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为大家介绍《楚辞》。

我们读到《楚辞》里面关于人跟神的各种不同的关系，不过在《九歌》里面，还有另外一个特别的关系是人跟鬼的关系。

当然神鬼神鬼，不过我们要把神跟鬼在楚人的想象当中分辨清楚。神最大的特色：他们比人更加的自由；倒过来，鬼最大的特色：他们比人更不自由。

意味着当我们想象神的时候，神哪里都可以去，所以像之前我们读到《河伯》，为什么要特别引用北方的黄河的河神，因为这个河神可以把你带到北方去，他可以超越作为一个人一般的空间上面的巨大的限制。

但是鬼在这上面，他们比人可怜。像这里的山鬼，为什么要特别强调她是“山鬼”，因为她就被限制在这座“山”里面，她没办法离开这座山，她只能居住在这个山里面，管着这座山的。

从这个角度，神跟鬼其实是非常不一样，也必须要了解鬼的这种特色，我们才能够读得懂这首诗里面跟所有的其他诗最不一样的一种情感——这是一个鬼的歌唱，而且唱歌的人是一个山鬼。

开头的时候说“若有人兮山之阿”，这个鬼在她自己的山里面，感觉到山脚或者是山的某一个角落有人影在那里晃动着.

“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所以那个人影感觉上穿着非常漂亮的衣服，然后在那里有着非常美好的表情。他是来找我的，他是跟我两情相悦要来找我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影，引动了她。

接下来“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这是描述山鬼的配备。山鬼因为她在山里面，所以她乘坐的是赤豹所拉的车，那个后面跟随着花纹漂亮的山狸，这里她的车子也就是用山上的木头，特别的木头做的。

“辛夷”，做她的车架子，上面结着桂枝当做她的旗子，而且车里面也就要有所装饰，装饰的是山里的特别的植物，特别的花。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而且在山里面特别折了一些有香气的花，准备要送给她所想念的人。但是这是诗的开头，诗的开头讲的就是这个山鬼，在想象等着一个人，而且准备要去跟这样的一个人约会。

一场失败的约会不过这段结束了之后，接着就有了一个转折，说“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我住在山里面，山到处都是遮蔽阳光的这种植物。

因为处在深山里面，所以很难从天色去准确地判断时间。“路险难兮独后来”，而且山路不像平地，走起来非常的困难，更难控制时间、计算时间，以至于叫“独后来”。

意思是说，本来准备要去约会，已经有这么多的期待，有这么多的想象，也做了这个准备，啊呀，时间搞错了，时间又拖太长了，到的时候，只剩下我一个人，因为迟到了。

迟到了也就是说原来等着、想象应该要跟她一起约会，她想要见的人不见了，他已经离开了。这个可怜的山鬼于是就“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她站在那个点上，只有她自己一个，底下因为是山，所以云在她的脚边，她站在比云还要更高的地方。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而且在这里，白天不像白天，受到了云雾缭绕包围的关系，所以即使是大白天，这个地方都是灰暗的，都不会亮开来。

接下来山风吹过来，东风飘兮，这个飘指的是强风，然后风还带来了一阵“神灵雨”，不管是这个风或者是这个雨在山上都是无从捉摸的。

云突然之间就飘了上来，云当中突然之间就有风，风里面突然之间就夹带着雨，不晓得什么时候会下，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停，这就是山。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唉呀，我在这个地方，我在这个地方想着，希望我在这个地方痴痴地想着，以至于都忘记了应该要回到更深的山上，我自己所住的那个阴暗的幽篁里，我已经作为一个山鬼，在这个山里面好久了。

时日经过了那么久，还有什么样的东西可以让我变得年轻，可以留住我的活力吗？可以让我的生命有一些什么样的风华吗？那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那明明就只有你啊。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因为你对我这么样的重要，所以我想要采山里面最美好的东西，但是一眼看过去，看到的却是层层叠叠的石头，还有不断缠卷到处缠卷的葛蔓、葛藤。

“怨公子兮怅忘归”，你怎么会没有在跟我约定好的，我以为可以见到你的地方呢？这让我非常的怅惘，简直没有办法抬步走回去。

“君思我兮不得见”，你想念我，你也没办法来，应该是这样吧。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在山里面我可以闻到杜若的味道，我喝着从石头缝里面迸出来的泉水，然后在松柏的树荫底下，在那里栖息着，这是山间的生活。

“君思我兮然疑作”，我觉得你应该会想我，只是你没有来或你已经离开了。但是这样一个念头转着转着，接下来我感觉到好像也没办法那么有把握，是不是你根本不想我？或者是说是不是你根本没有来，而不是因为我来迟了，所以你离开了。

