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关原文 有一属官,因久听讲先生之学,曰:“此学甚好,只是簿书讼狱繁难,不得为学。”先生闻之,曰:“我何尝教尔离了簿书讼狱悬空去讲学?尔既有官司之事,便从官司的事上为学,才是真格物。如问一词讼,不可因其应对无状,起个怒心:不可因他言语圆转,生个喜心:不可恶其嘱托,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请求,屈意从之:不可因自己事务烦冗,随意苟且断之;不可因旁人谮毁罗织,随人意思处之:这许多意思皆私,只尔自知,须精细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是非,这便是格物致知。簿书讼狱之间,无非实学。若离了事物为学,却是着空。” 文稿 在阳明的《传习录》当中学养心的功夫,我们仍然在《陈九川录》里,看第十六节。 第十六节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有一属官”,这个人也做官,王阳明也在做官,他恰好是阳明的下级,所以是王阳明的属官。“因久听讲先生之学”,他听了蛮长时间了,听阳明讲他的心学,说了这样的话:“此学甚好,只是簿书讼狱繁难,不得为学。” 我实在没空,我的公务繁冗。他做属官这个官呢,在衙门里有簿书公务要处理,又有讼狱,就有人来诉讼,那么他要判案,这也忙得很,所以实在没工夫学。 这话后来被阳明听到了,阳明就跟他讲话了:“我何尝教尔”,就是你,我如何教你;“离了簿书讼狱悬空去讲学”,把公务扔在边上,悬空去讲学,我何曾这样教你了?“尔既有官司之事,便从官司的事上为学,才是真格物。” 然后底下就说明为什么。“如问一个词讼”,有人案子递上来了,你不是面对词讼吗,你要做升堂了,升堂让原告被告都一起来。在这种情况下,“不可因其应付无状,起个怒心”。 有时候我们遇到被告或原告,他上来说话应付,不像个样子,应付无状,一个说话说不清楚,一个样子猥琐或者是没有礼貌,或者喧嚣,在堂内咆哮,那么这种情况你不是恨了嘛,他在那里发急哇哇叫都可能,这叫应付无状,你便起个怒心,不可以的。 “不可因他言语圆转,便生个喜心”,也不行。有的人前来诉讼,说话言辞爽利,说得很圆转,待你也恭恭敬敬的,这样的人你便喜欢了。“不可恶其嘱托”,他来诉讼之前呢,先托了人了,想要打通你这个关节,你因为是清正的官员嘛,你就恨这种做法是吧,“加意治之”,你对他的惩罚过了。“不可因其请求”,他委婉地哀求你,你呢,好像同情他了,“屈意从之”。不可因自己事务烦冗,随意地苟且断之,太忙了,这个事情就随便断一断吧。“不可因旁人谮毁罗织”,旁人对原告或被告,说了许多诋毁他的话,你就听从别人的意思了,“随人意思处之”。 “这许多意思皆私”,这一点你本是知道的,“只尔自知”,你心里自己能明白。“须精细省察克治”,把你的私意,把你的私心,把你的那个由于别人的表现的不同,或喜或怒的心,要什么?“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丝偏倚,枉人是非。” 阳明说得很好。一个判案的人会不会这样?完全可能这样。人与人打交道,就有情感在其中。你遇到一个人,上来就跟你恭恭敬敬的,恭敬有礼,言语圆转,你很舒服,那么你就喜欢了。喜欢了,你的情感就向他那里偏了,随时可能。 不光是判案呢,就像某企业要招员工,那么也要面试。你做过企业的面试官吗?若做过你会回想一下,你是不是也会受影响?毕业生前来,恭恭敬敬地鞠个躬是吧,把他的简历递上来,把自己说得这也行那也行,你就相信了吗?就那两个名额比方说,能招两个人,许多人来面试,你如何做取舍?这个取舍当中,难免有你的私情、私意掺杂其中,这事就做错了。这正是格物的时候嘛。要省察克治自己的私意,这便是格物、致知。 “簿书讼狱之间,无非实学,若离了事物为学,却是着空。”还是强调了一点,“不离日用常行内”。我们在日用常行内,我们就要让天理在我们的日用常行内呈现;而妨碍我们让天理呈现的,是我们遮蔽了我们的良知,受了那份情感的私情的影响。闲思杂虑一进来,事情就做坏了,不能成为天理的呈现。 所以格物的功夫,不就是在日用常行内嘛。我们每天都遇到格物,但我们结果没格,只是把事情做了;这事情做的时候呢,也自己没有省察,实际上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私意掺杂其中了?这就是要下功夫的时候,对我们做事情的整个过程、我们的情感的变化,要有一个省察。 你判案为的是公正,当事人可能有不同的特点,不同的性格,那么你不能因此而影响你公正的判案,否则你不要做判案的事。这不就是你的日常工作吗?你就在你的日常工作里边学嘛。哪有离开日常工作,离开日常生活专门去学的?那叫“着空”。 所以读《传习录》的大的好处,就是对我们平日做事立了一个很好的标准、很重要的标准,就“致知”,致良知。在格物中,也就是让良知呈现,先要有一个“诚意”。 比方说我是衙门的知县,县衙门做知县的,这是个官职吧?这官职你做了,第一件事情就是“诚意”。我在这块地方,我承担相当大的责任。这一方的老百姓的生活,出了矛盾,出了纠纷,我这官职必须是(要)处理它的。别把这官职看成是自己的社会地位,看成是自己获得钱财的机会,做官然后发财。有了这诚意,然后你去格物,就做事情了,担任好你这个知县的工作,诚意通过你这个功夫实现了,“格物立其诚”。 所以两者关系,第一,要拿定主意,主意不能拿错了,这叫诚意;然后通过格物来把这诚立起来,这就是良知实学,不是着空的讲论,不是另辟一段时间去学。学归学,做事情归做事情,分成两个领域,这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