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关原文 九川卧病虔州。先生云:“病物亦难格,觉得如何?”对曰:“功夫甚难。”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功夫。” 文稿 各位我们继续说下来,在《传习录》中学养心功夫。我们现在讲第二十四条,也就是《陈九川录》的第十四节。 说那一年,陈九川在虔州生病了,“卧病虔州”。老师当然关心,阳明就问他,跟他说:“病物亦难格?”觉得如何? 我们知道阳明讲格物,这个物就是事情,“格者正也,物者事也”。现在对陈九川来说,是什么事?生病。生病也是件事吧,你在生病中如何格呢?如何把对付疾病这件事做对了,是吗?这叫“格病物”。 天下能格的物实在太多,假如你升官了,也要格物了,叫“格贵物”,你贵了。你发财了,叫“格富物”,你财富很多,富人,是不是也是个格字?你成了发财之人了,腰缠万贯,亿万富豪,这事情不就来了吗,也要格。 那么人生还有生病的事,要格。格病物不是指到医院里去看病,当然我们得去看病,通过医生来帮助我们。但这不是格病物,这是想要处理这件事本身,而不是指把在疾病状态中这件事做对了。这叫“正事”,正病事。是不是这个意思?这是讲我们的心了。 我们如何面对生病这件事?两种面对,一种求助医生帮助,找人想办法,找医生想办法,这些都不叫格病物。就面对生病这件事情,让我们痛苦的事,我们的心该如何?“正此事”。 陈九川回答得非常真切:“功夫甚难!”因为我们一旦生病,处于不正常的生活状态。如果病得非常严重,我们正常的坐、卧、行走,都成了问题。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办?下功夫,“功夫甚难”。 阳明就用一句话回答他:“常快活,便是功夫。”快活是不是我们的心?格物是什么?格物是让我们的良知呈现出来。格物致知,这个知是良知,让良知到达。“良知本是稳当快乐的”。前面讲到,“要寻个稳当快乐处”,这是陈九川问了,怎么找?一个“寻”字就错了,你就在良知中,你便是稳当快乐。如果你偏离了良知,你就认为自己不应该生病,这很荒谬。 我们在这个生生灭灭的世界里,诸行无常,健康的状况也是无常的,它会被疾病的状况所取代,疾病之后又健康,就这样不断轮回,这很自然。你想,天下别人可以生病,我不可以生病,这不就是偏离良知了吗? 人一生病,想不通,周围的人都一个个健健康康的,好好的,偏偏自己卧病在床,难过了,很自然。这种难过的情感受不了了,烦恼了,心头乱了。还是让良知来吧,不要遮蔽这良知。 我就又想起毛主席。党内一个老同志生病了,这老同志毛主席跟他很熟,他急于为党工作,但这个病又是慢性的,不是一时能好的,就难过,写信给毛主席了,就我现在病成这个样子,很难过,我想马上就好起来,能够为党工作。 毛主席认真地回了封信给他,信里这几句,我们那时候都读到过:“既来之,则安之,自己心里一点都不着急,让身体慢慢增强抵抗力,再去跟疾病作斗争。”说得多好!我小时候读到这句话,印象特别深,这里有心学在里边。人难免要生病,生病也是下养心的功夫的时候,就看我们的心如何。 阳明说得简要得很:“常快活,便是功夫。”疾病只是降低了我们生活处境的价值,没有对良知有任何伤害,没有一点减少。这种精神,古希腊晚期的一个学派,叫斯多葛学派,也有。 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这本书里边提到了斯多葛学派对待疾病的态度。有一个斯多葛派成员有痛风病,这痛风病发作的时候,他极其痛,他就呼喊了。他怎么呼喊的?“疼痛!不管你怎样折磨我,我都不会说你是个邪恶的东西。” 这话说得好。细想想,我们受到了病痛的折磨,我们会恨这件事吧?