“雷填填兮雨冥冥”，这个时候天气进一步的变化了，雷声“填填”，为什么会是“填填”？那就表示那是闷雷，不是哔哩吧啦的那种响雷。雷声隐隐地在云的背后，而且雨下下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几乎上是什么都看不到的昏暗、昏冥。

再下来，听觉上“猿啾啾兮狖夜鸣”，所以原来是白天，但是因为太阴暗了，以至于动物猿猴它们就开始叫，猿跟狖都是山里面的猴子的名称，猴子就开始叫，而且叫出来的是他们误以为现在已经晚上所发出来的叫声。

“风飒飒兮木萧萧”，自然当中，在动物的叫声当中，接下来又夹杂了风，又夹杂了风吹过植物而产生的各种不同萧索的声音，这些当然都不是愉快的经验。

“思公子兮徒离忧”，因为我一直想你，就让自己的身上增加了许多的忧愁。

这是《山鬼》的这首诗，这首诗最特别的地方：倒过来了，这是鬼在想念人。

前面我们所看到的是人在对着神说，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不来？我好希望想象，如果你来了，你可以带我去什么样的地方、去做什么事。但《山鬼》这首诗是一个鬼，她在那里等着人，人必须要等神，因为神可以自由地来去，比人要来的自由。那倒过来，鬼，也只能够等人，因为人比她要更自由，人可以进到山里面，山鬼却没有办法从山离开，去到山的外面。

而且这首诗它有非常明确的层次，一层一层的，其实就是更深入地一步一步地揭露出鬼的相思之情，以及相思之情所带来的折磨。

开头的时候是，本来兴冲冲地以为可以见到这个人，然而去到那里没看到人。一想，哎呀，那是因为我住在幽篁里见不到天日，根本不知道时间。一路要来的时候，乘着那个赤豹拉的车路那么难走，区区弯弯的，所以错过了跟人约好的时间，人已经走了。

于是她觉得很悲伤，所以接下来就描述她爬到了山顶上。那为什么要叫做“表独立兮山之上”？因为在那个会面点上没看到人，就只好跑到山顶上去望月，看能不能看得到也许那个离去的人的背影。

她都已经爬到哪里，爬到比云还更高的地方去。本来想要望远，但是到这么高的地方就遇到了山里的气候变化。山里的变化就使得本来的白天，经过了云，云升腾上来，有了雨，接下来有雷把整个天空给遮蔽了，所以白天看起来感受上也都像是黑夜一样。

一层一层的，越来越可怜。她多么希望可以把要跟他会面的这个人留在山里面，可是心里面一想，那我凭什么把人留在山里面呢？我已经老了，我不过就是靠着这么样一个人，跟这样的一个人会面，才能够让自己的生命有意义，留着一点活力。

可是人家凭什么来找我呢？我想要送他一些美好的最重要的东西，但是山里面有什么呢？望眼一看不都是石头，不都是藤蔓吗？唉呀，这样越想越想，本来认为这是两情相悦，我们两个人会有一个美好的约会，一层一层不断地跌落下来。

到这个时候，不得不开始想，这会不会是我自己一厢情愿，会不会你根本不想念我，会不会你根本没有来？

所有的这些念头，所有这些想法不过就平添了这样的一个山鬼，因为离愁、因为见不到想见的人所产生的各种的忧烦。

所以这很明显，这是一首单恋或者是失恋的歌。这是一个山鬼，她在山里面经历了这么久的时间，生命是枯槁的，只能够靠着一个人来丰富她的生命。

然而，这样的一个人，光是见上一面都没有那么样能够有把握。这是相思之诗，虽然她是来自于一个山鬼的口气，可是这样的诗，可以离开了鬼可以离开了山，反而有一种普遍的、那是人相恋在对于自己所恋爱的人，他跟你的感情之间没有把握的时候的一种普遍的痛苦、普遍的愁思。

而且把这样的一个环境放在山里面，山是荒凉的，山是虚耗人的生命的，于是山鬼的山的环境就取得了一种象征性、一种代表性：当我们爱一个人，却没有把握他会用同样方式爱你亲近你的时候，你就会觉得你自己所处的环境都是这样的荒凉，你的生命都是如此的虚耗。

在《楚辞·九歌》的这组诗里面，它是有顺序，它是有层次的，开头的时候是最高的神，东皇太一，然后接着呢，是亲近的、来自于身边的河神湘君、湘夫人，还有无处不在的太阳神。

在歌颂完了、祭拜完了这些日常亲近的神，然后有了对于“河伯”的想象，再下来就有一个更异质的存在，那叫做“山鬼”。

用这种方式人之外的世界，不管他是天或者是神或者是鬼，那是一个多么广大的存在。人一点都不寂寞——活在除了我们自己的日常生活之外，还有很多的领域值得我们去探索，值得我们去感知。

这是《楚辞》南方人借由他们自己的想象所创造出来的特殊生命情趣。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於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