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到第三个阶段大概在世纪之交吧,2000年,我叫做expanding the field扩展领域。
这个不是我个人的问题了,但是也牵扯到我个人,当时我是从哈佛大学移到芝加哥,有几个原因:一个原因就是芝加哥它呈现了一个机会,就是有一个很有钱的人给了一大笔钱支持中国艺术,这笔钱就可以发展一个领域,可以有不止一个人,可以有两三个人教中国美术史。
美国最大的大学哈佛就只有一个人教(中国)美术史,有十几个人教西方美术史,我当时就想一个人怎么教(中国)美术史,中国美术史几千年就一个人教,你怎么能从新世纪一直教到当代美术?基本不可能的,机构保证怎么得两三个人吧?
所以出现这个机遇了,还有钱给研究生,还有钱给图书馆,最后还有钱建立一个中心,还有钱给开会,所以出现这么一机遇,所以很吸引人,不管怎么样就去了。
还有就是芝加哥其他的环境也特别吸引人,比如说它的美术馆,它的馆长就特别希望能够展示非西方的当代艺术。
当时大家也知道我在哈佛已经做了一点当代艺术。比如展了一些罗中立、陈丹青、木心、张宏图那些作品,但是都是自己在非正式的小地方。
我试过大美术馆,但大美术馆完全没有兴趣,当时叫福格美术馆(Fogg Museum)完全没有兴趣。有一次我找他们的馆长谈,当时我已经是教授了,我说有一批东西非常有意思,他说我们连活着的美国人都不展,言下之意活着的别人就更不展,这个听着让人不太舒服。
不管怎么样,哈佛这方面也是可以扩展的,因为当时我觉得到了冷战后,世界的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东西方的关系啊,冷战结束啊。当时整个美国的学界都比较欣欣向荣,都在想象着一个更美好的未来,现在看来已经好像是过去了,但是当时确实是非常朝向未来的。
这种未来就说我们要把我们自己的这些学科领域、想法要更新、要变化。
所以也促使我们回想一下我们自己的领域就是中国美术史,从我来说,我就觉得有很大的不平衡,当然这是历史造成的。
刚才我说了我们的美术史系不管在多大的学校,它当然是以西方为中心的,这个我觉得它历史沿留下的,也可以理解,完全可以理解,不是说抱怨。但是它就有很多在概念上的一些重要影响,而且对我们的教育,因为大学是做教育的,也产生很多的影响。
比如说当时我还做了一个调查,在美国大学里边这些教员们研究的不是地区,而是时期、时代。比如说研究古代西方艺术,比如希腊罗马,研究中世纪,研究文艺复兴,研究现代,然后再研究当代,教员比例是多少?
就发现到了90年代的时候,研究古代的已经很少了,越来越少,明显的往后期倾斜。特别是文艺复兴之后,他们就进入了现代,一直到当代,那是他们的重心。所以在西方,当时90年代美术史系的重心是现当代,这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出版物,所有的教员训练学生(的重心是现当代)。
但是你只要跑到非西方,几乎是百分之百或者百分之九十五,所有的教员都在古代,就是90年代中以前没有人做现当代的艺术。
所以当时我就突然意识到了,一个realization,就是说东西方的差距好像是地理上的,实际上是时间上的。
一些学者是好像是属于现当代的,属于我们的时代。另外一些学者或者学生是属于是研究过去,和当代没有直接的分别。所以从西方角度看这些文化,看这些艺术,自然而然地就把你看成一个古代的过去的事。
美术馆里很少有呈现非西方的现当代的东西,我说的是90年代那时候,现在已经改变了不少。
所以在当时就觉得,自己当然研究古代也很重要,教书继续教。但是,现代和当代的东西应该来做,而且应该来组织活动。而且当时中国的当代艺术非常吸引人,我也通过一些朋友,也包括一些学生,开始接触国内的艺术家、作品、发表物,非常受吸引。
所以到了芝加哥以后就开始比较有意识,就不是说玩一玩,而是真正的把当代艺术作为一个领域来发展,包括在芝大能够做成一个系统性的一个东西。
所以这几本书大概这个留下来的,这个叫Transience,可能翻译成“瞬间”,世纪之末的中国实验艺术,里面介绍了20多位艺术家,都是当时名不见经传的,但是后来都很有名的,像隋建国、展望、徐冰,都在里面,都进行了非常仔细的研究,每个人写了一篇文章。
这个书没有翻译,但是在美国已经出了11次,有些大学把它作教材用,因为它每一篇文章很活灵活现,里边也有对中国女性主义或者女权主义艺术的介绍,很多的东西。所以当时在芝大,然后旅行到几个美国的大学美术馆,这是第一个比较大的。
在这以前当然还有别的策展人做过很重要的展览,比如前两年高名潞在纽约做的那个大展,还有别的展览。这是当时这个潮流中的一个,在学院中、大学中做的比较大的一个。

