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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 Danqing: Digressions | Season 3
Chen Danqing
hyl:您还记不记得第一次接触张爱玲作品时的情况?
陈丹青:83 年,木心跟我讲,张爱玲你读过没有?我说我没读过,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也没多说,就给了我一本《色,戒》。
现在我从张爱玲的通信中才知道,83 年《色,戒》即便在台湾和香港也只刚刚出版了几年,是一本新的书,里头还有一篇《五四遗事》,那是我第一次读张爱玲。
 

阅读张爱玲

陈丹青:读完以后,当然就跟木心通电话。他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蛮惊讶的,《色,戒》这一篇,放到英美一流的短篇或中篇里,都没问题。他蛮开心的。
我也是隐隐约约觉得——其实我也没看多少英美现代短篇小说,张爱玲就给我感觉不土。大陆出来的小说,有些写得很好,但是看完总的印象——我也不能说没有世界性,它可以翻译,可以流传——总觉得是在那个空间里写出来的东西。
但张爱玲不是,她写的是汉奸、女烈士,当然她是在写人,第一印象就是这个。
然后我当然就去找当时能找到的台湾版、香港版的张爱玲早期小说,全都读了,《第一炉香》《倾城之恋》,反而有点忘记了,都不像《色,戒》给我这么深的印象,当然才气横溢,这没得说。她当时才二十出头。
当中就有很多年没有再读。到新世纪回来以后,忽然我的学生推荐给我《同学少年都不见》,我读了以后发现,她的中期小说和早年非常不一样,跟《色,戒》又不一样。
这一下又过去十多年,最近三四年倒不是因为张爱玲展览要来,而是我得到了那些书,英文版翻译过来的《雷峰塔》和《易经》,这两本看完以后,我又弄到了《小团圆》。
所以我对她印象深的是后期的作品,大部分人都在谈《第一炉香》、曹七巧、《金锁记》,我其实不太有印象了。
我《红楼梦》看不进去的,我是非常愚蠢的一个人,谈男男女女的事,我不太能有兴奋点,也不太记得。我知道她写得好,一边读一边就觉得她写得好。
再有我去年重读了《十八春》,《十八春》是我在纽约那个阶段读的,我印象非常深。
所以我可能跟一般张爱玲的读者不太一样,我重视她后来的作品,至少是 40 年代末期和 50 年代以后,一直到大概七八十年代,我喜欢她这个时期的作品。
 

张爱玲的照片

hyl :我记得您之前谈过,看作品会下载作者的表情。关于张爱玲,您下载的是哪个表情?
陈丹青:她当然有几张特别好看的照片,经常被引用。但是我看张爱玲是一个综合的,全部加起来,包括她晚年的,最后我觉得我好像看见了她。
我有篇文章是谈鲁迅的,我们看了鲁迅留下来的所有照片,会构成一个对他的想象,并不是单独哪张照片,总有几张是特别好的,但是全部加起来才会想象他这个人。
所以这牵涉到一个问题,现在获取照片太容易了,每个人有几千张照片关于他自己的,而且是彩色的。所以,如果后人对我们今天哪个人特别感兴趣,这会是个问题。
绝大部分今天的照片都拍得很差,去照相馆拍照这件事已经没了。现在看来,黑白时代,早期摄影时代,照相馆的时代,反而能够把一个人用一种现在看来蛮高级的方式留下来。
比方说余华,或者是苏童、王安忆,他们已经有很多照片,你选哪张?很难像今天留下来的鲁迅那些照片,张爱玲那些照片。
我突然想到木心很厉害,他不轻易拍照片,他如果要拍,他会限制照片的数量。我们在用他照片时,也下意识地很审慎地用,他已经活在一个被拍照是很随意的时代,这个时候就不会有好照片留下来。
hyl :我注意到展览的海报,您用了一张张爱玲童年的照片,为什么会在这么多经典的照片里选了这一张?
陈丹青:我们设计海报的时候,就进入形式上的考虑,某一个位置要放一个图像,这个图像是深的还是浅的,有多大,这可能是第一考虑。
第二就是内容考虑,因为张爱玲图像太多了,通常会集中在她那么几张最 popular 的,我就选了个她小时候的。
 

