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stopia
Love and Pain: 30 Attempts to Break Free from Hurt
Yang Rui
2026年的理想家年会,在10.30-11.1的这个周末来到了广州。很幸运今年邀请到了芮姐来到现场,于是有了一个念头:把爱痛小屋搬到线下。
11月1日中午的 12:30–13:45,在一间温暖的小屋里,我们和现场的朋友一起聊了“爱,可以是无条件的吗?”这个话题。
因为我们从小就在学习怎样“配得上”被爱:好好表现、别添麻烦、先照顾好别人、活得“够成功”。可如果爱需要靠这些换来,它会不会更像一场交易,而不是无条件的?所以很想和大家一起聊聊那些“必须先做到什么才配被爱”的时刻,它们来自哪里?
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找找,那个不需要努力、也一直被爱着的自己,其实一直都在。
现场的内容我们录了音,想和你一起分享那个午间的时光与歌声,也希望能给你的冬日带来一丝暖意。
感谢每位寄信来的朋友和每位到场的观众,感谢长期收听节目的听众,感谢活动策划 fny 和“配音”的伙伴们,感谢芮姐,感谢有你。

文稿

hello,大家好,非常感谢大家用中午的时间来到这里,非常开心见到大家。大家要吃要喝,就尽情随意,好嘛!
之前附着门票向大家征集,有没有想要提问、分享关于“无条件的爱”这个话题的内容。我们收到了很多信,比我预想的还要多一些。不过今天一共只有75分钟,我可能没有办法把每一个人的信都覆盖到、都非常好地解答,只能选了一些比较有共性、也比较适合在这段时间里和大家讨论的内容。
今天的特别设置是,信里的内容是邀请了看理想的编辑和朋友们来念,然后我再分享我的想法。稍微提醒大家:念信的人和写信的人,性别不一定匹配,有可能是男生写的,由女生念。不过这些问题我们看下来,都是非常有共性的。
另外,我今天分享的所有关于爱、关于无条件的爱的想法,都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想法。大家如果不同意,非常欢迎,完全没有问题,我只是把我的想法分享给大家,好不好?
 
来信:
到底什么是“爱”呢?无论爱别人,爱自己,所谓的爱,具体指什么呢?是在意?重视?舍得花钱?舍得付出时间?亦或都不是。五十多岁的我,愈来愈无法明确知道,什么是爱。
第一个问题,是这位朋友提出的:到底什么是爱?听过我节目的朋友,可能已经对我在《爱与痛》里讲的爱有一些了解。不过如果要讨论爱,我们最好先有一个最基础的共识,所以我先说一下,我所说的爱到底是什么。
这位朋友问,无论是爱别人、爱自己,爱是指在意,是重视,是舍得花钱吗?我在节目里一直在跟随、也不断向大家转述的,是贝尔·胡克斯(bell hooks)的定义:爱,是为了自己或者他人的精神成长,而付出的一种行动,一种努力,也是一个意愿,是可以被选择的。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它非常重要,它要区别于我们通常认为的“爱是一种情感”。我们通常以为爱是由关系定义的,比如因为是亲子关系、有血缘关系,所以我自然就会爱你;或者因为我对一个人有非常强烈的情感,一种激情,一种欲望,所以那就是爱。
但在贝尔·胡克斯,以及我向大家介绍的定义里,我要明确地说:爱可以包含情感,我可以对一个人有非常浓烈的情感,那当然是爱的一部分。但这是不够的,它仍然需要意志的决定,以及行动。
为什么这个对理解爱特别重要?我看到这个定义的时候特别激动,立刻就跟香芋说,我想做一个关于爱的节目。
它的重要之处在于:如果我们不以行动来定义爱,无论在亲子关系里还是在伴侣关系里,我们就非常容易认为任何事情都可以是爱。比如:因为我有很浓烈的情感,所以我伤害你了、我打你了、我控制你了,但因为我有这份浓烈的情感,所以这也是爱。
如果是这样,我们就没有办法真正用爱去理解或者解决任何问题。因为正面的、温暖的可以是爱,虐待的也可以是爱,促进成长的可以是爱,把你拉进沉沦的也是爱,那就没办法讨论了。
所以我遵循的,还是这个原则:爱是为了成长,是通向自由、通向解放的,是能够滋养我们,特别是滋养我们精神的一种意志、一种行动。这是我们接下来讨论爱的基础,一个 Foundation。
好,接下来进入第二个问题,也是和今天说的无条件的爱直接相关。
 
来信:
