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关原文 问:“名物度数,亦须先讲求否?〞 先生曰:“人只要成就自家心体,则用在其中。如养得心体,果有未发之中,自然有发而中节之和,自然无施不可。苟无是心,虽预先讲得世上许多名物度数,与己原不相干,只是装缀临时,自行不去。亦不是将名物度数全然不理,只要‘知所先后,则近道’。” 又曰:“人要随才成就,才是其所能为。如夔之乐,稷之种,是他资性合下便如此。成就之者,亦只是要他心体纯乎天理。其运用处皆从天理上发来,然后谓之才。到得纯乎天理处,亦能'不器’。使夔、稷易艺而为,当亦能之。” 又曰:“如'素富贵,行乎富贵。素患难,行乎患难',皆是'不器’。此惟养得心体正者能之。” (《陆澄录》第五十节)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大学》) 文稿 我们继续在阳明的《传习录》中讲养心功夫,我们再接着讲第十一条。 人只要成就自家心体 也还是在《陆澄录》里,第五十节,先是陆澄提了这样一个问题:“名物度数,亦须先讲求否?”天下的事物、种种的事物各有分别,这些事物都有了概念规定的,叫“名”,“名物度数”,比如说我们还计算事物的量,这些是不是都应当“先讲求”?就是我们对万事万物都要有知识、有了解,先问这样一个问题。 阳明怎么回答?阳明说,“人只要成就自家心体”,又用”心体“这词了吧,也就是“心之本体”,也就是“良知”,“则用在其中”。前面讲心体,一个“体”字,后面就讲“用”,体用关系。体用不二,有此体便有此体之用。“如养得心体”,不就是“未发之中”嘛。“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庸》中的话。所以凡说“未发之中”,便说的是心,心体,自然就有“发而中节之和”。“发而中节之和”就是用,“未发之中”就是体,“自然无施不可”,怎样做都是对的了。 “苟无是心”,假如把自己的心体遮蔽了,“虽预先讲得世上许多名物度数,与己原不相干”,你去了解种种的事物,去认识种种的事物,那是太多了,我们需要知道那么多吗?把天下万事万物全了解清楚了,需要吗?若不从心体出发,干嘛要认识?推动我们对事物的认识的动力,在我们的心。假如心体被遮蔽了,你要去了解那么多干嘛?原不与自己相干,“只是装缀临时。”就像许多人卖弄知识,是吧?“自行不去”。卖弄了这些知识,你做得了吗?还是做不了。做事是不是心推动的,“心之行”嘛。所以讲那么多知识,离开心体讲,这些知识讲了也不会去实践,因为实践的动力毕竟还是来自心。 “亦不是将名物度数全然不理”,不要这么误解,只是要“知所先后,则近道”。这是引用了《大学》里的话:“知所先后,则近道。”知本末的关系,我们对世界上事物的种种的认知,是末不是本。 人如何成才? 底下又继续展开一个话题,比方说人的本事哪里来?我们都说从学习中得来,我们所以从小就要到学校去学知识、学文化去了吧?进入小学,然后初中、高中,今天的教育体制吧,然后最后大学。那么就讨论到一个教育问题,我们学哪一科,哪一种专业,这是不是个问题? 先前倒是基础教育,各科都得学,这是从小学到高中,然后必有一个专业的选择,就考大学了。大学生都有专业属性,那么就引起一个很重要的,关于“人如何成才”的讨论。阳明说人要“随才成就”,这个“才”就是这个“材”字,什么材料?就人的禀赋不同,千差万别。 有的人适合研究玄妙的学问,抽象的思维,甚至可以研究数学当中最难的部分,叫数论。比方说陈景润,要解哥德巴赫猜想,他那篇数学论文我们都看不懂的,极度抽象。有的人喜欢哲学,终于研究到黑格尔的哲学中去了,那也是极度抽象的,范畴的演绎,概念的推论。有人能做这样的事,有的人做不了这样的事。有的人在形象的领域里面非常敏感,在感性世界当中他极敏感,这是他的禀赋了。还有的人心灵手巧,将来一定会成长为能工巧匠,这是他的禀赋。 所以阳明就说,“人要随才成就”,去发挥好自己的天赋。孔子教哲学,他还强调因材施教呢,虽然教的是道论,论道的学问,还是人与人之间不一样的,所以叫“因材施教”。