想象与失落

hyl:这一次展览也展出了她的衣服,还有一些其他的私人物品,我会想到之前您提到去寻访您喜欢的那些作家、艺术家,真的走到故居或者说坟墓旁,会有失落的感觉。这一次亲手为张爱玲布展,是什么感受?
陈丹青:你这个问题很好,我花了一集的时间专门讲我到这些名人故居的失落,当我站在那的时候,还是在一个全程蛮感动的情况下,但同时我又感到失落。
在去之前,对贝多芬故居、托尔斯泰故居或者塞尚故居,有一堆想象,可是等站在那个房间,面对眼前真的东西,它一定跟想象打架的。
所以我在一个为难中,到底我要不要去?去了,我原来的想象突然就贬值了,可是我不去呢,又老想去,心里是个事。有意思的就是这种两难,你不确定哪一个感觉你更珍惜。
事后我讲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去过那些地方蛮多年了。我遗憾的是我找不回去以前那种想象,实际上人对这个世界,所谓文学世界、艺术世界,一部分并不是那些作品,而是对那些作品的想象——那是你的部分,很秘密的部分,同时又很复杂。面对真东西和故居会打断想象。
回到我们这个展览,结果变成是我手里拿着张爱玲的衣服——我不会去考虑别人来了以后是失落还是不失落——第一,这是个活,我要干掉它;第二,这是张爱玲的东西。
当我把她的衣服,请工人戴着手套,很认真地套到模特衣架上,我要处理她的袖子,处理她的手,那是我离她最近的时刻,这个衣服她穿过,里头曾经就是她,现在就剩下衣服,是空的。
我花了很长时间调整她的手,因为我不想让衣服就呆呆地垂挂在那给人看。我们起先买的模特是没有手臂的,我一看那个样子我不能忍受,结果连夜定制,第二天就送来了,是带手的衣架子,那些关节,手肘、手指可以移动。
我好像花了至少一个钟头,也许更久,不断调整张爱玲的三件衣服。那件大衣我最后让她手插到口袋里,可是你要把两个僵硬的模特的手塞到大衣口袋里,很不容易,阿涛帮我塞了很久。
塞进去以后,我稍微心里好过了一点。假定张爱玲是穿着大衣,很自然地手插在口袋里,不再是一个呆呆的垂挂在那的状态。
还有就是她的白衣服,是一件连衣裙。我仿照她画的自己,两个手背在后面,“咋地? I' m here. ”
再有一件是丝绸的,我让她右手抬起来,做了一个动作,大约意思就说 “No,Don' t touch me”,保持距离。
可是手指头掰不上去,No 的动作不是很明确,关节掰到极限了。但是我很高兴,好几个馆里的小朋友过来看,立刻明白我的意思,就说你别过来,给我一个距离。这个弄了很久。
不管怎么样,在我阅读的所有张爱玲当中,在我的想象中,她当然就像大家说的那样,大家已经知道的那样,她不跟这个世界来往。可是现在几代的读者追着她,没完没了地说她,现在我又开始展出她的手稿和衣服。
只有一件事让我敢去这么做,就是她已经走了,她走了很久了。而许多走了很久的文学前辈都被展示,包括木心。如果她还在世,我绝对不会去找她,我也绝对不会用现在网友里头的那种态度去说她,就给她一个清静。
这事就这么做了。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
 

