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在解读禅宗的过程当中，一再地提醒大家，禅宗跟文字的关系始终保持矛盾，这个矛盾的关系难以结束。与之相应，很有趣的一个故事是，克勤禅师将他平常公案的内容集结成为《碧岩录》。《碧岩录》开始大为流行，因为这是被大家认可、很好的一部选集，大家就可以借此跳过庞大的“大立文字”那个潮流当中文献的规模，快速地掌握禅宗的精华。所以，在很短的时间之内，《碧岩录》大为流行。

那如何知道很短时间就流行了呢？因为克勤禅师的大弟子叫做宗杲，他做了一件事：在历史记录上，宗杲刻意将他能够找得到关于老师如何讲禅宗百则公案的《碧岩录》，“并付烈焰”，全部烧掉。

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呢？理由很简单也很清楚，他是“惧学人溺于言句，辜负从上诸祖”。站在宗杲的论理上，老师所做的这件事情应该是curse in disguise，他认为，老师做得太好，以至于转而变成了诅咒，那是麻烦。老师做得太好，大家都来看克勤禅师如何讲公案，大家都喜欢公案，大家就专注于公案的字句，于是反而没办法回到本心上，没有真正去了悟。宗杲就将所有这些让大家觉得公案有趣的东西烧掉，老师讲得越好，越是非得烧掉不可。

宗杲这里，他是宗教上的用心，要回到禅宗所强调的本心，要大家不要拘泥于文字，回到佛性上，回到本心上。然而，这又不是全部的故事。

宗杲所留下来的记录就说了，他把能够找得到的《碧岩录》都烧掉。但首先，《碧岩录》它是烧不尽的，已经流传得很广；第二，他越烧，《碧岩录》越流行。

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有足够证据可以说，宗杲其实早就知道了，不只是烧不掉，而且烧了之后会更流行。因为如果依照那样的想法跟信念，宗杲是为了要破除大家对于文字著作的依赖，今天我们也不应该会留下宗杲自己的著作吧？但宗杲他留了六卷的《正法眼藏》。更有意思的是，《正法眼藏》这部书，它的形式、它的写法，它包括内在的许多内容，根本是跟随着、模仿《碧岩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