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起源于惊异，并将对正确推理的研究当做中心问题。因此，对付脑回路千转百回的日本人，也只有脑洞清晰的哲学可以胜任了。以日本哲学为视角，哲学教授徐英瑾深入观察日语、插花、和服、艺伎文化、日本用色、日本风土、茶室文化等常见文化现象，得出了对日本文化的哲学解释——暧昧。

“あいまいな”（念 Aimaina）是暧昧的日语发音，它和中文的暧昧，有一些相类似的地方，都表示“不太清楚，比较含混”的意思。但中文里讲暧昧，更多是用在男女关系上，而且有一点道德上的负面含义。如果我们说，这一对人关系暧昧，大家就自己理解了。

但这一层含义，在日文里面来说就比较淡一点。用暧昧作为一个发刊词的关键词来做，主要是因为它能够覆盖各种各样的日本文化面相。当然我也故意要选两个中国人能够听得懂的词，否则我如果选一个大家听不懂的词，比如日本文化的“物哀”，这就不行。这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能够让大家以中国文化能够理解的方式，比较快地切进到日本文化。

大家好，我是徐英瑾，复旦大学哲学学院的教授。非常高兴能够和大家来讲一讲暧昧这个话题。咱们的关键词是什么呢？是暧昧，为什么我们要在讲日本文化和哲学的时候把暧昧体现出来？

我们先讲这么一个问题，就是日本人和其他人相比，它有什么民族的特异性？我们说日本人他做事严谨讲礼貌，这的确是，但是你也不能说其他民族它不严谨。我们都有一个印象，就德国人比较严谨，那德国人和日本人之间差别在哪？讲礼貌当然也是日本人一个特点，但是你把讲礼貌作为一个概括整个民族方方面面特点的大特征来说，就好像有点覆盖率不够，所以我抓的就是暧昧。

大家说暧昧体现在哪里？我们可以想想，最近有一段时间《小偷家族》在我们中国热映，是枝裕和导演的。《小偷家族》这个电影和典型的好莱坞电影一比，它的差别在哪里？它是那种扣入人心深处的的电影。而且看完这部电影以后，你甚至对这个电影导演他自身的价值观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它给你大量的回味空间，所以这个电影给人的感觉是什么？暧昧。

有意思的是，一些喜剧类的日本影视片，给人的感觉也是很暧昧。比如我们中国大陆很喜欢的，日本男演员堺雅人先生主演的《胜者即是正义》，完全是个搞笑片了，但是我对有些事情也没看明白，比如说小黛律师和堺雅人演的律师之间的感情关系到底是怎么，我到最后也没看明白。这些重大的问题它都不向我们揭露，这也就是日本暧昧的一个很重要的体现。

如果把日本文化作为一个参照系来比较的话，我们就看中国文化它的关键词是什么？我觉得我们不能说中国人没有暧昧的一面，但是更精准的表述是中庸。

有人说中庸和暧昧不是很像吗？当然它有比较像的地方，但中庸它更多的体现在道德上。比如什么事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有时候不能走极端，有时候你得听听这帮人的意见、那帮人的意见，然后找到一个方法，这叫中庸。

但是暧昧，它给我们的感觉首先是一种美学体验，更多的是在美学的享受中给观众以更大的空间，让她去想故事和剧情可能有的其他方发展方向。 这一点至少和我们中国传统的文学艺术的理论是不一样的。

我们中国传统的文学艺术理论的四个核心字是什么？“文以载道”。比如要把儒家的道理贯彻到整个故事里，很多东西都要说得很清楚。这里面就和日本人不太一样，日本人不太喜欢把中心思想用露骨的语言体现出来，因为他们认为这东西会破坏掉文学艺术本身的暧昧气场。

那么日本文化和西方文化相比较，它的距离就更远了。西方文化当然有很多面相，但是一定要找一个两个字作为它的关键词来看的话，我选的是“执着”。

这不是说日本人不执着，我们知道日本人他文化上有匠人精神，他们做东西非常认真，日本产品质量可靠，但西方的执着背后有一个“一神教”的背景，它要把万物归于一，然后在“一”的基础上来看“多”，因此这在很大程度上可能就会导致西方文化有时候会体现出偏执。

日本人的工匠精神也是偏执，但是我认为这种偏执需要站在行业内部的工业标准上去看。比如我是个刀将，我做日本刀，我就把刀奉为我的神了，一定要做得很好，但是刀以外的事情、更超越的事情，是在我的眼界外的。所以这就是日式执着和西式执着之间的不一样。

好了，这就是我们大致要讲的现象，我现在就回答大家可能要提出问题了，那就是为什么我要用哲学来分析暧昧。

哲学这门学科它的一个特点是什么？如果我们要把哲学和能够想到的另外一个门类（这当然不是个学术门类了，可以说是个小说门类）相互比的话，它有点像历史架空小说。西洋人就有人写这样的历史小说。

他们会假说，如果诺曼底登陆失败了，希特勒打败了会怎么样？或者是希特勒如果真的在欧洲建立霸权会怎么样？当然这种历史架空小说也是有一定根据，它帮助我们拓宽眼界，看清楚历史上一些必然的事只不过是偶然，在偶然外面还有其他的偶然。