无条件好像总是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但往往熟悉的亲人朋友,总是要表现得好,不添麻烦、让人舒服,才能被喜欢。真的实践经验告诉我,好多时候都得做点什么才行。
其实我还蛮想知道,在这个房间里的各位,你们觉得爱有可能是无条件的,请举手好吗?我看一下。
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朋友。其他的朋友可能更多地觉得,我们还是要做点什么,才能实现爱。
我先说,大家可能可以猜到我的想法:我当然更主张,爱必须是无条件的。为什么这么说?我们要回到贝尔·胡克斯所说的爱里,有哪些要素、哪些很重要的原则。
比如她说到,爱非常重要的是平等,是尊重,要有诚实,要有照顾,也要有情感,有信任、有承诺、有接纳,等等。这些都是我们通常认为很重要的东西。但为什么说爱必须是无条件的?我们可以先想一下,有条件的爱是什么样的?就像这位朋友说的,我通常要表现得好,才可以得到接纳。
那我们反过来说:如果我做得不好,比如没有考上某所学校,没有得到某份工作,这个时候我的亲人把爱撤回了,对没有做到的这个人来说,我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种惩罚。虽然这不一定是对方有意的惩罚,但这个后果对我来说,实际上就是惩罚。
不过对成年人,我们可能会想,其实没什么关系,比如在公司里,我们也有契约:你如果不做到什么,我就把你开除了。我们觉得这也是一种平等的对待形式,对吗?这确实没有问题。如果我们在工作里,或者和其他人之间,有一种平等的契约,有条件地达到什么才能得到什么,这本身不是问题。但为什么在爱里面,如果我们要把这件事、这段关系定义为爱,它就会有问题呢?
我的想法是,不管我们作为成年人多大年纪,去爱、去理解爱,我们最初学会和体验到爱的可能性,还是在婴幼儿时期,在我们完全依赖另一个人才能存活的时候。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体验到什么叫爱,或者说有机会体验到什么叫爱。在这样的关系里,它首先发生的,必须是无条件的。
为什么?因为你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是没有能力协商的。很多家长可能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你要是再哭,我就不喜欢你了;你要是再哭,我就不给你什么什么;你现在好好表现,我就给你买个玩具,带你出去玩,对吧?这在爱的关系里之所以有问题,最主要是因为,这并不发生在两个人都有平等能力去协商后果的时候。
小孩子可能知道“我不舒服”,但他还没有能力去说:我为什么不舒服?我要怎么做才能舒服?我要怎么去调节自己的欲望、恐惧和需求?当很多孩子还没有这个调节能力的时候,如果来自家长的要求是“如果你这么做,我就不喜欢你了,我就不爱你了”,那么对孩子来说,他体验到的只能是一种来自权力的、关系不对等的惩罚,一种抛弃,一种背叛。
我非常理解,作为家长或成年人,有时不太会觉得小孩也有自己该做的事情。但我作为发展心理学背景的人,总是会想:当一个孩子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必须依赖这个人才能存活的时候,他怎么体验这种有条件的接纳?除了感觉到“我必须服从这个掌握我生存资源的人”,他还能怎么理解?
要么,他理解为:我可以一边满足你、服从你,一边把这个认为是爱,一边承受你以抛弃我、惩罚我作为威胁,来让我达到你的要求;要么,他感受到的是:家长不爱我,没有办法真正接纳我。
所以,为什么爱需要是无条件的?因为我认为,无条件是达到平等的一个非常基础的条件。如果我们不能接受无条件,平等也很难达到。因为我们每个人的能力不同,所处的环境不同,我们不可能在一对一、能力资源完全对等的基础上去判断。我们能够协商的力量、资源是不同的。
所以如果无条件不作为一种可能性,那么一定会有一个人,利用手上的资源,去控制、惩罚、剥削另一个人。这是无条件很重要的其中一点。
第二点是诚实。为什么诚实在无条件的爱里很重要?因为我们要对所爱的人诚实,而如果无条件不存在,我们很难做到诚实,我们必须遮蔽自己的一部分。