所有的人都应当得到教育,那叫有教无类;但教学的方法和领域要有所不同,那叫因材施教。所以我们读《论语》就会注意到,有些话,孔子只可能跟颜回说的,跟子路就不说这样的话,因为颜回和子路材不一样,材质不同。 现在阳明开始举例子了,你看历史上传说的人物,“如夔之乐,稷之种”,这个夔,也是传说中,在舜做帝王的时候,他是掌管音乐的,所以叫“夔之乐”。那个叫稷的人,说是周人的先祖,在尧、舜的时候专门主管“稼穑”的事情,就农事,种植谷物是他的专长,掌管音乐是夔的专长。“是他资性合下便如此”,什么叫资性?材质,禀赋。“成就之者,亦只是要他心体纯乎天理。”如何成就呢?我们每个人的禀赋、天赋都在那里了,能不能成就,要点在哪里?要点是“心体纯乎天理”,要教他这一点最根本,然后他的禀赋才能合适的发挥。“其运用处皆从天理上发来才好”。 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展开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讨论,什么讨论?“成人与成才”,这两者的关系。其实亦没有一个先后。等会我们就把这说明白。 成人就是让得到教育的学生,作为人,成其为人,我们通常叫育人。那么什么叫成才呢?让我们的学生成为某种人,所谓某种人就是专才,用英语来说叫specialist。 时下中国教育的一个大家看到的弊端是什么呢?就把成人忘了,只关注成才。从小学开始就这么干了,对吧?因为文化知识课的考试,决定了你将来读初中的情况,还要择校。那么初中呢,也是文化知识课考试,数理化特别重要,还加上一个外语,都是某种能力的培养,这种能力的培养就是指向成才嘛。然后终于到了高中,考取重点高中,然后要敲开名牌大学的大门,然后在某一个专业当中毕业了,将来找一份收入丰厚的职业,就成才教育。大家觉得理所当然,没有任何疑问,大学要为社会服务,为社会提供专才,不都是这么想的吗?结果把成人这一面忘了。连哈佛大学也忘了。 2006年哈佛学院的院长从职位上下来之后,用了大概一年左右的时间写了本书,后来这本书有中译本,书名是《失去灵魂的卓越》。哈佛大学很自豪,我们培养社会精英的,专业领域里边将来的leader,领导者、高级人才,然后他的书名说《失去灵魂的卓越》,副标题,“哈佛大学是怎样背离教育的宗旨的”,表明哈佛大学保持了自我反思的能力,没忘了自我反思、自我批判。 那么我们今天,是不是也应该多做一点自我反思和自我批判呢?这里边虽然是阳明短短的几句话,实在对我们启发很大,就是什么呢?就成人与成才的关系。 我们先把这段看完再讲。我们读到这样的话,我们每个人有天赋,这是对的,叫“才”。成就是什么意思呢?“亦只是要他心体纯乎天理,其运用处皆从天理上发来”,就是我们运用自己的天赋,这叫“运用”。要从哪里发出来用?要从天理上发来。然后才真能称为什么?才。换句话说,不能成人也成不了才。 “到得纯乎天理处,亦能不器。”不器是谁说的话?孔子说的,“君子不器”,“器”就是专才的意思嘛。我们确实想让自己成长为专才,因为器才能用嘛,但是器是用来行道的。因为每个人发挥自己的天赋,都是从天理上发挥的,终于能“到得纯乎天理处”,就纯了,这境界终于是纯了。到达纯的境界的时候,也能做到什么?不被自己的专业所限制,那叫“不器”了。 好,他还假定,假如让夔和稷彼此交换,让夔去做掌管农事的工作,做那样一个官,让稷去做掌管音乐的官,这叫“易艺”吧?假定,“使夔、稷易艺而为,当亦能之”,也行。 “随才成就”到底指什么? 好,我们把这段话念完了,现在讨论,特别是讨论“随才成就”这四个字。“随”表示说,按照每个人不同的天赋让他得到教养。那么教养(有)成就了,成就为真正的才了。前提是什么?我们举一个例子便能说明。 我们都知道,在欧洲近代音乐的舞台上,音乐的历史中,有一个真正的天才,毫无疑问的天才——莫扎特。莫扎特是神童没有人会怀疑。莫扎特才五岁的时候,就作了第一部曲子,才五岁的孩子。他的父亲看到自己儿子作的这个曲,惊讶了,这绝对是天才之作。 莫扎特的父亲一辈子有个梦想,成为一个出名的作曲家,他创作了不少作品寄给出版商,出版商都退回不要,所以莫扎特的父亲只能成为宫廷乐师。