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关原文 虔州将归,有诗别先生云:“良知何事系多闻,妙合当时已种根,好恶从之为圣学,将迎无处是乾元。”先生曰:“若未来讲此学,不知说好恶从之从个甚么?”敷英在座曰:“诚然。尝读先生大学古本序,不知所说何事。及来听讲许时,乃稍知大意。” (《陈九川录》第十七节) ……文蔚谓“致知之说,求之事亲、从兄之间,便觉有所持循”者,此段最见近来真切笃实之功。但以此自为不妨,自有得力处;以此遂为定说教人,却未免又有因药发病之患,亦不可不一讲也。 盖良知只是一个天理自然明觉发见处,只是一个真诚恻怛,便是他本体。故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亲便是孝,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从兄便是弟,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个良知,一个真诚恻怛。 若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即是事亲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即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 故致得事君的知,便是致却从兄的良知;致得从兄的良知,便是致却事亲的良知。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却须又从事亲的良知上去扩充将来。 如此,又是脱却本原,着在支节上求了。良知只是一个,随他发见流行处,当下具足,更无去来,不须假借。…… (《答聂文蔚书 二》) 文稿 《陈九川录》第十七节,“虔州将归”,也就是说,陈九川要告别了。“有诗别先生云”,他写了首诗给阳明:“良知何事系多闻,妙合当时已种根。好恶从之为圣学,将迎无处是乾元。” 我们看注释一:讲乾元,乾坤的乾。乾元指万物产生的根源,语出《周易·乾卦》:“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万物从中出来。“将迎”就是待人接物,将就是送别人走,迎就是迎别人来,送往迎来,“无处是乾元”。在具体的事情当中,我们看不到乾元。 这样一首诗给了阳明了,阳明还得问他吧?“若未来讲此学,不知说好恶从之从个甚么?”你写这首诗给我,好恶从之为圣学。阳明没有否定这句话,只是问,从个什么呢? “敷英在座”,这是另外一个弟子了。“诚然”,正是如此。“尝读先生《大学古本序》,不知所说何事。”以前曾经读过,你阳明为《大学》的古本作了个序,其实也不知道所说的是什么事。“及来听讲许时,乃稍知大意。”那个稍知大意是什么,没说出来。他们来到阳明这里听讲学。 阳明心学之根本,最大的概括是什么?三个字,致良知,整个阳明心学,三句话,“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致良知是阳明心学最后的结论,这一点我们都知道。所以我们自然就明白,第十七节讲的稍知大意,也就是稍知“致良知”这件事。“好恶从之”,这个“之”是什么?良知。“好恶从之”,也就是好恶只从良知。 这件事该怎么讲?为什么我们每每不能从良知?好就是喜欢,恶就是恨。我们的爱爱恨恨,能否只从良知,就这样一件事。我们不能从良知的缘故是什么?用佛教的话说得最明白,“我执”,小我自身的执着。我们恨什么爱什么,我们每每从小我出发,那叫我执。我们若能够不从小我出发,从良知,那个功夫就是“去我执”。“去我执”特别是禅宗所说的事,那是佛家的语言。 若以儒家的语言来说,以阳明心学的语言来说,我们可以看《传习录》答聂文蔚的那封信。答聂文蔚有两封信,第二封信叫《答聂文蔚二》。这封信的第五节,聂文蔚的来信里边说:“致知之说,求之事亲、从兄之间”,跟父母打交道,跟兄弟打交道,“便觉有所持循者,此段最见近来真切笃实之功。但以此自为不妨,自有得力处;以此遂为定说教人,却未免又有因药发病之患,亦不可不一讲也。” 这段话什么意思呢?王阳明认为,聂文蔚说的那段话是很好,叫“致知之说”,阳明的致知说。“求之事亲、从兄之间”,就我在家里跟父母亲打交道,跟兄弟姐妹打交道,便觉得有所依循了。 阳明先肯定他,你这段话可以见到,你近来真切笃实的功夫下过了,但以此自为,你自己这么要求自己自然不妨,自有得力处。