如果我认为“我做什么,你就会抛弃我、不要我了”,那我就必须隐藏一部分的自己,下意识的也好,有意识的也好,进行一些隐藏、遮蔽,甚至谎言。所以,无条件在很大程度上,是诚实存在的可能性。没有无条件的话,我认为要达到诚实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这是我对“为什么爱需要是无条件的”的一些想法。我知道这非常难,但我们可以有很多思考和练习。好,接下来是第三、第四个问题,它们说的比较相关,所以两封一起放。
 
来信:
必须先做到什么才配被爱吗
❤有条件的爱就像一根无形的刺,看似无足轻重符合世俗标准,我们勤勤恳恳扮演着社会角色。但,当你的灵魂苏醒,你才发现,有条件之名的爱早已把你的灵魂禁锢。只是曾经,你从未看见你的灵魂。某些社会角色下,小孩有可爱被爱,学生有成绩被爱,儿女有孝心被爱,成年人有价值被爱。
但真正灵魂自我成长的历程,是一层层剥脱外在,回归最本来的样子、你的存在本身就值得被爱。而这份无条件的爱首先是你自己给自己的爱满自溢之时才会辐射到外界,让你的世界光满各式各样的爱。但请记得,爱的源头是自爱,你对自己的那份无条件的爱,永远不会被拿走❤
——彩虹琪琪~
来信:
繁忙地母日学习者如何爱人,但如何不给自己负担,如何爱自己先呢?毕竟寻找被爱是,如漫长的黑夜去找寻一些闪烁的星光。
我把这两封放在一起,是因为这两位朋友都提到了一个我很常听到的想法:我们要去爱的话,先要爱自己,先从爱自己开始,再去爱别人。就像这位朋友说的,我先爱自己,满了溢出来,才能去爱别人。
我其实还蛮想知道,有多少朋友觉得,爱自己是最容易先做到的事情,比爱别人、或者得到别人的爱要容易一些?大家可以举手吗?哇,谢谢,差不多也是三分之一的朋友这样觉得。
我可以先说一个我自己的想法,特别是在做这个节目的时候产生的:在爱自己、爱别人和得到爱这几个选项里,我认为爱自己是最难的。
这是我在写稿、思考的过程里,慢慢形成的一个想法。如果我们遵循爱的原则——你记得贝尔·胡克斯说,爱和伤害不可以共同存在。当然我一定要强调,这不是说,我今天做了什么事,对我爱的人造成了伤害,就完全否定了我的一切的爱,不是这样的。只是说,我把爱想象成更多是无数个小小的 moment,集合起来的。
但我们也要有勇气承认:好,我今天造成了这个伤害,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不可以把它称作爱的行动、爱的实践。当然,我们可以把它转化成爱的行动和实践:我们可以弥补、可以修复,可以去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再想解决的办法,把它再转化成爱。
那么,如果我们说爱与伤害不可以共存,爱需要平等,不可以有剥削,我们再回到自己身上想一想:我们对自己,真的很容易做到尊重,对自己的需求包容、接纳、认可吗?这比你认可别人、接纳别人的错误更容易吗?如果你可以做到,我觉得非常恭喜你,非常棒。但至少在我自己的生命体验里,在我观察到的更多例子里,我真的觉得,爱自己是特别更困难的一件事。
首先,它更困难来自哪里?我听过一句话,我忘记是谁说的,应该是杨笠吧,她说,所有的攻击和谩骂对她来说都是小 case,因为更难听的话,她都对自己说过。我不记得是不是杨笠,也可能是另一位脱口秀演员说的。这句话对我来说是醍醐灌顶。
是呀,有些非常攻击性的、伤害性的,甚至辱骂性的话,很多人会这样对自己说:你真蠢、你真笨、你怎么这个都做不到、你简直太怎么怎么样了。但这些话,你很多时候并不会对其他人说,不会对任何其他人说。为什么?可能每个人原因不同,也有一些人当然毫无负担地可以说出非常攻击性的话。但我相信,对于那些已经有爱的发心、想要去践行的人,他们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因为我们知道,如果我们伤害另一个人,他有可能离开我。我认为最容易应用爱的原则的,反而是对一些陌生人。因为我知道,这个人没有必要留在我身边,如果我真的伤害他,他完全可以走开。朋友也好,同事也好,我做了一些事,他可以不理我,也可以回头攻击我,这段关系就不会再存续了。
但如果爱发生在伴侣之间、亲子之间,爱的情感和伤害就更容易共存。特别是对小孩,很多家长会觉得:不管怎么说,你不能离开我,我会更容易使用我的权力,也更难觉察到我在使用权力去伤害你。
在伴侣之间,有时也是这样,但伴侣关系仍然更有可能断裂,所以我们可能会稍微更加注意一些:我是不是真的伤害到他,以至于他可能会离开我。我认为这是我们为了留存一段关系,非常自然的考虑。我们还能不能继续这段关系,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我做了什么,对吗?