我读书的时候没有“我”

hyl:现在市面上,我们能看到很多讨论张爱玲的内容,都会把张爱玲放回到她的原生家庭和私人关系上去讨论。这样的方式其实也出现在对其他作者或者所谓名人的解读里,您对这样的现象是怎么看的?
陈丹青:全是当八卦谈的,没有办法,可能全世界都是这样,要把他拉到读者自己的泥塘里头去,拉得跟他一样高,他才舒服。蛮少有读者读书的时候完全放下自己,去走进这个人,走进这个人写的小说里的人。
比方现在谈鲁迅,越来越多也变成八卦,他跟朱安怎么样,他跟其他人吵架是为什么,他私底下还领了国民政府的钱,种种这些,意思就说他没那么伟大,他也有很多八卦。
张爱玲就更不用说了,分析她跟她妈、胡兰成怎么样,跟赖雅又怎么样,每个人都好像比张爱玲还要聪明,“你当时听我一句,你不至于这样”。
虽然都写得,在他们的位置上,也算是很痴情吧,但我很不喜欢读这些,有时候会看一眼,几乎找不到一个人真正在谈她的文学,或者对她的私人生活有一种像张爱玲本人对当时其他人八卦的态度、对自己的态度。
我今天中午正好在听许子东十多年前讲张爱玲的一个音频,有个段落讲得很好,她妈妈第二次要到欧洲去了,好像到幼儿园跟她告别,发现张爱玲没有那么舍不得。张爱玲那时候八岁。
许子东就引了一段张爱玲的话,她说,妈妈可能想下一代怎么这样无情——她在认为她妈妈那么想。然后她妈妈走了,她就看着红门,突然觉得在这个时候要流泪,眼泪就下来了,抽泣了一阵,哭给自己看。
这个就很有意思,我为什么找不到今天的哪一个读者,在写张爱玲的时候,把自己的理解能带出来?
张爱玲还有另外一个瞬间,我看了也非常感动,而且觉得真是张爱玲。应该是在《雷峰塔》里,小说结束的时候,她送何干——带她长大的那个佣人,乡下人。种种情况,何干要走了,她用她自己的零钱买了两包好像用桂花炒的核桃仁给何干,油都渗出包装纸。
当然,老妈子对小姑娘的态度,和她对老妈子的态度,在临别那一刻是不一样的。
张瞧着她进火车了,突然发现自己很傻,送了这么个礼物给她,该说的话没说,这个时候她眼泪上来了,她就想,“我可以哭呀”,让她知道我很舍不得她,可是那会老太婆已经进车厢了。
这种内心活动多好,但在我们全都谈八卦,而且每个人都比张爱玲聪明,比她自己还了解张爱玲。我读下来的印象就是这样。
hyl:您作为读者,是怎么去读张爱玲的?
陈丹青:我一直说这句话,每件好作品自己会告诉你它有多好,你能不能放下自己?你读的时候不要老想到自己。
这是很可怕的一种阅读,反正我读书的时候,“我”是没有的,我完全相信她的叙述,包括不那么好的小说、电影都是这样。我一读书,一看电影,我没有意见的。
有时候我会喜欢一些别人看来很傻的东西——这东西你也看?我会看的。
hyl:刚才您提到第一次接触张爱玲是 83 年的时候,我们想象今天的一个读者,她如果在 26 年或者是说新世纪以后第一次接触到张爱玲,您觉得她会有语境的障碍吗?您之前特别强调过要留意作品写作的历史语境。
陈丹青:不知道,我蛮好奇一个比方像你这样的 90 后,我知道 00 后也喜欢张爱玲,他们的感觉是什么?
我只能回想我小时候,我十三四岁开始密集读书,而且是读大人读的书。我 13 岁就读鲁迅、托尔斯泰,所有我能找到的当时的中外小说,现在想起来有点像今天一个 00 后在读张爱玲。
这些书离我远则一百多年,近则四五十年,我不觉得有问题,我会流泪,我会惊讶,会害怕,会非常甜蜜,种种感觉都有,自以为读进去了。懂不懂这事没完没了,岁数大了,当然理解力更强。
我相信不会有语境的问题,但他们一定跟我那个年代不一样。我在六七十年代读民国和旧俄的小说,和今天一个 00 后孩子读我那个时候读的小说,以我的年龄加上去的话,又多了六十多年,这些孩子怎么穿越时间,感受到书里的讯息,这得年轻人告诉我。
 