Transience : Chinese Experimental Art at the End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2005
然后这个是另外一个,后来1999年,2000年我来中国做了一年调查,我当时就特别被吸引的就是中国有一个展览热,到处都是这种当代艺术的展览。用所有的空间,地下室、酒吧、车库着呢吗。
因为当时2000年以前它还没有正规化,当代艺术还是一种半地下的状态。但是给艺术家的能量特别大,特别有意思,简直是一个,我叫做实验性展览,不光是作品是实验性的,展览形式都是非常有意思,所以这个书开始用英文出。在2011年也做了一个展览,然后在国内很多年以后把这个展览又重新做了一下。

《关于展览的展览:90年代的实验艺术展示》
OCAT出品,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出版,2016年

Exhibiting Experimental Art in China,2000
《关于展览的展览:90年代的实验艺术展示》英文原版
然后就是和国内发生了互动的关系,参加了首次的广东三年展,王璜生馆长邀请我来做策展人,我又邀请了冯博一和黄专两位一起做。
所以这个展览是整个回顾中国的前十年,就是90年代的艺术,当时也是一个想法做这个展览。因为当时三年展、双年展很流行,还有叫文献展,但是这个模式一般就是一个全球性的,你在世界上拉一堆艺术家,找一个外国策展人,一下就是一个城市行为。
但是我就跟王璜生建议说,我们中国当代艺术那么丰富,但是没有一个很好的梳理,我们应该用这个机会,别那么着急到世界上拉一堆人,而是把我们自己的这些好的作品整个梳理一次。得到他同意,也得到像黄专、冯博一的支持和同意,就一起来做,所以当时我觉得非常有激情。

《首届广州三年展:重新解读:中国实验艺术十年》,澳门出版社,2002年
Reinterpretation: A Decade of Experimental Chinese Art (1990-2000), 2002这两本书中英文是同时做的,英文其实主要是田霏宇的翻译啊,在那儿都不睡觉,这两本书我觉得材料非常非常丰富,包括很多作品都进入重要收藏,比如尤伦斯就在那守着,买了很多东西,还和希克俩人还吵架,都想要那一件,反正挺有意思的。
然后这是几个在美国组织的、我觉得比较重要一些的展览,时间就到了2004、2006、2008,第一个《过去未来之间》,大概有 60 多个艺术家,很大,在纽约、芝加哥。还有后来跑到英国西雅图都展一下,把中国的摄影还有早期录像弄得很火。

Between Past and Future:New Photography and Video from China,2004
这挺有意思的,这个是书,发现中国当代艺术家他有些特殊的兴趣。
一个兴趣就是这些早期的艺术家对书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就是我们这一代人他们有的比我小一点,有的差不多,当时因为在国内特殊期间也不能看书,也找不着书,就是这个书变成一个很深的情节。
所以你看很多人的作品里,书是一个不断出现的东西。比如徐冰的天书,黄永平把书放在洗衣机里,很多很多,宋东把书都切成一条一条的,太多了。所以这个展览里头都是表现的书。

Shu: Reinventing Books in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 2006
然后这个就更具体了,就是三峡大坝,一些艺术家,Ta不是一个机构行为,就是艺术家自己对这个三峡大坝有一个直接的兴趣。所以我找了为四位艺术家,包括刘小东,包括庄辉,还包括季云飞,他们是一种直接的、深度的参与。