而斯多葛学派的成员之一,他呼喊了:“疼痛!你尽可以折磨我,但我绝不会说你是个邪恶的东西。” 康德让我们体会这句话。康德底下说了,他确实疼痛了,他的呼喊透露了这一点,否则不会叫的。但他的话是对的,病痛只是降低了他生活处境的价值,没有降低他灵魂的价值。人生的价值建立在他的灵魂的自由上面,他如果回忆起曾经做过一个不善的事,伤害别人的事,他会把这病痛看成是自己该受的惩罚。但是他如果从来没做过这类事的话,这个疼痛只能充当了他灵魂升华的肇端。 我们怎么面对我们生活的处境的改变?如何去面对那种极端恶劣的生活处境,如病得很严重?它只是降低了我的处境的价值,没能活得那么开心,没能活得那么顺畅,每天要忍受病痛,但是它不可能降低我们心灵的价值。这是斯多葛派的精神。 阳明心学也是这样的。我们真正的欢乐来自我们的心本身,心之本体。我们的欢乐,不是来自我们的处境给我们的安适,也不是来自我们跟别人比,我们活得更好些,这种快乐是靠不住的,因为人生总在变迁嘛。你可以富贵一时,又可能转为贫贱,人生无常,总是如此。一切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所以真正的欢乐来自我们的心,心之本体。良知在,心之本体就在,它稳当快乐。 你陈九川,面对疾病要格病物,把经受病痛这件事情做对了,那叫“格病物”。只三个字,“常快活”,要做到太难。快活的依据在哪里?依据在于,我们的心之本体,并没有因为疾病而被损害丝毫,由此我们便是稳当的。我们立足于我们的心,这同时也是禅宗的境界。每个人的真正的自信,建立在自己本有的佛性上,在现实生活中,没有什么我们可以依凭的。禅宗把这讲得很透,我们拥有过的一切,或者正在拥有的,权力也罢,金钱也罢,都不是我们可以依靠的东西。 在什么时候我们完全明白了这一点?当生比较严重的病的时候。 某人向来是某某集团董事长,商界领袖,平日间呼风唤雨,多少人围着他转,争着拍他的马屁。他突然病了,甚至是绝症,送到医院里了。手术完了就躺在病房里,生死未卜,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出这个绝症来,将来能活多久,尚不知道。 这时候,他发现自己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人,最可怜的人。别人都比他好,边上帮助他的护工他都羡慕。那个护工还唱着歌到洗手间小便去了,他不能动,为什么?他要小便,插着导尿管呢。他觉得有一天我能像护工那样,自己到洗手间去,而不要插着导尿管,躺在床上,他已经羡慕得不得了了。 遇到这样的处境才明白,人能依靠的是什么?剩下就是这个心了。相信自己的良知,这是心之本体。 所以我们学心学就是要把人生放进去,你便知道心学在说什么。人生要经历种种,快乐或者不快乐,顺境或者逆境,乐境或者苦境,是吧?你在病痛之中,一定在苦境之中了,你能否仍然有欢乐,这是莫大的考验,那叫心灵的力量。仍然能欢乐。所以这个乐,我们能否乐,这才是我们心灵有没有力量的一个重大、基本标志。你说意志很坚强,可以,并不是根本。根本是什么?在任何艰难困苦的状况中,仍然有欢乐。 所以阳明说到点子上了:“常快活,便是功夫。”你能快活吗?有的人做到了,当然是少数人,当然大多数人也不会如此艰难。有些人就是严重的残疾,或生来残疾,或遇到一件大的灾祸,他残疾了。他能继续生活,并且仍然有欢乐。我们听到过这些报道吧?有的人两只手臂都没了,他用两只脚,十个脚趾做事情,还(用)电脑呢,还写字呢,这多厉害!他从中得到真实的欢乐,他不把自己跟健康人比,你一比,每一天都不要活,活着就没意思了,是吧?我们没遇到这种生活状况,但我们想一想,处在这种生活状况的人,能不能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