那么哲学要做的这个工作是什么？它要追问一些更深的问题。什么叫偶然？什么是必然的？偶然性的本质是什么？哲学家要站在这个角度去思考。哲学它并不是局限于具体的文化学或者是心理学、历史学材料，它会受这些材料的启发，它受到这些启发以后，会让你看到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这些材料外面还有个可能事件。

有意思的是，日本的这种暧昧文化，实际上在哲学上非常偏重对偶然性哲学概念的运用，所以它特别能够触发这个方向的哲学思考。这也就是我在这里要引入哲学的道理。当然了，我这里要引入的哲学工具本身也是和日本有关系的。大家可以想到的是，如果讲日本暧昧现象，日本哲学家显然更合适。

日本哲学家，具有两面性，他应该学过世界哲学。什么叫世界哲学？就是希腊、中国、罗马的，尤其是德国古典哲学、现象学，他应该学过这些东西。他们的哲学眼界是很宽的，但同时他们与洋人不一样的地方是， 他们是日本人，他们对于日本本土的暧昧现象有很深的领会。

我的这个系列谈话，也不得不涉及一些哲学的资源。这些资源被我们中国人吸收了，它有什么好处？这是我们要追问的一个问题。

首先有一点我必须要指出的是，中日文化之间它既有相似的地方，又有不相似的地方。我们的文化没有日本那么暧昧，但有时候我们觉得，他们说的暧昧又和我们所说的文人情趣有一点遥远的相似关系，否则我们就不能够解释，为什么中国人也是蛮喜欢日本文艺片的，是枝裕和为什么在中国也获得一个广泛的欢迎。

所以如果我们能够更深地理解暧昧现象背后运作的深层逻辑的话，我们可以以这样的一个思想工具来反哺我们中国自己的哲学研究和文化研究，我认为这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因为我自己是爱好外国哲学的，有一点我很清楚，但凡大牌的法国哲学家，对于邻近的德国哲学思想都是烂熟的。而但凡大牌的德国哲学家，对于邻近的法国思想也都是烂熟的。但是我们对于日本的哲学思想远远没有做到法国人对于德国人那种熟悉，或者是德国人对法国人那种熟悉。

好，那么讲了前面的这样一个大的方向以后，我用一句话就来概括我们这个课程的立意。

是什么呢？就是说我们要着眼于从哲学的眼光来破解日本的暧昧文化。或换句话说，暧昧文化给人感觉好像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但哲学是个理性的学科，它要求说得清道得明，让你觉得这件事不是那么神秘。所以这本身有一个去魅化的过程。

那么下面我就快速地讲一讲我们这个课程的大致安排。如果把我们的整个课程比作是一道满汉全席，这可能有点有点自夸了，菜没那么多，就是这么一套酒席，酒席总是有点开胃菜的，开胃菜不能够太难。

开胃菜主要是从两个方向来切入暧昧，第一个方向是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或者是文化地理学的角度，我会谈一谈本尼迪克特和内田树对于日本暧昧现象的解读。第二个层面，就是从语言的角度，日本的暧昧现象也非常集中体现在日语中。这是前面的开胃菜。

开胃菜结束以后，显然是要上正菜了，正菜就是要站在更深的理论角度来解释日本人暧昧现象背后的深层运作逻辑。其中也要分两道菜，首先我是要去讨论暧昧背后日本人的心理模式，他们是怎么想、怎么感受的，这就导致他们怎么说。

下面是一道真正的硬菜了，我们要去讨论日式暧昧现象背后的核心哲学观念是什么？是偶然性。对于偶然性的重视，能够从哲学上根本地解释日本人为什么那么暧昧。讲完了这硬菜以后，大家可能肚子里面都是一些很难消化的东西，那该怎么办？应该上点汤，下面三集的节目都是汤汤水水的，帮助大家消化。

那么首先我们要讨论的是暧昧与日式审美体验之间的关系。这怎么站在暧昧的角度来看，同时又怎么站在偶然性的哲学来看，我要去讨论一下。接下来这个汤水里还要讨论的，就是艺妓文化，这是体现暧昧的另外一个侧面。大家也许看过章子怡主演的《艺伎回忆录》，大家都知道艺伎文化实际上体现了男女之间的一种非常有意思的关系。

那么另外一个就是暧昧文化和日本的工艺美术，特别是日本和服的色样、花纹的选择。我们可以发现日本人穿的衣服和我们中国人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们比较喜欢素的颜色。为什么素的颜色更得到日本文化的偏好呢？这背后的审美体验根据，仍然是对于暧昧性的追求。

好，那么汤吃完了以后，应该来一些甜点了。甜点也有两份，第一份甜点是从暧昧的角度去看人和鬼的关系。我们看各种各样的动画片，什么《千与千寻》，这里面都有一些鬼的存在。另外一道餐后甜点，是要看看使得暧昧得以保存的日本社会风土结构。

最后一个是彩蛋了，彩蛋的关键词是“逃离暧昧，走向军国”。因为我要讲日本这个话题，总是逃不过日本人发动的侵华战争。那么站在暧昧性哲学的立场上，我们怎么解释？这件事情我更多地认为，应该由资本主义的逻辑和帝国主义的扩张逻辑去背，而不应该由日本的暧昧文化去背。

好，那么这也就是整个十集节目的框架，希望各位吃客能够大致满意。今天的这个开场词就到这里了，谢谢大家的收听，我是徐英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