尼采了。 拜伦是本能的天性的反抗。 一百多年过去后,可以说,拜伦是“超人”的少年时期,是初出茅庐、跟着感觉走的超人。他的哈罗德、康拉德、曼弗雷德、该隐、唐璜,都是语言横蛮的小伙子,不读书不看报,漫游,抢劫,乱伦,骂上帝。这位怀疑主义的子弟尚未成熟,他的诗中的人物,都是捣蛋的美少年,胆大,气醇,赋厚。 这段话完了。因为扯到尼采,拉到超人这边,木心又来劲了,有快感了,又像是家长数落小孩,说拜伦笔下这帮小子语言蛮横,不读书不看报。 我看了又笑起来:他怎么知道人家不读书不看报呢?而且那时候也没有书报。这句话六七十年代很流行,哪个年轻人不努力、无知,大人训斥就会骂:“嘿,你不读书不看报,没出息。” 现在,木心拿来形容欧洲美少年和闯祸的胚子。这个定性口气很大,像司马迁的史笔,给尼采的超人作了分类。不知道这么多尼采研究者,有没有这样给超人分过类的?木心怎么分类呢? 尼采一来,超人进入中年壮年,他不再如拜伦诅咒上帝,干脆宣布上帝已死,更提出系统的理论。这是哀乐中年说的话。 所谓“哀乐中年”,是指中年人的悲乐格外深切。尼采纯然活在哲学中,生活一片空白、一片干旱,是个喝不到酒的酒神,所以疯了。疯了,就没有“晚年”可言——超人的晚年也要来的。人到了老了,特别怀念少年时期。 又是一段老人谈论后生的口吻。相对于四十岁就疯狂的尼采,木心知道什么是晚年。 后半段很凶,说尼采的生活“一片空白,一片干旱”。所谓干旱,指的是尼采没有恋爱,没有性。最凶的一句说:“尼采是喝不到酒的酒神。” 尼采研究已经很多了,有人这样看吗?书生们可能会质疑:怎么可以这样分析哲学家呢?这不学术。木心根本不管这些,他说得贴心,他把尼采当人看,从人的角度看他的哲学。 在这里,他抬出了“超人晚年”的概念,为斯宾格勒的观念做了新的阐发,直接用到尼采的超人学说上。 但他说出去又会绕回来,下面这段又回到拜伦。他说: 青春活力是不浮夸的,装出来的活力才浮夸。拜伦的轻狂是一点不做作的——他喝酒,喝完就把杯子摔掉,说 :我喝过的杯子不许别人再喝——尼采有没有在作品中看到他的先驱拜伦?我没有发现。 后两句是木心直接对尼采的发问,意思是:你们提出超人观,难道没注意到拜伦吗?结论是,没有。 这其实有点学术的意思,诸位不一定看得出来。二战至今,欧美哲学界一定有更多更细的尼采研究出现,包括尼采的恋爱和新的生活资料,哪怕是一点点,都会进入学术研究。 接下来,就是我在上一课引用过的段落: 老年人的仁慈是看清了种种天真。拜伦的诗和尼采的哲学,在我看来是如何的乳气,生的龙、活的虎,事事认真,处处不买账…… 请注意,下面几句说出了木心的重要讯息。木心说: 我是个残忍的人,一看再看,实在看得多了,徐徐转为仁慈。仁慈是对自己的放松,但对世事不放松。 这段话大可分析。木心说自己是个残忍的人——什么意思?诸位自己去想。刚点到自己残酷,马上话锋一转:一看再看,实在看得多了,徐徐转为仁慈。原来残酷的下一步是仁慈吗?所谓“看得多了”,指什么呢?也请诸位自己想。木心很快给仁慈下了定义:是对自己的放松。想不到吧,原来仁慈是对自己的放松——他总是跟别人的定义不一样。紧跟着一句“对世事不放松”,意思是大是大非、大关节上,坚持原则不让。 最后,第五,脸色一正,木心忽然说出很凶的话: 艺术家是不好惹的。 这句话很口语、很家常、很草根,像是要打架的样子。没有人说过“艺术家是不好惹的”,具体指什么,我不解释,诸位自己去想。 我们私下聊天时,说到什么大关节,木心常常会脸色一正,露出一副不好惹的凶相。诸位看过他的视频,记得吗?“你要我毁灭,我不”,就是一个例子。 下一句又回到超人的分类,木心说: 超人有他的少年期、中年期、老年期。但超人没有更年期。 什么意思呢?更年期是衰败的迹象。木心对超人的定义很强硬:如果超人也有更年期,便不是超人。但他话锋一转,直接拉到今天。木心说: 最后打个圆场 :我们这个世纪、这代人的价值在哪里? 可以秋后算账。 说到这儿,他又要来打圆场了,其实是议论古人要落地,要对照今天。秋后算账,算什么账呢? 木心说: 拜伦只会叫 :这是不对的!不公平的!不能忍受的!尼采呢,大老板(上帝)死了,小老板(耶稣)又不在,于是他说,一切重新估价。 这几句把少年期拜伦和中年期尼采并列了,有点像交响乐的渐强,直接引出了尼采的最强音:一切重新估价。 一不留神又说久了,还没完,我们下集再聊。 我知道诸位已经听得很烦了,但我不管,混一集是一集。当年木心准备讲拜伦的文案写了十六页呢,哪天诸位自己弄音频,就知道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