Displacement: The Three Gorges Dam and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 2008
所以这些图录都像出版物一样,它里面有比较长的文章,有比较长的访谈,所以不是一个简单的画册,就是可以用作这个图录。
这一阶段就是因为常常回国,艺术家也开始到美国就开始办了很多这种个人的展览,这些是一部分,所以每次展览都会有访谈,都会有以文会友,就是这个过程。大家理解彼此,同时也都成了朋友。然后这些展览往往是新作,以新作为主,有的时候可能是有一点回顾的性质。
这几本我想稍微提出来一下,就是因为它们和前面画册还不太一样,编的时候就是希望做成一种小书。
比如《物尽其用》,做着就是一个小书,拿着很轻便,图片不是太重要的,关键就是里面那个有比较有意思的故事。比如《徐冰:烟草计划》,我们现在又再做一版。还有《荣荣的东村》,现在又重版了。

《物尽其用:老百姓的当代艺术》,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11年

《荣荣的东村:中国实验艺术的瞬间》,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毛卫东译,2014年
《烟草计划》,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年
《行动中的绘画:刘小东笔记》,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14年
当代艺术这种写作里,我现在还是觉得当代艺术为什么一般人他总说看不懂或者没感觉,一个东西就是,关于当代艺术的解说的东西太局限。比如说我们有些杂志可能有两篇,或者是学报里头学术谈两篇。
真正一般人能够读,而且能读懂的关于当代艺术的这些,实际上是不太多的,所以这些小书有点是为这个。比如《荣荣的东村》用他的一些信,再加上我写的东西,就是什么人都可以读,特别是年轻人。
比如《物尽其用》,这个可能岁数大点人更愿意读,因为关于宋东母亲,经过比较困难的时期,很容易把这个感情就联系进去了。
所以我觉得这些个书都故意设计的比较小、比较轻、比较便宜,语言上比较亲民。所以我觉得这些书不是一个人的事,希望大家还考虑可以做一些(小型的)。
也可以做大图录,那当然没问题,但是一些小型的就是大家能看,而且比较有意义,觉得人家一看了觉得这当代艺术确实还真是有点什么东西在里头,不是故意吓唬人的。所以这几本书代表那么一种希望。
然后黄专就帮编了两本书。这个比较早了,2005、2008就是两本文集,一本是关于《作品与展场》——就是一些大的现象。另外一本《走自己的路》——关于艺术家,就是我的一些比较早期的写作,就是从刚才的那些个展览或者访谈基础上写的。

《作品与展场:巫鸿论中国当代艺术》,岭南美术出版社, 2005年

《走自己的路:巫鸿论中国当代艺术》,岭南美术出版社,2008年
然后在美国,那个美国人因为看不懂中文,而且不常来中国,怎么理解当代艺术呢?
小一点的书就是和美国现代艺术博物MOMA一起配合,由我当时一个学生配合我,就做了一个关于中国当代艺术的主要的文献。
不是说我的思想,但是通过选文献,比如说“八五运动时期”就选了一大批文献,这些文献里头包括有些重要结社的人,这些社团的宣言Manifesto,也包括比如官方的态度,当时一篇文章是怎么样,各种各样的文献来呈现这个当时的中国当代艺术。
所以这本书就是西方的批评家,对艺术有兴趣的人,特别是教员,他可以让学生来读这篇文章,作为素材来用。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Primary Documents, 2010
然后蓝皮是我自己写的一个中国当代美术史,这个因为写的年代到2010年基本截止,是在英国Thames&Hudson出版的,这个在国外是在基本的宣传教育的层次,它不完全就是给学者的这种学术性的,我们叫Monograph这种学术书,而是大家可以使用的东西。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 2014*本集内容选自2025年11月佳作书局讲座,原题目为《回眸——关于我的学术写作》,根据音频的特点进行编辑,有少量删减及配乐等处理。
Editor: Jia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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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s对学术的框架和格局的把握,结合历史文化和思想发展,发现断层,确定独特的视角,做取舍和开拓,与其说是一种敏锐和勇气,更不如说是一种智慧。