但我们和自己的关系,我觉得是最微妙的。因为不管我对自己做什么、说什么,我自己还是我自己。我可以在最痛苦、难过、绝望的时候,对自己展开最无情的攻击,或者用非常苛刻的手段,让自己达到某个条件。比如很常见的进食障碍,比如对自己的外貌、体型有非常严苛的要求,饿着自己,让自己一直不吃,或者拼命鞭策自己,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以达到某个成绩。
我真的常常觉得,如果你认为一个人有可能会离开你,你会用这样的标准和行为去对待他吗?你会不断用最糟糕的话对他说:你要不这么做,我就不给你吃饭;你一定要瘦到90斤,你要非常白、非常漂亮,我才能接受你?如果你觉得这个人可能离开你,我觉得你很可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我们对自己很容易做出这样的事情,因为这个边界非常模糊,当边界模糊,当我们非常容易使用权力去控制、去惩罚的时候,就非常容易失控。我认为我们对自己非常容易这样失控,这也是为什么我反而认为,爱自己是很难的。
但这不代表我一定要先爱别人,或者先得到别人的爱,我才能爱自己。我会认为,如果我们把这些原则记在心中,那么当你想对自己苛责,或者想对别人非常苛刻的时候,都可以用这些原则评估一下:我现在这个想法,我对自己的这个要求,是不是真的满足我们所说的爱的原则?
还有一点,你可以试试看:想一想你现在对自己的要求,不管是你想考研、想找到什么工作、想瘦到多少斤,如果你有一个小孩,或者一只小狗、小猫,你会跟他说,你必须做到这个样子,我才能接受你吗?你会这样要求他吗?如果你不会这样要求他,你也不需要这样要求自己。
我是这样想的,大家可以尝试一下,看看这能不能让我们更觉察到,我们对自己的爱的欠缺,或者重新点燃爱的实践。
好,这是我关于爱自己的想法。我们再来看接下来的一封信。
 
来信:
当焦虑型依恋很热烈地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在内心总是很容易因为对方不像自己如此这般热烈地投入而患得患失,甚至在内心产生“如果我变得更好更优秀”是不是就不会在关系里如此内耗痛苦。后来才明白,这是焦虑型依恋在关系中的“病症"。
真正的喜欢与爱,应该是全然的被接纳、被看见、被理解、被尊重,爱不应该被比较、被评判。允许自己在爱中呈现最真实的自己。当我自己更爱自己,更看到自己内心的爱与怕、脆弱与强大,就更能在关系里游刃有余。
当然,还是难免会有一些怀疑自己、不确定关系走向的时刻,偶尔啦。所以我的疑惑是,高自尊回避型依恋该如何转向安全性依恋?希望能被杨芮老师看到并交流探讨。
——十月小熊 ,2026.10.31晚,于理想国书店。
谢谢十月小熊,我看到了,我们一起来交流和讨论。我把这封信选出来,有两个原因:第一,他提到了大家现在非常喜欢讨论的焦虑型依恋,也就是依恋类型;第二,他说到,允许自己在爱中呈现最真实的自己。所以我主要想讨论这两点。
首先,我想分享一些关于依恋理论的学术讨论,因为它确实和我自己做的研究紧密相关。我不是说责任,但我非常想跟大家澄清一个关于现在非常流行的依恋理论的迷思。
当大家说,“我是焦虑型依恋,我是安全型依恋,或者我是回避型依恋”的时候,大家是怎么知道自己是哪个类型的呢?有没有人是通过网上的问卷测的,就是多少多少题,勾选一下?我可以跟大家说,这在学术上其实有一个非常大的分歧。
通过自省的方式,用问卷一条一条对照自己的行为——我在关系里是不是很怕被抛弃,我是不是会求助,别人这样的时候我会不会很焦虑——用这种问卷测出来的依恋,在依恋理论里,不管是创始人 John Bowlby,还是后来发展出整个实证依恋研究的 Mary Ainsworth,以及沿着这条线做研究的、比较权威的学者,在这个圈子里,大家其实并不认可用问卷去测量依恋。
大家可以猜到为什么吗?因为依恋理论有一个最基本的假设:你现在的类型、你现在的依恋行为,来自你过往的经历,特别是童年时期,你的家人是不是理解你的需求、满足你的需求,怎么回应你的焦虑、紧张和各种情绪,让你形成了一种经验性的总结,或者说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比如:我哭的时候、紧张的时候,家人会来安抚我,而且能成功安抚我;还是说,我很紧张、难过的时候,家人会抛弃我、辱骂我,觉得“你怎么这个样子”;或者他一会儿能安抚我,一会儿不能,好像和我做的某些事有关。这是依恋理论最核心的想法。
可是实际研究里,问卷型的依恋类型,是不能被过往的观察所预测的。也就是说,在实证研究里,大家勾选的依恋类型和过往经历,在统计上是没有关系的,我们已经有很多研究发现了这一点。
那它和什么有关系呢?过往的经验,特别是我们更认可的是“观察”,而不是你自己选。不是你说我爸爸妈妈是怎么对我的,而是比如我到你家里去观察你们的互动,或者你们到实验室里来做互动实验,让我们看到具体的行为。而不是让爸爸妈妈来勾选:我觉得我对我的小孩非常温暖,我觉得我非常理解他的需求。
大家可以想象,“我觉得我理解他的需求”和“我实际上理解他的需求”,中间的差距可能非常大。
所以在依恋这个学术领域里,大家对问卷型依恋到底是不是我们所想的那种依恋类型,是有非常大争议的。不过,大家自己勾选的问卷依恋,确实和抑郁症状、焦虑倾向这些自我评价非常相关,这很容易理解,因为这是你对自己的感受。我要是觉得我容易被抛弃,那我当然会非常焦虑,这非常正常,对吧?