现在儿子来了,五岁就作出这么了不起的曲子来,他不仅是惊讶,甚至嫉妒起来。这在中国不可能的是吧,父亲不会嫉妒儿子的,他们可以的,想想,你怎么比我厉害多了,心里不舒服了。莫扎特十岁的时候,已经作了三部歌剧了。想一想,我想我自己王德峰十岁的时候在干嘛?他三部歌剧作好了。 这是天才毫无疑问了,问题是什么?问题是,像莫扎特这样的罕见的天才,也不是只有他一个,其实有,但现在我们知道的就莫扎特。在他那个时代,那个年代,当然后面还有贝多芬一连串的人物,像莫扎特,像贝多芬这样有音乐天赋极高的人,并不是仅仅他们这几个,你们信不信?也同样得到机会成长,家里有条件让他们从事音乐的学习,对吧?也可以。但是最终在欧洲音乐历史上留下来的,甚至为这个音乐发展成为一种里程碑式的人物,就这么几个。那么其他那些跟莫扎特一样有极高的天分的神童,又到哪里去了呢?这里边的差别是什么? 莫扎特虽然是在音乐领域里的天才,但他关注哲学的,也关注文学,从中获得许多的滋养,他的心灵就大,悲天悯人。正如阳明所说的,“从天理上发来”。倘若莫扎特没有这种在音乐之外的精神修养,他如何能成为一个伟大的作曲家?维也纳古典乐派的集大成者,一个时代用他来标志,欧洲当时音乐的古典主义阶段用他来标志的,维也纳乐派,从海顿到莫扎特。后来来了个贝多芬,又开了浪漫主义先河。一个转折点上的人物也来了。 贝多芬一定也是天才,贝多芬(有)天下关怀,他写《第三交响曲》,叫《英雄交响曲》,本来要提呈给谁?拿破仑。拿破仑是骑在马背上的世界精神,要改变欧洲社会,让欧洲社会进入近代,一手拿着宝剑,一手拿着一部《拿破仑法典》,一个新时代的法典。那么黑格尔赞赏过拿破仑吧:“瞧,一个骑在马背上的世界精神!” 贝多芬也赞赏了拿破仑。贝多芬仅仅在自己音乐的范围里边吗?他的天赋用来什么?为时代唱出歌曲来,他叫时代的歌手,贝多芬。他心中没有时代,他怎么成就?心中为什么有时代?这个心,天下关怀。 莫扎特晚年穷愁潦倒,其生活的困窘都写在他给他友人的一封信里了。这封信在的,如今我们读了也会潸然泪下。这么伟大的音乐家、作曲家,生活如此困窘、贫寒,就在这种贫寒、困窘的生活处境中,却写出了《第四十一交响曲》,又名《朱庇特交响曲》,写出了人间至高的欢乐。 不要以为作曲家的作品是当他写这部作品的时候的自己的生活处境的反映、表达,不,他处境很糟糕,但一定要写出人类至高的欢乐来,这是他的心。个人是如此苦难,却为人类写出伟大的欢乐。 莫扎特。此心如何想?用阳明的话,“到得纯乎天理处”,到了这个境界了,他不仅是在音乐范围里边的一个器,是吧?他叫真君子,“君子不器”。 所以这就对我们启发非常大了。我们都知道人才培养,对,最后培养成真正的才了没有呢?成人方能成才。但不是先后,先后的教育就变成一件什么事?大家先在一个学校,别的不管,天天讲思想品德课,这叫成人吗?成人是在成才的实践中成的。你在学物理,你也在学化学或者生物学,你在这个专才能力的成长中,同时领会这个领域中的人类的精神和对人类生活的真实意义在哪里。 所以不要脱离我们的人才培养,光讲一个育人,那是空的。就是专业的课该怎么讲,教师很重要。教师在专业知识的传授中,时时地就要把人的境界放进去讲。物理学的每一种知识,都是人类智力曾经做过的巨大的冒险而获得的成功,所以要结合比如说自然科学史,来学自然科学;在自然科学史当中,我们成人,同时也在成才。 小时候教孩子唱歌可以吧?他也唱得欢天喜地的,在幼儿园就上音乐课或者绘画课,可以吧?那么教他技能肯定教了,那是让他的心灵进入这艺术,那么这也是成人了,在很好的儿歌中体验了生活,憧憬着未来。 现在的误区就是,把成人压根忘了,只是他专才的训练,这是误区一。第二个误区,说起成人呢,又把成才放到后面再去说,把两者脱离。 不管让我们的孩子去学哪一种专业的能力,都要让他在这种学习中感到心灵的提高。君子的养成,天下关怀的胸襟,这种天下关怀不是空说的,要能够什么?领会民间的疾苦,以及我们的民族正在从事的奋斗,这是结合在一起的。于是他就有志向,将来在自己的专长范围内,就天赋的范围内,推动整个民族的进步,做出他自己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