如果你仅仅把这一点当做一种确定的说法来教别人,未免又有因药发病之患。致知之说,你现在把它作为药来治自己的病了,但你又守住这个药不放了呢,又要发新的病了。“亦不可不一讲也。”就说你太狭窄了,你只知道致知之说,用于在家庭内部的亲人关系之上,要始终遵循的;但是你以为这就是最后的定论,来教别人,恐怕有问题了。 底下阳明自己说自己的意思了:“盖良知只是一个天理自然明觉发见处,只是一个真诚恻怛,便是他本体。故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亲便是孝,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从兄便是弟,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个良知,一个真诚恻怛。” “若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即是事亲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同一件事,从兄,当然好像我们应当尊重兄长,你只是把它当成一个你应当遵守的规则了。我们之所以要尊重兄长,是那个真诚恻怛在。如果你从兄做不到这一点,那么你跟父母打交道的良知也同样“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恻怛,即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都是一回事。 无论跟怎样的人打交道,是跟双亲打交道,还是跟兄弟打交道,还是跟朝廷打交道等等,其实只是一个真诚恻怛。“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却须又从事亲的良知上去扩充将来”,不是的。 “如此,又是脱却本原,著在支节上求了。良知只是一个随他发见流行处,当下具足。”它本自具足。“当下具足,更无去来,不须假借。”这一大段话,说到后来越来越像禅宗说的话,是吧?“当下具足,更无去来”,就不管什么事情,此事与彼事不同,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在不同的关系当中,比如兄弟是种关系,儿女与父母亲又是种关系,我们在朝廷为官,那么跟朝廷也是种关系,种种的关系,在外跟朋友打交道,这些关系似乎都不同。 但是良知更无去来,贯通的,这用佛家的话叫什么?“如如之心”,无滞无碍。你这个真诚恻怛,用佛家的话就是如如之心。如如之心在不同的人与人的关系中都一样,跟父母亲的关系是一种,跟兄弟姐妹的关系是一种,跟朝廷的关系是一种。假如你在地方上任官,你跟你所治理的百姓的关系,也又是一种。种种不同的关系,如如之心贯穿其中,无滞无碍。有滞有碍的是什么?对,“如意之心”。如我的意了,叫如意之心,不就是我执吗?去掉我执。 我们在这世界上自然要爱爱恨恨,这是情感。好恶只从良知,只从如如之心。一定要知道,良知不是头脑中的知,是情感。是份什么情感?“真诚恻怛”。又问真诚恻怛如何达到?去我执。只要有小我的执着,便是那份情感,来自如意之心的好恶。 我们再度看到这里,儒家和佛家的相通处,宋明新儒学不是实现了儒道佛三家合流嘛。儒家在讲它的心学的境界的时候,其中必有禅宗的思想贯通,说法不一样,用的词语不一样,精神一致。佛家讲如如之心即是真实,谁说的?弘忍,禅宗的第五祖,弘忍。 “一真一切真,万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实。”什么叫真实?真诚恻怛。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假的,只要一真来了,其他事情也就真了,一真一切真。没有如如之心这份真,如如之心是心不是头脑,用儒家的话叫真诚恻怛来了,这一个真诚恻怛起来便是一真。所以你做的所有的事情,跟不同的人打不同的交道全真了,叫一真一切真。否则我们都在假象中,我们可能一辈子就活在假象中。如果不精神修养的话,人生不就是假象吗? 这就是阳明讲的“去我执”了。怎么叫去了我执?就去掉从如意之心出发的爱恨好恶,去掉这一点,我执就是去了。我们每天会有喜怒哀乐,是吧?我们查一查,我们的喜怒哀乐,是从小我出发的话,那就是一个求如意的心。求而不得叫不如意,不如意就烦恼,就恨。所以这就是阳明心学跟禅宗修心一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