我不说更多非常学术、技术性的东西,但我想给大家一个考虑:如果你觉得理解依恋类型——焦虑也好,回避也好,安全型也好——对你有帮助,那当然可以用。我想多分享的一点是:并不是说一个人是焦虑型依恋,他做的所有行为就都符合焦虑型依恋。这些类型不是绝对的,更多是连续性的东西,像光谱一样。
哪怕一个人是所谓安全型依恋,他仍然有时会做出焦虑型的事情,比如对一个人非常焦虑,他如果离开我,我还是会很难过,这是人类的本能,我当然害怕被抛弃。又或者,如果我认为这个人不会给我很好的回应,或者我的需求在这个人身上会造成冲突,那么我选择回避,也是非常正常的行为。
所以也许大家可以给自己稍微松绑一点:不用想“因为我是回避型依恋,所以我好像一定完全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其实不是这样的。这是第一点。
有一个补充:如果你觉得自己是非常焦虑型的,或者非常回避型的,那怎么稍微有一些改变呢?
我刚才说它是一个光谱,那你其实可以这么想:假装自己是安全型依恋的人,根据一个脚本去行动,对自己的行为稍微有些觉察。这个脚本是什么呢?依恋的脚本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发生了一件让我非常紧张的事,我的照护者——不管是你的家长,还是你的伴侣——会来,他看到我的紧张,能比较好地缓解我的紧张。
缓解之后,最主要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觉得,这件让我紧张的事,不再对我的生活造成很大的 Disruption,我可以回到正常的状态。
比如今天我要出去吃饭,是我们的纪念日,结果路上开车不小心被撞了。在这个脚本里,你可以想:我发生了这件事,我的伴侣会来帮我解决问题,或者我们共同去解决;他会在情绪上安抚我;安抚之后,最主要的是,这件事不会影响我今天本来的计划,我仍然认为今天是很好的一天,而且我不会因此认为,我以后再也不要开车上路了,或者这条路实在太晦气了,我以后再也不走这条路了。
最主要的,一个是不仅仅帮我回归平静,还有一个是他能辅助我去探索,去看到更多,去学习更多事情,探索环境。所以也许你可以根据这样的脚本,看看你日常生活里——不一定是一两天,如果你把生命的时间拉长一些——你是不是遵循着这样的脚本?
如果和这个脚本有些偏离,那哪些地方可以做一些调整?我也许可以对此有不同的期待,对我们怎么看待这件事有不同的期待,我怎么能让这件事比较好地解决,不让我一直 Focus 在这件事情上。这也许是有帮助的,不一定对每个人都有帮助,但对一些人可能会有些用。
这位朋友提到的另外一点,是“允许自己在爱中呈现最真实的自己。当我自己更爱自己,更看到自己内心的爱与怕、脆弱与强大,就更能在关系里游刃有余”。是的,如果这一切发生,我们可能在爱的关系里更游刃有余。只不过我会觉得,我们可能有一点高估观念的力量,或者说高估了“正确答案”的力量。
好像说,我知道我应该展现真实的自己,于是我就可以展现真实的自己了吗?我认为我要更看到自己内心的爱与怕,那我就能做到吗?就像我觉得我今天应该去跑10公里,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对身心特别好,我现在决定了,有一切的动力、有一切的原因去做,我就能跑吗?
