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yl：我记得您之前提过，看完这本书马上又开始重读了，重读是因为什么原因？

陈丹青：我在这里谈这本书，完全不是在谈哲学，我不懂哲学的。我甚至也不能说我在谈维特根斯坦，我不会因为说我看了他的传记，我就了解他了，因为了解他必须先了解他的哲学，我都做不到。

我记得看完是晚上，已经快 1 点了，我终于看完了，哎呀，没有了，我就抽根烟，又从第一页开始读起，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我从来没有过。

我会重读很多人的书，但都要过一阵子，有时候过好几年，但是立刻又从第一页开始读起，这是第一次。为什么？这本传记写得好，这是蒙克的功劳。

一个是我很爱维特根斯坦，这样一个人，看他的照片，看他的一生，我深深被打动，我很爱这样的人，非常耿介的、不卖账的、折腾，这是他个人的魅力，包括他的经历，加起来都是魅力。

再有一个，欧洲人会写传记，就是 Truth，尽可能准确地把一团东西放在你面前。我非常服，我真是整个地看到了这个人，完全不是传记作者自己的想象发挥。

这又是西方的求实精神，就是胡适那句话，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他们真是有一份证据说一份话，几百几千个证据加在一起，编织了维特根斯坦这样一个人，他用的词语也非常诚恳。

这是巨大的快感，而且很感恩，给了我这么一坨文字，让我认识这个人。

 

hyl：重读和第一次读有没有不同？

陈丹青：重读没有读完，我大概读到五分之二，因为别的事情放下来了。但是重温有一种快乐，好的传记会让人代入，代入以后我等于跟着他走完一生，走完一生会有点忘记此前小时候的事情了，攒下很多问题，一开始读的时候还不太明白，现在我已经读到他的终点了，我再回去，看看能不能更明白一点。

所以我又从他小时候读起，青年时代慢慢进入中年。我也很感动他跟几个男生的关系，都死掉了。

我们这没有这样的人，中国是儒家的后代，忍耐、苟且，负另一种责任，不是天才之为责任，而是人际关系之为责任、伦理责任，种种家国责任，一大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