把人生和艺术分开

hyl :关于读者的目光,我这里要引用两句,是您放在展览语录里面的。
一句话是张爱玲自己说的,她说,现在总要避免写自己,有些人的小说看过就会知道作者的一切,我不要那样。
还有一句是您引用木心的,木心说,张爱玲的《对照记》没有把胡兰成、赖雅的照片编进去,她把人生和艺术分开了,分得好。不愧是高贵的艺术家,她对自己用了慈悲,又用了傲慢。
如果我们从张爱玲的角度去看,您怎么理解这里木心说的张爱玲对自己的慈悲和傲慢?
陈丹青:我不太会仔细想这两句话,因为我没有意见。当木心讲张爱玲的时候,尤其讲她晚年,讲她的死,说是凄惨,不是凄凉,那是木心在说自己,因为木心已经老了,孤老头子,他跟张爱玲一样,都是单身,晚年,已经临近死亡。
这样一个人流亡在外、老了孤身的人,在讲另外一个流亡在外、老了孤身,尤其是他非常尊敬的前辈作家时,他的说法就会跟我不一样,我因此知道了他的意见。
我不会认为那是凄惨——当然也凄惨,美国太多这样的事。木心在《明天不散步了》还写过,他说很多老太婆死了,灯还开着,说老太婆不可怜,灯可怜。这是很有意思的一句话,结果第一批读者痛骂他,说他没有心肝。他们不会读文章。
所以木心这么说,是他在他的位置上说这个话,张爱玲说这个话,我也是在她的位置上去读这个话。
hyl:我提到这两句话还是想回应上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家现在解读张爱玲会回到她的个人经历里,您觉得这和张爱玲写作里的自传性有关吗?她很多的人物跟情节都来自她生活里的一些经历。
陈丹青:大部分作家都是这样。托尔斯泰写的《战争与和平》里头,实打实的老罗斯托夫就是他的外公,娜塔莎是他太太的妹妹。
当然这还不是自传性,但一定有一个来处。他脑子里有个活人,他给了他另外一个名字,写成小说里那个样子。
但我不太会说张爱玲比方说《小团圆》是自传性的,或是《雷峰塔》和《易经》是自传性的,当然这一切都来自她的经历,但是她名字全改了,而且她的语言——我最重视的是语言,她的叙述是小说的语言。
没有一个“我”字,“我”在里头不是主角。而这个“我”字在大部分读者那里太重要了,人家没写“我”,他都把“我”放进去,死抱着那些作者小说里的人物,往自己怀里面揽。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已经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物——木心喜欢引福楼拜那句话,“呈现艺术,隐退艺术家”。读书时候也得这样,你去读书,然后你走开,不要时时想到自己。想到自己你读书干嘛?你去照镜子就是了。
这是我的态度,我也有我偏激的地方。
hyl:如果我们从一个写作者的角度去看,刚才提到那两句话,可能是关于写作的界限,或者说艺术和非艺术的界限。我想到您喜欢阅读写实主义的作品,写实主义在关照现实和艺术的“之间”,结合张爱玲的写作,您有没有想要补充的?
陈丹青:如果说《小团圆》是写实的——我在读张爱玲的信也读到,她说我还是喜欢写实的,她喜欢真实,她说过的。但是至少在《小团圆》里,张爱玲变成了九莉,胡兰成变成了邵之雍。这样变一下非常重要,它变成文学。
文学之所以是文学,或者说为什么要去写小说,而不是对个人诉说自己的往事,区别就出来了。谁都想唠叨自己的往事,找个人听,但她会去写小说,把名字都改掉,事还是那些事。
生活里有的是这样的人,我小时候的上海很多这样的女人,看事情一句话道破。我永远感兴趣的是,这样的性格你会不会变成文学家,而且是这么精彩的文学家。
上海弄堂里有的是这样的人,现在反而少了。那个时候上海有很多好人家,也遇到婚丧嫁娶这些事,相亲或者离婚,原生家庭创伤,然后穷了、败落了,那点体面怎么办?
上海千千万万家庭都这样,非常世故,不是说不好,看破人生这样的人有的是,我都认识这样的人,我相信今天还有这样的人,全世界都有这样的人。我感兴趣的是,为什么有这样一个人变成了文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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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editor: hyl,LinQ
202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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