那我做不到的原因是什么?我没有办法每天坚持跑步的原因是什么?我举这个例子,是因为我那天上课的时候,也问我的学生:你知道应该怎么做,是什么阻止了你们真正做到你觉得应该做的事?我当然知道展现自我很好,为什么我展现不了?
我自己非常喜欢用的一个比喻是:这是一块需要慢慢锻炼的肌肉。就好像你今天去跑步,你跑不了那么多,因为你的肌肉没有那个力量,你没有习惯那样的强度,你也不知道面对酸痛的时候应该怎么处理。我跑了,膝盖有点难受,我要怎么应对这个膝盖,以至于明天还能继续跑,过两天还能继续跑?
放在身体上的疼痛,我们有时能稍微理解一些;但放在情感里,特别是面对自己的情感时,我们非常容易忽略这件事,然后觉得:对,我现在就应该告诉他,但我没有告诉他,哎呀我实在太糟了,我为什么这么不爱自己、这么不接纳自己?
但我真的觉得,大家可以把它想象成:我们接受、接纳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情感,或者接纳其他人的行为,是需要锻炼、需要练习的一种能力。我们需要每天练习:我怎么调节自己的情绪?哎呀,我碰到这件事,就是会特别生气,就是很想对自己进行一些惩罚,或者很想惩罚他。
这需要很多锻炼,让我们一方面能克制这样的欲望,另一方面我们也需要很多经历和帮助,让我们知道这件事我可以通过什么其他方式去解决,而不是简单地说“我只要允许一切发生就可以了”。是的,这是一个方向,但你没有这块肌肉的能力去做的时候,做不到是非常非常正常的。
也不要因此苛责自己:我怎么还没有做到爱自己?我为什么还有这么多脆弱,怎么还不够坚强?我为什么还这么在意别人对我的评判?这是一个锻炼的过程。所以如果我们同时也可以接纳这一点,有意识地把它当成一块肌肉去锻炼,我们可能慢慢就能看见更多的可能性。
好,我们再来看接下来的一封信。
 
来信:
芮姐好!抱歉信纸不见了。
想和芮姐分享的是:我对自己的爱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是怎样被设立起来的呢?
高中毕业被分手,女友很快找了新女友,过上了(至少在我眼中)我们还在一起时梦想的高考后的暑假。
成绩出了,我高考失利,她去了更好的大学。
从那之后,我只有一个想法:想象她的生活(参考她的抖音),然后过得比她好,打败她,在各种方面。
说是“各种方面”,不过是世俗层面。说白了,我只不过想通过再一次“高考”赢了她,证明自己的价值。在大学,别人好奇我怎么有用不完的劲;那时最能共情的就是盖茨比,不同的是,我不再需要 Daisy 的爱,我只喜欢望着绿灯...
写到这里,我更清晰地意识到:她被我当成了一个ta者,用来确认自我...自始至终,这里只有“我”。
四年过去,感慨时间的力量,我越来越少想到这条确认自己有价值的标准了。直到最近,研究生入学,我学到自己很热爱的专业,来到广州这座可爱的城市,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
直到我看到一个竞争挺激烈并不是很感兴趣去美国读书的项目。我在纸上写下,等我真去了美国,就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了。然后看着自己的文字惊讶。
且不说这里的价值观有关出国,我惊于这条标准依然存在。像大学时期,我强迫自己变强,参加不感兴趣的比赛,还被盖茨比式的生活感动。如果向前,我必须否定这条虚假的打败她的标准。如果否定这条标准,那我又该如何向前?否定这条标准,一条新的将被建立,它又会是什么?真的可以无条件、无标准吗?那是不是意味着停滞不前呢?线性的进步的时间又怎能容许我们停滞不前呢?
我很少留言,唯一的一次是关于自我剥削和谷爱凌的那条,有幸被芮姐做成了番外。我想今天分享的这个故事就是自我剥削的起点,我也很少讲自己的故事,也是在芮姐这里完成了闭环。我的故事会在爱痛小屋里很安全的,会吧?
谢谢芮姐,期待见面。爱与痛,Always make my day。
——Echo, 2026 年 10 月 31 日 19: 43
哇,我第一次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都有一点感动,有点泪目。我泪目的原因,是我非常感动于他对自我剥削的认知,以及敢于承认。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到Ta说的非常重要的一句话:Ta把之前的女朋友当成了一个“她者”,用来完成自我的证明。更重要的是,他还意识到,这是对自己的一种强迫,一种剥削。这也稍微呼应了我之前所说的,我认为爱自己是非常难的事情。
因为这看起来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事情,对不对?我因为很在意她,所以用这个作为动机,来提升自我,让我去超过她,让我觉得我能把她甩在后边。
但这位朋友所说的,不仅仅是把这个人当成一个她者来完成自我的证明,更重要的是,我其实很想问Ta:如果Ta喜欢的任何一个人,在做这样的事情,比如Ta很喜欢的这个女生,为了达到某个目标,逼迫自己去做一些不是很喜欢的事情,Ta会怎么看待这样的“进步”?Ta会怎么理解这个人所做的这样的努力?
我相信 Echo 会非常能看得到:我不需要这个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才能得到爱,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我相信,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Ta非常容易看得到这一点。但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我们非常容易觉得:对啊,我得激励自己,我甚至得让自己去做我并不是特别喜欢的事情,来满足那样一个标准。
至于Ta的问题:如果我们否定了一条标准,又该如何向前?是不是还要建立另外一个标准?这又说到贝尔·胡克斯。她所说的爱是什么?爱是为了精神成长而付出的行动和努力。
那什么是精神的成长呢?她用的是 Spiritual growth,一种灵性的,是我们灵魂上的成长。我没有办法说,对这个人来说灵魂成长是什么,对那个人来说灵魂成长是什么。就好像我没有办法告诉你甜味到底是什么,你吃到那个甜味,有了那个体验,才知道甜是什么。要不然我怎么给你形容?你没有切身的体验,还是会隔了一层,对吗?
但就像贝尔·胡克斯所说,我们有很多原则,这些原则可以变成一种伦理,一种指导。就好像,假设我的双腿是麻痹的,我不知道怎么利用双腿的力量去行走,但我可以有拐杖,它可以撑着我,慢慢把我的肌肉重新锻炼起来,让我去走。贝尔·胡克斯所有的这些原则,都能够帮助我们至少往精神成长的方向前进。
所以如果说要有一个什么样的标准——我不是特别喜欢用“标准”这个词——我会说,那是一个方向。如果说是方向,我们就可以把它设置为:让你真正体验到内心充盈的那种成长。好像你之前是一块干涩的海绵,现在吸饱了水的感觉;或者今天我很饿,吃了一顿让我觉得非常舒服、非常美味的饭;或者我很困,睡了一个特别饿的觉,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我们需要去做很多很多事情,让我们不断地体验到什么叫充盈,什么叫“哇,浑身轻松了,我是在成长的,我是被阳光滋养了”,就是那样的一种感受。你要做什么样的事情才能有这样的感受,每个人真的不一样,但至少我们可以多多体验,多多去想:什么样的事情让我感到内心的充盈。
Ta还说了很重要的一条:如果无条件的话,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要停滞不前?线性的时间,又怎能容许我们停滞不前呢?我真的有一个疑问:时间真的是线性的吗?按日历来说,它是线性的,你明年肯定是 2027 年的日历,不是 2026 年的。但我想说,对大家个体的感受来说,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有一段时间,哪怕在日历上更远,我的感受却是更近的。
比如对我而言,我在阿布扎比的有段时间,好像是更远的。我是离开了纽约,才去的阿布扎比,但纽约的时间对我来说是更近的,因为它对我的影响特别大,因为非常痛苦,所以那个痛苦仍然笼罩着我,仍然控制着我现在的很多生活。
所以对我来说,我人在哪里、我现在在做什么,并不是依照社会的时间、日历的时间在前进。我需要面对、解决的很多问题,仍然取决于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它在我身上有什么影响,它会影响我未来去做什么事。
所以也许我们可以用这样的想法去看待所谓线性的时间,或者什么叫进步。我认为进步可以只是:我如果能稍微从过去松绑一点,不再被过去那么控制,过去不再成为我的主宰,那也许就是一种非常好的进步,一种自由,一种解放,而不是工业社会意义上的前进。这是我的一些想法。
也许我们可以听最后的几封信,我们一起放,好不好?
 
来信:
爱可以是无条件的吗?或许半年前我会说不可能,直到我养了小猫,我得到了安全的、稳定的、温和的,没有任何条件的被爱。
来信:
前段时间读《沼泽深处的女孩》也有这种疑问,相较于父母,好像子女的爱更无条件,也更容易苏醒和再次出现?但无条件的爱一定更伟大吗?会不会错的爱也值得原谅?
来信:
让爱者与被爱者都感受不到的【有条件】。不可以暂时的,临时的算作是无条件。与自己和解的【配】,得到爱,这样是不是就更容易幸福。松绑的对象首先是自己,松绑的人也是自己。不想说有案件或者是无务件,静待花开,奇墨说的。
——26.10.31 No.
今天要分享的最后这几封信,有一些非常说到我心坎里。一个是:你可能有时会非常怀疑,爱是不是真的可能无条件?但当你养一只小猫、小狗的时候,就会发现,哇,它不会说话、会读书、不会挣钱,什么也不会,还会乱尿,做出各种事情,可你还是非常愿意包容它。你不会因为它做了这件事,就说“我今天要把你丢出去”。当然你可能会生气。
我自己养了一只小狗,我亲身体验过它在家里乱尿的时候,我的那种愤怒,那种无能狂怒。我的“无能”在于,我知道也许我有更好的方法,我应该去训练它,给它一些指引,让我们能更和谐地相处。可是每次我觉得它已经训练到这个点了,应该可以做到了,它突然又乱尿,哇,我真的非常生气,非常痛苦。
但这对我自己也是很大的帮助:就像我说的,在所有爱的实践里,我们调节自己情绪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肌肉。当我仍然缺乏这种调节能力的时候,我一定会做出一些有伤害性的事情。我对我的小狗也有过一些非常暴力的言语、情绪,这一点我必须承认。但我会认为,我可以尽量做一些事情去改变、去弥补,我得自己学习。
我光是依赖一厢情愿的热情、真挚的情感,是没有办法自然地做出符合爱的原则的事情的。所以学习,以及学习过程中的自省,自省之后再继续学习,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可以发生的事情。
还有这位朋友问:无条件的爱一定更伟大吗?错的爱也值得被原谅吗?不,无条件的爱不是更伟大的,因为我觉得爱没有什么伟不伟大。不管你是爱小孩、爱亲人、爱伴侣,还是爱小猫小狗、爱周围的陌生人。当然,有些事情看起来我付出了非常大的努力、做了很多实践,我会说,你的这些努力非常了不起。
但我认为没有哪一种爱比另一种爱更伟大,只要是爱,我们就是因地制宜,在当下做出更适合的实践、更适合的行为。如果这个人需要更多的帮助,我必须付出更多,所以看起来好像更了不起;而另一个是不需要我付出这么多,我也没有那样的需求,但这并不让这份爱更渺小。
错的爱值得被原谅吗?当然。如果我有爱的发心,可我做错了一些事情,当然值得被原谅。不过我不能替别人说,你是不是应该原谅他,不是这个意思。
但就像我们说的,为什么接纳在爱里很重要,无条件的爱非常重要,就是因为当我们原谅的时候,我们更容易和过去真实发生的事情相处,更容易看清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做了什么事,以至于做出这样的选择,这有可能让我们更好地弥补、修复,再往前走。
不过原谅是一个非常大的话题,也许在后面的几期里,我会专门做一集来说。
我认为,爱之所以非常好、非常有帮助,是因为它给了我们一个空间去想象:错了之后,我们可以怎么做?我们用什么样的心去面对错误?用什么样的方式去面对伤害?这是它可以转化、有成长的力量、有滋养的力量的很重要的原因。
最后这位朋友问:让爱者和被爱者都感受不到有条件,可不可以是暂时的、临时的,算作无条件?当然可以。就像我说的,你可以假装,你可以去扮演一个会无条件地爱的人。
你告诉自己,今天我就试着去做一个这样的人(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到,我今天 cosplay 老北京,我带了一个鸟笼,穿了这件衣服,所以口音没办法,哈哈)。你可以说:今天我就试一试,不管我现在有没有这块肌肉,我假设我现在就是一个跑步冠军,试试看它是什么体验,会带来什么不同的可能性。我非常觉得值得去尝试。
松绑的对象,首先可以是自己,也可以是别人。我认为这是非常好的想法。我自己也是这样:不是假装,而是在我不会的时候,想一想“如果是会的人,他会怎么做”,然后去学习,就这么一路往前走。
 
小屋唱唱唱🎤
这是今天关于所有信的分享。当然,有一些朋友的信,我还没有机会在这里分享到,有可能以后我们会在番外里再进行分享。
今天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因为是爱痛小屋,大家知道爱痛小屋一定有的环节:唱歌。我选的这首歌,我觉得大家可能都比较熟悉,都听过。
歌曲来源:
王菲《红豆》,林夕 作词,柳重言 作曲,Alex San 编曲。
翁倩玉《爱的奉献》,翁炳荣 作词,宫本一 作曲。
Episode editor: 香芋、fny
2026.11.12
Audio in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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